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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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福和二人翌日还要当值，当晚并未留宿军营，仍由原路返回。回程不比来路，更深露重，道路难行，福康安爱惜乌云踏雪，不肯再叫它如来时一般纵情飞奔，沿路只是策马徐行。和珅因来时心情激荡，竟没注意座下是曾经惊鸿一瞥的神驹，此刻忍不住摩挲乌云踏雪光亮的马鬃，笑道：“又见面了。”
神骏长嘶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福康安听着奇道：“你见过它？”
和珅垂眸：“没有。”旧日潦草，他并不愿重提当年公案，“只是当日福三爷蒙圣恩赐乌云踏雪，坊间谁人不知？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罢了。”
福康安不疑有他，因说了些当年驯服乌云踏雪的轶事，和珅含笑听着。当下夜深，他本未作出行的准备，衣着并不适合深夜连续赶路，此刻虽然两人共乘一骑，仍渐渐觉得四肢百骸冰冷起来，不欲福康安发现，因此并不多应他的话。福康安说了半晌，发现和珅只是虚应，脸便不由得耷拉下来，沉声道：“和珅。”
和珅下意识应了声“是”，猛地反应过来福康安应是着恼他回应不热络，不由暗暗苦笑，温声道：“我听着呢。”
福康安却不答，和珅不回头也能想象到他拉着脸的神情，不由好笑，悄悄覆上他牵着缰绳的手，隔着皮质手套安抚地拍了拍：“三爷这是又恼和某了？”故意一叹，“我可是把三爷刚才的话都记住了，难道这也不能趁爷的心了？”
福康安来了兴味，道：“那我倒要考你一考，你答不上来就是输了，要应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和珅笑道：“愿赌服输。”
福康安不信，把他圈得紧了些，低声在他耳边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一一问询，和珅边笑着躲他的气息，边不疾不徐将他所述之事逐一备述，两下里竟分毫不差。福康安不由暗惊，再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过耳不忘博闻强记的本事，当真天赋过人。此等样人竟只在阿桂手下做一名戈什哈，实在屈才。因此道：“这回是你赢了，但你还是要答应我一件事——以你的聪明灵透，本不应该只做书办，明儿我就问桂中堂要你过来，你愿不愿意？”
和珅悚然一惊。
他当然不会甘居人下，只做小小书吏谋生，当前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本来依着他的计划，日后还是要承袭父亲的世职，同时赴科考应试，若能高中，将来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此前也从未想过要依靠谁，更遑论是富察家，何况他和福康安眼下又是这个光景。直觉出声道：“万万不可！”
福康安没想到他回绝得如此干脆，不由得愣在当地。和珅微微回转心思，便发觉刚才语气太重，他稍定下心，才道：“此举绝不可行，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
“瑶林。”和珅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已承袭了世职，又晋了三等侍卫，眼下又擒贼有功，正是将大展宏图之际，此时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不能行差踏错。你此刻问桂中堂要我过去，是想怎么安置我呢？”
“当然要说你也为擒贼效力，我自有法子向皇上保举，你不必担忧。”
“这就更不行了。”和珅摇头，“若说为擒贼效力，那钦差一行莫不有功，尤以刘大人和你居首，你们尚未论功行赏，又怎么轮得到我？再者，就算论赏，也得凭皇上下旨，断没有自己先去表白功绩的道理。你若贸然请功，不要说皇上，就连傅公爷那一关也过不去。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福康安一时语塞，默然一瞬，道：“那我也不能任由你就这么埋没才华，刀笔小吏的职务谁当不得？”他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阿玛生前曾任福建副都统，也是正经的地方大员。若非他去得早，你也是官家子弟，本也不用如此艰难。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我去向阿玛进言，请他保举，或者直接向皇上一力举荐，必能在内务府给你谋个职务。相信以你的聪慧，用不了多久就能脱颖而出。你真的不愿意？”
和珅心下一震。
真的不愿意吗？
别说内务府乃是直接管理皇家事务的枢纽衙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尚不得其门而入。单凭着富察家举荐这一条，上下人等也必然另眼相看，未来仕途可想而知会一路顺遂。但是，若说为了他，就要福康安如此大费周章……
他沉沉地摇了摇头，不，不行。“不是我不愿意。”他轻声道，“但瑶林，你也要想想，我这趟随你办差，不过就是微末功劳，究竟我办成了多少事，我心里还有数。你现在为了一个藉藉无名的我，就要去求傅公爷，且不说傅公爷凭什么答应。就算办成了，只怕明日你傅公府的门就要被各怀心思的人踏破。今日能举荐一个和珅，明天就能再举荐一个张王李赵，长此以往，怎么得了？”见福康安不语，和珅接着道，“何况我如今还在桂中堂手下当差，富察家突然要我过去，还要一力举荐我，却置桂中堂于何地，莫不是说他往日不能慧眼识人？你也知道，傅公爷和桂中堂素来亲厚，这种无形中挑拨两位大人关系的事情，不要说我，就是你，又如何当得起。”
一席话说得福康安默然无语，一是不得不承认，和珅心思百转，短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层利害关系。二是看他百般推脱，情知他是不肯答应。心下一叹，搂着他腰道：“罢了，我不过一个设想，倒引出你一大篇子话来。我听明白了，你不愿应，我也不逼你。这次就依你，但若有下次，你休想再用这些话敷衍我。”
“是是是。”和珅笑着应了，心内暗笑福康安此刻仍是少年气，说的话明明是关心，却怎么听怎么霸道。但看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心思也放松下来，因一天奔波劳碌，此刻不由得困倦，向后倚在福康安身上，稍稍打了个呵欠，说的话也带出了点颤音：“若有下次，但凭三爷吩咐，这次就先饶过我罢。眼下我倒有一件事要求三爷……我明儿还要当值，若此刻能快些回城，就是三爷可怜我了。”说着竟瑟缩了一下。
福康安忙搂紧他，借着疏淡月光看他脸色苍白，眼睫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想见是累了一天，心内不由得自悔。他今天是休沐，只想着要带和珅来西山，却未想过他并不得闲。因此催动缰绳，乌云踏雪得令，一声长嘶，奋蹄飞奔起来。和珅被它一震，下意识伏低身子，耳畔听得呼啸风声，扫在颊上刺骨疼痛，如此寒冬冷夜，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月夜，不同当初的，却是身后始终温暖的热源。
他闭上眼，终于没忍住唇边微微的笑意。
当晚和珅回到驴肉胡同时已届子时，入城时城门都关了，幸而有福康安方得通行。二人到门口时已是万籁俱寂，和珅疲惫已极，迷迷瞪瞪下了马，欲要进去院子，却不知怎么又舍不得。两人面面相觑站在门边，谁也不肯先走。末了还是和珅咳了一声，先道：“你且回罢，我也就歇下了。”话虽这么说，人却只怔怔看着福康安，动也没动。
福康安极少见他这样，平日和珅素来冷静自持，就是两人互诉心意后，也未见过他如此留恋。想来小别这段时日，辗转反侧的绝不只有他一个人。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要再说些什么，和珅却仿佛突然惊醒般地推开他：“快走吧，我真的要睡了。”
次日起仍是各自当值应卯不提。因和珅已决意收回管家权，因此当差之余，都在清点家产，登记造册，不管不知道，一经手才发现，原来这些年家中田地祖产损失甚巨，马佳氏因防着继子，早已不知悄悄腾挪转卖了多少，又有刁仆欺主，管田庄的家下人见和珅兄弟年幼，主母又包藏私心，私藏截留者不知凡几。亏得和珅几年办差下来，也有了一套应对之策，将和马佳氏有私的一概逐出，其余手脚不干净的，都给了遣散银子打发了，略中用的留下，按个人能力重新划定了差事，以观后效。又将能追回的一一记录在案，逐件追索，有实在不能讨回的，也只得暂时按下。但这一套事务办下来，未免庞杂繁琐，他身边几个信得过的人，如和琳、老常、金桂等，皆不善于此道，和珅独力奔波，又兼公务也不能贻误，一段时日下来精疲力尽，烦难之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此人正是刘全，原是他家里旧人，自和珅兄弟少时就看着他们长大，旧年父亲去世，也是他和老常、金桂几个一同照看幼主，最是忠心不过。因三四年前他父母相继去世，他回老家照料，因此这几年少有联络，但以他为人，若能替自己管家，则必错不了。和珅思及此，直接写了封信，送去外省，要刘全偕家人进京，帮自己理事。刘全接了信，感激和珅念旧情，欢喜得无可不可，因小儿年幼，妻儿行动不方便，便一个人先收拾了，过了年就直接投奔北京来了。
这边和珅接了刘全托人写的回信，在京日日盼望，不知不觉居然年也过了。为便于管家，他已和和琳搬回家中居住，因顾忌人前的面子，仍让马佳氏住在正房，他兄弟俩在东院，一日间倒也不打照面。搬离小院的前夜和珅收拾好行李，望见窗外冬日萧瑟光景，一片凄清，忽然想起那日福康安来这里找自己，仿佛又看见他袍角翻飞长街策马的身影，脸上忽地一热，忙回神做别的去了。
这段时日他未再见到福康安，皆因福康安此前被赐乾清门值守，一般人等莫可近前。虽悄悄留意过他当值的时间，但皇宫大内，宫禁森严，相见谈何容易。和珅几次未曾见到人，索性死了这份心，一心一意闷头做事，幸好家中诸事甚多，将闲杂时间占据得满满当当。有相熟的同僚见他从扬州回来，未见升迁，也不急着办喜事，反而越发沉默寡言，皆以为罕事。
这日正是正月十五，乃是正经的假日。未及掌灯时分，和珅兄弟就和继母用过晚饭——马佳氏此刻见到和珅，大气都不敢多出，因此一顿饭风平浪静——门外早有和琳要好的同窗来寻，相约去看灯，其中居然有瑶光。和珅久不见他，仍是举止潇洒、气度风流。他因见到和珅，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不由停下脚步，和珅不卑不亢地一抱拳：“瑶二爷，别来无恙。”
瑶光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回了礼，和珅却不与他多做攀谈，自顾跟旁人说话去了。瑶光在旁偷眼看他，见他虽仍然清瘦，但显然出落得比旧年更出色了，何况世事浸淫，眉宇间已有几分成熟男人的风度，显见这几年摸爬滚打，殊为不易。瑶光待要和他说上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思及二人昔年同窗情谊，今日居然两相无言，不免心内酸涩。
其实旧年和珅愤而退学之后，瑶光本欲去找他，但思及和珅性子高傲，不肯叫人看见落魄形状，便每每踟躇。及至过了几个月真去找，和珅已搬离了自家，瑶光凭着地址来寻访过一回，偏和珅此时已到阿桂麾下就职，出门办差去了。他扑了个空，内心不由气和珅如此冷情，为着咸安宫不公境遇，居然断绝了所有人的联系，索性也没再去，因此一来二去，竟是三年多未曾见面了。
但此刻见了面，又不免把当年那点子气抛在脑后了。和珅和一众人等招呼已毕，仍旧转回到瑶光面前来，看瑶光神色不自在，淡淡道：“听闻二爷如今也在内务府任了职，节后便要到任，着实可贺，我先在这里恭喜了。”
瑶光道：“不敢当。”自嘲一笑，“不过是托赖着家里出的力，你又何必损我。我们几年未见，一来就这么说话，岂不没意思呢？”
和珅道：“二爷何必曲解我的意思。”见瑶光没意思，脸色便也略微和缓，“这些年和琳也多赖二爷相助，回家来都和我说过。我知道他性子直率，在学里怕有得罪人的地方，有二爷帮忙照顾，我一直也很放心。”
瑶光听他言语，并不像不念旧情，才有些放下心来，二人说不了几句，已有人性急，催着赶紧出门。和珅笑道：“众位兄台去罢，我今儿算了一天的账，此刻实在困乏，街上人多，我又不爱热闹，就不去了。”
说着便要起身回房，瑶光不愿他走，方要说什么，和琳忙跟在他身后拉住他：“哥这会子闷在家里做什么，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听说前门外搭了整街的花灯阵，说是圣祖年间也没有这么富贵景象，哥就不想去看看？”
和珅道：“你知道我一向不爱这些。”微微咳嗽一声，整整和琳的衣襟，“你哥实在累得很。你们快去罢，小心别混吃东西，早些回来。”
和琳听他咳嗽，便不忍心相强，见和珅心意坚决，只得作罢，和众人一起出得门来。和珅送到门口，对落在最后的瑶光施了一礼：“二爷请便罢。”
瑶光道：“那我走了。”深深看他一眼，一径去了。和珅目送他们走得远了，方要回身关门，冷不防斜下里一道声音响起：“五福晋娘家的老二，他来这里干什么？”
和珅惊得回头，却看见本来停在胡同深处的一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悄声驶了过来，福康安正挑开车帘，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
“你怎么——”和珅再想不到他能来，一时又惊又喜，忙快步到车边，“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子了。”福康安幽幽道，“刚停下车，就看见一帮子人呼呼嚷嚷地进了你家的门，等了好半晌才出来。”他不情不愿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刚才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之前的同学，几年没见，就说了会话。”和珅发觉他微有妒意，不觉哑然失笑，“三爷以为是什么？”
福康安哼了一声，便不再问，回身向身后道：“出来吧。你刚才不是闹着要下车玩，这会怎么又躲起来了？”
和珅一惊，不知车里还有个人，看见福康安身后冒出个小脑袋，却是玉雪剔透一张小脸，猛然看上去，竟和福康安有三分相似。和珅心念电转，瞬间心下已明了这孩子是谁。
傅公府的四少爷，福康安的异母弟弟——福长安。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十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