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燕》七虞十五删

2、二 天刚破晓，

　　天刚破晓，何少钗就来到太医院，他的勤恳在太医院是出了名的。对于这点，何少钗从来都是坚决否认推辞的，虽然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阵的冷笑：像他这种没背景的人想在太医院混个出头之日，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就更别指望别的了。

　　打开门，角落里却微微还亮着烛火——难道有人比自己还早？走近去一看，却发现是那个昨日刚来的解雨臣，他趴在桌子上，睡得极沉的样子。何少钗看着他那好看得紧的脸，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但想到待会别的太医来了看到他这番模样，又不知道要怎么挤兑他了，还是推了他一把：“解兄？解兄醒醒？”

　　解雨臣迷糊着睁开眼，看到是何少钗，笑着直起身来：“何兄也没回去？”

　　何少钗被他这句话问得苦笑不得：“什么叫没回去？天都亮了，我刚来。”

　　解雨臣看了看窗外，大叫一声糟糕，便又拿过案头的纸笔开始抄了。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何少钗的笑意浮上嘴角。走到解雨臣身边看他正在抄的《伤寒杂病论》，泛黄的纸张上是极工整的蝇头小楷。何少钗轻声问道：“怎么？昨晚在这里抄书抄了通宵？”

　　“嗯。”解雨臣头也不抬地回道。

　　“不就是抄书么？何苦这么赶？”何少钗拿起一边的小剪子剪了灯花。

　　“李老头只给了我五天。”解雨臣手上的狼毫沾了沾墨：“完成不了任务就赶我走。”

　　何少钗吐了吐舌头，要知道这《伤寒杂病论》有四万来字呢，也亏得解雨臣接得下来这任务，分明是挑事儿。

　　“我帮你抄抄就是了。”

　　“别。”解雨臣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字迹不一样，被李老头看出来又要生事了。”

　　何少钗点了点头，也就不打扰他了。只是过不多一会儿，一盏茶就送到解雨臣桌子上了。解雨臣抬头，看到何少钗对他笑道：“这是我私藏的太平猴魁，给你提提神罢。”解雨臣一边说着多谢一边就喝了一口，心里念着真是雪中送炭啊，天知道他在这待了一夜早就渴了。

　　如此一番折腾完毕后，太医院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看着在角落奋笔疾书的解雨臣都有点得意的神情。何少钗瞟了他们一眼，心里一阵冷笑。

　　接下来的几天解雨臣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抄那本医书，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永远很早就到太医院的何少钗会在早上给他带点桂花糕面果儿之类的小点心，再顺便帮他泡盏茶。除此之外，话也不敢多说两句，生怕扰了解雨臣抄书。

　　第五天的时候，何少钗一如前几天，悄悄地推开了太医院的门。太医院那扇沉重的朱门已经被他推了好几年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心里总是有点淡淡地焦躁和欢欣。太医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何少钗快步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又看到了解雨臣正趴在案头睡沉了过去。正想把他推醒，余光却瞟到了桌上的书，那上面的蝇头小楷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解雨臣已经把那本书抄完了。何少钗笑了笑，不知怎的又有点空落落。把刚买的还热着的白糖糕放在解雨臣案头，又添上一杯茶，悄悄儿地走开了。

　　“吱呀。”太医院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门外刚现不久的阳光悄悄儿被放在太医院的青灰地板上。

　　何少钗抬头望向打开的门，突然心下一惊：“李……总管。”

　　李坚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似的，兀自走向自己的位子，余光不经意地瞟到了角落的烛火，停下了脚步问道：“那边是什么人？”

　　“李总管，是解雨臣。”何少钗一边回答一边快步地走到解雨臣的位子前把他推醒。

　　“解雨臣？”李总管翘了嘴角冷笑起来：“还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五天的时间已经到了么？”

　　“李总管……解兄他……”何少钗正想告诉他解雨臣已经把医书给抄完了，没想到却被李坚的一喝狠狠打断：“你在那儿回答作甚？解雨臣难道自己没有嘴么。”

　　何少钗收了收心里的怒火正想说些什么，搁在桌上的手却被什么捏了一把，回头看是解雨臣清清亮亮的眼睛，对着自己笑了笑，又小声说了一句：“没关系。”接着就拿起桌上的书走了出去。

　　李坚看到解雨臣拿着什么东西走向自己，脸上的冷笑控制不住地加深。

　　“回李总管。解雨臣已经抄完《伤寒杂病论》了。”依旧是淡然又不失恭敬的语气，把手中还留着墨香的书递上去，站在一边看李坚变化的脸色。

　　李坚有些烦躁地接过书，拿起来翻了翻，一脸狐疑地望向解雨臣，又仔细地把书翻了一遍。合了书，对解雨臣道：“你过来写几个字给我看。”

　　解雨臣心里一笑，便走近去，扯了一张宣纸，写下“情切切何花不解语，意绵绵无玉不生香。”秀丽的蝇头小楷和李坚手中的书断然无二样。

　　李坚横了一眼道：“不错，抄书还是会的。只是又整着淫词艳曲作甚？”看到解雨臣还在一边没动，又一声喝道：“还站着作甚，回去。”

　　解雨臣斜斜瞟了一眼过去，压了压心头火，便要走回，又听到李坚的声音道：“回来。”

　　回头：“不知道李总管还有何事吩咐？”

　　李坚突然笑了起来，道：“是个可造之材。脾气温顺，熟读医书。”看着解雨臣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又接着说道：“刚刚来之前听衍庆宫的来人说，皇后娘娘大约有喜了，要差太医过去看看。解雨臣，便就你去吧。”

　　李坚话音未落，一边的何少钗便匆匆走过来道：“总管，解雨臣不过一个新进来的太医，为皇后诊脉这事交给他，未免不妥罢了。”

　　“多嘴！”李坚又是一声暴喝。何少钗刚想说什么，李坚又补了一句：“衍庆宫的人就在门外等着呢。解雨臣，你莫要耽误了。”

　　“是。”解雨臣回身便向外走，经过何少钗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便兀自出去了。何少钗摇了摇头——解雨臣，不是我怀疑你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