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如有意》游素

14、第十回（上）

　　闲言少叙，两日后他们会合了黄天霸的徒弟黄富扬，并徒孙人精子，取道峄县，直达枣庄。快到枣庄时众人都下车换马，刘墉远远在马上看那一处庄子，只觉虽天寒地冻而不显冷清，街面上照旧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派盛世热闹光景。不禁笑道：“这里归峄县管？看起来比峄县大得多呢。”
　　后面的黄富扬在马上应了一声，笑道：“这里的人口比峰城少说多三倍有余，明面上归属峄县，实际上县太爷也难管这里的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现在是太平年景，百姓还都安分过日子，要是逢上荒年，嘿。”
　　福康安明白他的话，本来山东民风剽悍，此地尤甚，如果碰上饥荒年景，上头一压，可能乡民就反了，更加难治。他这几日说话甚少，此刻却一笑，戾气分明：“不怪蔡七躲在这个地方。”口中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散去，“这老家伙在猫冬吧，没想到我们就要端了他，驾——”
　　午间时他们找到旅店歇脚，因到了目的地，众人行动都分外谨慎，在外仍作出商人模样。店家送来热水，问客人可沐浴不？福康安应承了，回头遣散胡克敬荣宝几个：“你们也都回房去，到地方了，洗个澡精神精神，今晚儿可是一场硬仗。”众人谁不乐意？都风餐露宿一路，正嫌燥得慌，欢天喜地各自去了。福康安叫住落在最后一个的和珅：“你大好了？”
　　这几天再未听他咳嗽，那药就有这么灵？福康安并不怀疑天子钦赐御药功用，只是和珅自那一日后总不曾再和他照面。他虽不刻意计算，也知道这个人有日子不跟自己说话了。这时候叫住他，看他脸上一闪而过惊讶欲躲的神情，满腔激越就被浇了冷水：“今晚就在我身边，我用得着你，你躲什么？”
　　“我何曾——”和珅下意识就想反驳，想起来一急连敬称都不用了，又觉得懊恼。“三爷多虑了，谨遵三爷吩咐。”
　　福康安只是盯着他，清澈眸子里一点火亮的光——又是那种眼神——看得他直想低下头去：“旁人都回去了，三爷不也去洗个澡吗？”
　　福康安冷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他。和珅方得一口气舒出来，自回自己房间。离晚饭还早，本想合衣小憩。忽听外面叩门声，跑堂的拎着热水进来：“客官爷，您的洗澡水备下了。”
　　和珅确信自己并不曾叫人：“我没有要过热水。”
　　“不是您叫的，是您跟着那位爷让送过来的。刚烧的，滚烫着呢。”
　　心下忽地涌起一股暖流，汹涌而来，险些冲破了三年每每愈加坚硬的心防。毕竟十七年来，自父母故去，也就只有一个和琳真心惦记着他的冷暖安危，此刻他不在身边，未想到福康安竟能细心至此。和珅谢过跑堂的，看他打点了洗浴用具出去，面对满桶热水，不觉一笑，又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福康安也没睡着。
　　他本意也是在洗漱后睡一觉，养足精神以备今晚一战，然而翻腾了一刻钟竟毫无倦意。少年人本来无心事挂碍，最易入眠。而他只要一闭眼，影影绰绰，竟总是转着一个人的影子！
　　终于忍不住烦躁地坐起来，推了门出去。下楼时不闻荣宝几个客房内说笑声，想必也在歇着。此刻冬日午后，外面天井里阳光疏淡，望上去只觉寒冷。福康安凝视半晌，发现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和珅房门外，看见跑堂的端了姜糖水过来，要敲门往里送。他皱了眉，微拦住道：“谁叫你送的？”
　　“是跟您的那位黄爷，说让大伙儿暖暖身子。”福康安知道他说的是黄富扬，他们走江湖惯了的人，知道寒冬出门在外如何保养。略一点头，刚想放行，忽然叫住他：“给我，你下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是着了魔，他在门外踟蹰半晌，竟不知方才为何要得着这个机会。和珅房内此刻声息全无，福康安怔怔站着，心下一时明灭，忽然想，他是睡着了吗。
　　想他福三爷自出娘胎十四年，一向尊贵，从未主动照顾过人，此时竟站在一个跟班门前心思忐忑。忽听得隔壁房里传来胡克敬的声音，好像睡醒下床，正要推门出来。福康安行动从没这么快过，推了眼前房门就闪身进去，听门外胡克敬声音远去了才转过身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恼和珅置自己于如此尴尬境地，而人竟还没出来迎他！
　　原来真被他猜着。福康安绕过屏风就哑然，旅店简陋，下房不比上房，床铺与房门间仅以屏风相隔，满目热气蒸腾，衣裳胡乱搭在椅背上，而主人竟然在浴桶里睡着了。
　　将近一个月在外出差奔波，兼小半月感染风寒，终于得以泡在暖意盈盈的水里，和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梦里仿佛不是在山东，而是在京城内家里，隐约父亲还在的时候，幼小的和琳追在自己身后叫“哥哥”，欢笑声不绝，八年来艰辛痛苦无从寻觅，让他即使在梦中，也微露了清淡的笑意。
　　福康安看着他，自己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你不像是满人”，本意并非是满洲儿郎多剽悍粗豪，而是和珅身上实在有种异于普通京城八旗子弟的东西。若说敬，沿路礼数庄重不失一分；若说慧，巧妙顾全上司面子还落了人情；若说动心忍性，能安然和悦忍下他的刁难，当接受好意时，也不曾假对恩典感激涕零，亦曾对孤弱女子出手相救，侠义之心从未稍歇。抬起的手掠过他沉睡的眉眼，轻微地擦过颊边，触手只觉心都要烧起来：“我头一遭担心一个人，你可好，这么睡了，也不怕着凉。”
　　他第一次——也许自己还未来得及察觉——模糊地觉得，原来对一个人上心，是这种感觉。
　　还是不能够久呆，眼看和珅睫毛微颤，像要醒来，福康安闪得迅速，临了没忘记把那托盘放在桌子上。方掩了门出去，和珅这边已然醒来，诧异自己怎么就昏睡过去了，颊边还留着隐隐温热的触感。他愣了愣，想起方才梦的最后，为何会梦见今日午间，满室熙攘里有个人毫不遮掩直直相望的目光，好似千万人里只锁定他一个，那代表了什么……急急起了身穿好衣服往外间去，看见桌上糖水才暗骂自己糊涂，房门都没关紧。忽然见荣宝急匆匆过来，到他面前悄声道：“快到前面去，黄大哥带消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