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燕》七虞十五删

18、十八

　　陈阖年进来大理寺已经五六年了，作为皇帝一路栽培的对象，自然在这个满朝最阴深的地方审过了不少案件，尤其是那种在皇帝的授意下安排的。

　　这世间的事情，真正属黑属白的少得很，绝大多数都是灰色的，那些被扔到大理寺来的案子就更不用说了。同样的事情，可大可小的罪状多了去了。天子要维护一个公正的形象，成日擅断朝中事物难免引人口舌，但如果交给大理寺就不一样了。看皇帝的脸色，该重该轻，陈阖年清楚得很。

　　只是这些年来，他办了那么多件事，从来都没有见过皇帝会亲自来审问疑犯，一听还就是大半夜。

　　一个酒瓶蓦地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陈阖年抬起头，对上一双笑嘻嘻的眼睛，不禁愕然：“顾华章！你不是去抓李坚了么？”

　　“哎？”手持酒瓶的男子年纪与陈阖年相仿，却长了一副幼童般的脸，大大圆圆的眼睛放在他高挑的身形上让不少人都觉得有些说不出不衬。

　　“哎，阖年你别瞪着我行不？”男子苦笑道：“我已经去过了，太医院、李坚家里都扑了个空，一问才知道李太医最近留在宫里照看皇后娘娘，这三更半夜的，后宫哪是我们近得了的，皇上也真是的……”

　　陈阖年低头细想了一下，刚刚皇帝说完话后便匆匆走了，只怪自己忘了跟他讨个出入办事的腰牌，过了片刻道：“让人守在衍庆宫周围，别让他跑了。”

　　“放心吧。”陆华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出了两个酒杯：“已经差人守了。”往杯里倾满了酒：“刚刚回来的时候带的，温好了的烧酒，半夜冷得很，你权且喝一杯吧。”

　　苍袍男子不语，接过顾华章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水温热得刚好，侵入脾胃让浑身都起了一阵暖意。默默地把杯子放回去，道：“多谢了。”

　　陆华章垂下眼帘笑了笑，又往他的杯里斟满了酒。

　　陈阖年看他眼神闪烁，也不如平日般多言，有点纳闷道：“顾华章，你有心事？”

　　大大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了年纪极不相符的天真神态：“哪有。”

　　“那你怎么……”陈阖年一语未尽，瞬间就浑身失了力气，神智也渐渐模糊了起来，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倒下去。

　　顾华章上前扶住他，抱到一边的软榻上。看着自己迷晕了的同袍浅笑道：“阖年，对不起……你不知道……李坚是我的养父，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束手就擒。”便转身要走，又似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还有，除了这次，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出门，上马，娃娃脸的大理寺少卿收起了一贯略显天真的笑——养父的罪名既然是自己审出来的，自然也要自己解决。冷风吹过，顾华章的一双眼眸，坚定不移。

　　衍庆宫。

　　解雨臣坐在药房的小榻上，抱着膝盖进入浅眠，天已经快亮了，通宵点着的烛火烧到了尽头，只余下一点点火光。灶上的药罐已经冒着气。

　　药房里走进了一个人影。看着睡去的解雨臣，打开药罐看了看，似乎犹豫了一下。一手慢慢探向怀里的某物，突然听到解雨臣低吟一声，匆匆松了手，站在一边看他。

　　“解雨臣！”

　　软榻上的人睁开眼，看到李坚站在自己面前，又见他看着那药罐，急急忙忙地跳了起来：“不好！”掀了盖子一看方才放了心：“幸好没给煮没了。”转眼又看到了身边的李坚，施施然地行礼道：“李大总管怎么就到这儿了？”

　　李坚冷哼一声：“幸而是我来了，否则这药罐都烧了怕你都不知道。”

　　“属下知错。”说着，从旁边取一双长筷，把药罐中的药物尽数挑了出来，一样一样地看。

　　李坚一见，心下暗暗吃惊——这解雨臣竟有疑他之意，若他刚才果真往那药下了断心草，此刻定会被发现。又想了想，解雨臣定然已经知道有人往皇后的药里下了断心草，所以才会日夜不休的亲自煎药。

　　解雨臣看李坚眼神流露出不祥的神色，自然已经知道自己的用意，便装作不经意道：“总管莫怪罪，属下近来连日煎药，似乎有些发昏了，常常忘了自己下了什么药。”

　　李坚一听心安了许多了：“既然如此，便叫其他人来代你吧。”

　　“总管任命属下为全权负责大夫，现在皇后昏迷不醒，哪有别人来代替的道理？”解雨臣把药倒出到碗里：“况且娘娘的状况我们都知道，一个不小心便是殒命了，这个节骨眼哪还会有人敢来当这个负责大夫？”

　　李坚一时无语，只得由他。

　　解雨臣一边倒药，一边拿眼神瞟他——怀疑李坚已经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当时李坚吩咐他治好皇后的肝气问题，而心智之事交予他，这说明他也可能是给皇后送药了，但自己却从没知道过。他蓦地想起那只被人用过的药罐，心里一阵寒意。

　　“李总管，天已亮了，属下这就给皇后娘娘送药去。”解雨臣双手捧托盘道。

　　李坚点了点头，他原是背向门站着的，药房又小，正要侧身让解雨臣过去的时候，背后门外却匆匆地闯进了一个男子。

　　“养父，快跟我走！”

　　李坚看着冲进来的顾华章一时也愣住了：“章儿，你怎么会在这？”

　　顾华章急红了眼，也没看清四周便道：“皇上知道了你给皇后娘娘下断心草的事情，已经派大理寺差人拿你入天牢。我刚刚把陈阖年迷晕了才赶过来，怕是不用半个时辰，追兵就要来了。”

　　李坚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已经准备好了……”顾华章说到一半，看到了李坚身后的解雨臣，顿时一愣：“这是谁？”

　　“不能让他听了去！”李坚叫道：“他就是解雨臣！”

　　顾华章在审问那宫女时也知道了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就遇上了。

　　解雨臣初听到他的话，心里也是狠狠地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吃惊的时候了，那个闯进来的男子的大眼露出凶光，让他不由自主地倒退到墙边。

　　“解太医，我知道你我无冤无仇。只是……”男子逼近道：“留你在必然会坏事。”

　　解雨臣下意识把手里的托盘向那个人一砸，被他轻巧地躲过了。趁他躲过的瞬间，解雨臣又迅速地把瓷碗砸向窗外，发出一声脆响。

　　顾华章已经上前制住了他，见他往窗外砸碗，冷笑道：“不错嘛，你倒是知道向外边的人求救，可是现在大清早谁听得到呢？”说罢一个手刀狠狠地劈向他的后颈，解雨臣顿时瘫倒在地。

　　望着已经昏迷过去的解雨臣，顾华章顺手把灶里的柴枝抽了出来，四处一扔，药房四周便开始燃了起来。

　　“章儿……”李坚有点呆住了。

　　“养父，没有事了。”顾华章一把把他拖出去：“无论怎么看，都是解太医打瞌睡时的一次意外失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