《碧水桃花》丹良

24、往事如烟

　　“怎么样，是不是像我说的？”他抬了抬眉毛，正色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解，想来老天一定是看我相思入骨，无可救药，派了你来救我的。”他天真地说着，我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他这个人认真的模样十分可爱，便掩饰过去，只是有些不服：“你别得意，我大好一个人，凭什么做别人的替身，你可别把我当她，否则我就恼了！”

　　“你别恼我……”他连忙解释，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我不是故意……故意这样说的。”

　　情之所至，天下的女子若都能得这样的郎君，还有什么可悔恨的。

　　啊，不知不觉间，我心里居然也会产生这样拙劣的想法，想要抑制，这念头却不受我的控制，从我的心头如雨后春笋般源源不断地生长着……

　　如此无力，在这样的深情面前，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如此无力……

　　我这里正脑袋被搅得一团乱，他已经抬起手，轻轻将画像向后一推，画像即刻潜入墙壁内，轰隆隆一阵石头挪动的声音，整个墙壁突然间从眼前快速地变换，让人一阵目眩，接着震动的声音猛地停下来，一阵叮咚作响，墙壁瞬间被一幅宽敞的水晶珠帘替代了，这个机关如此奇妙，我从未见过。

　　“碧水小仙子，请。”

　　我扶起帘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转身一看，原来水晶珠帘并不只是点缀，他形成了一道屏障，隔开了这里外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好生熟悉，我莫不是回到了仙界？

　　晶莹剔透的石子发着莹莹的光辉，铺就了一条小道，小道两旁种植着兰花，散发着阵阵幽香，我痴痴地顺着这条小道走向前去，一片竹林苍翠茂盛，像是刚被雨水打过，散发出清秀的光泽。

　　我呆住了，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哦，这是我的后花园，碧水，你跟我来。”他淡淡地映着我，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他牵着我穿过竹林，来到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旁，对着雾气弥漫的一池泉水，他解释着：“碧水，这是从山上引下的灵泉，对灵力的恢复有奇效，你不妨试试。”

　　“灵泉？从哪座山上引的？”
　　“就在不远处的子希山，听说这泉水是以前子希山的山神洞府里的。”
　　“哦，我知道了，就是那座有名的妖山，里面住着妖神对不对？”
　　“是了，后来那座山是被我族占领了。”他又将我引到温泉旁的一处凉亭前，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给我倒了一杯茶：
　　“碧水，这个温泉到了晚上，是效果最好的时候，你坐在这里，陪我喝茶，咱们两个说说话。”

　　我接过茶，抿了一小口，凉凉甜甜的味道，沁人心脾：“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如你就给我讲讲你和翠翠的事情好了。”

　　我明白不该揭人伤疤，可是不知为何，小仙我越来越爱听人讲故事了，特别是这种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凡俗里的儿女情长，夫妻恩爱。

　　虽然庸俗，可是却对我有着难以描述的吸引。

　　他的眼睛突然不再看我，低低地垂着，周围的一片鸟语花香的好风光，却衬得这个人儿更加落寞，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那是，那是七百年前……”

　　“七百年前，那个时候薄荷山庄还是由我的爷爷当家，我的家族一直是南方妖族中的显赫一族，在妖族中有很高的威望，两千年前的仙妖大战消耗了我爷爷几乎所有的灵力，他受了重伤，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了一名幼童，并收下他作为义子，起名为凝歌。凝歌身上怀有极高的灵力，天性十分聪敏，学习法术速度奇快，虽然他年纪小，妖术却已经远远超过了爷爷的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爷爷十分喜欢凝歌，待他如掌上明珠，即使如此，爷爷并没有将薄荷山庄庄主之位留给凝歌，因为祖上规定，必须要由长子继承……”

　　“就在那一年，我的爷爷由于在战场上烙下的旧病复发而去世了，临死之前，他叮嘱凝歌，不能和我的父亲抢夺庄主之位，否则他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原谅他，凝歌平日里虽然从来没有说过要争夺这个位子，但是他心里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如此一来，他就从此消磨了意志，再不精心修炼妖术，成日里混迹在人间的歌厅酒馆，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染上男色，不可自拔，以招收宾客之名，在各地购买了许多男宠。”

　　“家里的人对这件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妖族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禁忌，只是个人喜好不同罢了，听说有的妖类在成年之后，性别还会转变，可是凝歌他却惹了北方妖族的头领，北方妖族扣下了凝歌，见凝歌是薄荷山庄的人，也不好得罪，只是要我们登门道歉，他们就放人。父亲便命我去救他。”

　　“本来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可是在赶路的时候，我无意间，无意间救下了一名被蛇妖追赶的女子，北方的妖类本来就比南方野蛮，我第一次出薄荷山庄，身边又没有随从，虽然打退了那只蛇妖，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那位女子十分善良，虽然她的家人都被蛇妖害死了，她在打斗中也看出我和她并非同类，但她还是无微不至照顾着我，直至痊愈。”

　　“她有一双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睛，倒映着世间的一切，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她也不爱说话，自然，我不说话，是天性所致，她不说话，只是因为悲伤过度罢了。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别的原因，我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她又笑：‘我又为什么要做你的妻子？’”
　　“这两个问题，是我此生遇到最难回答的两个问题，我并不说话，在救下凝歌之后，将她带回了薄荷山庄。”

　　“平静的薄荷山庄因为这个人类女子的到来起了不小的波澜，并不是因为她是人，而是因为，我竟然禀告爹爹，要娶她做妻，平时一向和蔼的父亲，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二叔是怎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二叔爱上了人间的一位女子，无奈那位女子身染重疾，他为了救那位人间女子，一直用内丹在为她续命，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搭上了。”

　　“‘生死轮回，本来是自然之道……’翠翠这时出面了：“‘我有我的命数，不会强求。’”

　　“于是我和翠翠答应了父亲的要求，那就是，她以后无论生老病死，我的家族谁也不准插手，否则，这门婚事他绝对不答应的。”

　　“命运就是这样离奇，像是诅咒一般，在我和翠翠一起生活了十年之后，她居然也生了重病，在她的病床前，我后悔了：‘如果不是我当时执意娶你，你或许现在正和某个人在凡间，过着幸福的生活。’”

　　“‘不，你说错了……遇上你……是我这一生……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和你在一起的这十年，好像做梦一样，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我为什么要带走她，她为什么要做我的妻子？在翠翠走后，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最近，我似乎终于想明白了……”

　　“这种种纠缠，重重执念，皆是因为放不下，因为我们从没有说出口，却时常在心里萦绕的一个字……”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这时不自觉流下一行泪来，为什么我今日里竟然这样多愁善感。

　　而且，我害怕听到那个字。

　　孤鸿的脸上弥漫着挥散不去的痴情，他真的不像个妖，只有人才有这样复杂沉重的表情。

　　我没来由心神一震，又流下一行泪，我真的不像个仙，为何又被这样的故事迷得神魂颠倒。

　　还有那个字，我岂不知他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无非就是，无非就是人间那挥之不去的俗念，那些凡人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字，
　　是不是？

　　为什么他要带她走？

　　为什么她要做他的妻子？

　　两个人萍水相逢，人妖两隔，为什么偏偏要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要来个你非他不可，她非你不行。

　　谁又离了谁活不了呢？

　　哎，小仙愚钝，成仙前又未曾亲历，实在是参透不了，七百年的修行，竟像是白修炼了，以后回归天界，一定要再潜心修炼，加深功力，再不能执迷了。

　　“月亮出来了……”孤鸿轻声说：“今晚的月亮好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出神，一个穿着粉白衣服的人似乎飘然浮上了我的心头，他皎洁的面容出现在了明月之上，我突然想起，这是我在人间第三次看月圆了。

　　第一次月圆，他被湖边弹琵琶的水鬼沉到湖底，怕水的我跳下去救他，反而被他救了……

　　第二次月圆，我们遇到了画中鬼的哥哥轻寒，他叫他为我画像，说以后我死了，他还有个留念……

　　第三次月圆，我们都没死，我们都好好的……

　　他却在哪里呢？

　　一定是和那个凝歌鬼混在一起……

　　他不来找我，我何必要去找他……

　　元神碎片的事情呢，可以这样不管了吗？

　　想来一定没事，若出了事情，他一定会来找我……

　　到时候再想办法，看看如何从这里脱困……

　　想他的事情想的好累，为什么总是我在这里猜来猜去，真的好累……

　　“你进去泡吧，我就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记得一定要喊我。”他心思缜密，两指一挥，在亭子和温泉间化了一道浓浓的雾霭，以避开男女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