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如有意》游素

11、第八回（下）

　　他说的“鱼知府”就是鱼登水，自从去年扬州前知府裴兴仁坏了事，同知鱼登水就升了一级。本来福康安此次出京是放了皇差，沿路必有人暗中通报各地府衙，小心保护，只是到扬州之前他玩心忽起，竟没让人及时知会扬州府，以至于鱼登水今晚才知道这位“少年钦差”已到了自己的地界儿上。当下急急带了人，由荣宝老铁带了路过来。此时荣宝也笑嘻嘻掀了帘子进来，打了千儿说：“爷，鱼太尊在外面候着呢，可让他进来不？”
　　福康安一点头，荣宝就出去请。和珅因无官爵在身，早站了起来，却看福康安仍然只坐着，方才脸上一点天真稚气已烟消云散。一时鱼登水进来，原来是个五十开外的清癯老者，乍见了福康安就躬身行了礼，却不敢起身，只觑着福康安神气道：“下官失职，消息不灵，天天在府衙竟如井底望天。要不是今晚儿这一场，还不知三爷已经到了扬州，闭塞失察之罪，实望三爷恕罪。”
　　“这算你的’罪’？我可不敢恕。”福康安只是半笑不笑，说，“我从北京出来，自山东一路装叫花子装到这里，还就属扬州物华天宝，地灵人杰，鱼米之乡，富庶首屈一指，这是你的功劳。若说整治不了饥民乞丐，任他们坐大，寻衅滋事，这点子事跟功劳相比，那也算不得什么嘛。你看看，这都是‘功’，岂有‘罪’让我一个钦差来恕？”
　　他说一句鱼登水应一句，听到后来已是冷汗涔涔，不敢去擦，紧着道：“下官知错，知错，今晚荣宝交来那几个已经严惩了，此后对此类事件绝不姑息。还望三爷给下官一个机会，将功折罪。”说着便拜伏于地。
　　和珅看他情状，甚为可怜，心下情知扬州知府并不好做，若是在其他无能官员手里还不知要败坏成什么样子。见福康安怒气未平，因躬身道：“三爷，标下以为鱼太尊也有难处。前头知府裴兴仁勾结国舅并户部侍郎，贪墨甚多，败坏扬州吏治，以致民生贫苦。如今三爷放了钦差，亲到扬州，也看到现在的扬州欣欣向荣，不过一年时间，不可不谓是鱼太尊之功。何况大到治国，小到治府县，最难就在治民，民生难治，非一朝一夕之力。标下不敢妄议三爷裁断，只是三爷如能看在这些份上，那就不仅是宽宥鱼太尊，也是体恤扬州人民了。”说着竟也一揖到地。
　　福康安没防着他突然说出这篇话来，听着也一怔。细细思量，和珅言语不可谓无理。他今晚动火儿，多半还是因为叫花子言语无状，虽属无心，也冲撞了父亲傅恒。他平生最尊父母，而且年少气盛，听这样话如何忍得？因此迁怒在当地官员身上。和珅三言两语却把这火气打消了一半。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点到即止。因此下了地，一手扶起鱼登水，笑道：“听听他这番话，我要再挑理，就是不体恤本地人民了，我如何担得起。”声气却带着笑，“起来吧，你还等着我扶？”
　　后一句话是对和珅说的，语气带着点调笑，是他从不曾用的口吻，而自己竟没察觉。鱼登水拜谢了，又向和珅点头致意，看了一眼这屋里，道：“这里是住不得了，本来三爷要微服，自然要顺三爷的意。但今晚还让三爷住在这里，就是下官的不是。还请三爷移尊驾到府衙西花厅，三爷您看……”
　　“我正好要劳动你。”福康安并不推辞，回头向胡克敬荣宝几个道：“那边大夫诊治完了没？若好了，带锦莺儿母女也跟我们过去。我明天就去南京，顺道找个人带她们回北京安置了。”看一眼和珅道：“你怎么安排？”
　　“标下今晚还要回钱家老店，行李公文还在那里……”和珅迟疑，“只是怕明天误了三爷的时间。”
　　“我给你一个时辰，回去收拾了你的行李，然后来府衙见我。”福康安干脆地说，“我明天从府衙动身，等不了你。”
　　于是当晚就在扬州府衙歇了，锦莺儿母女也跟着福康安同行。这对母女这一天真如做梦，本以为已至绝境，再想不到能绝处逢生，连莺儿的娘用了药后脸上都有了几分血色，锦莺儿更是感激到无以复加，向福康安盈盈拜谢时只觉格外楚楚动人。和珅在旁瞧见，暗叹又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话，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心中一滞，不愿再想，急急跟旁人说话去了。
　　福康安第二日一早就从扬州动身，向南京而去。两地相距不远，因此除了他和锦莺儿母女两辆车外，其余人等皆换了服色骑马跟随。雪后道路难行，众人皆放慢了速度，正午时分才到南京城门。福康安第一次来南京，自然新奇，老远就掀了帘子向外看，对马车外的胡克敬笑道：“果然和北京城又是一样，虽然富贵不及，但倒有清贵气——”话说不了，瞧见前面围了不小的一群人，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胡克敬前去打探，回来说：“说是南京什么有罪官儿的家属，因坏了事抄没家产，现在媳妇子生了孩子，没钱养活，正沿路求人发善心——谁肯帮他？”福康安便要下车，和珅这时却从后面拍马过来，翻身下马道：“三爷不必过去，标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福康安见他虽面色苍白，然语气仍如深水般平静，不知为何点了下头。看和珅一路向前行去，挤进人群，不知和那求助的家属絮絮说了什么，转身驱散围观众人，剩个媳妇扶着婆婆跪地连声拜谢，和珅扶起，又安抚了数句，眼见着人起身走了，方转身回来。
　　福康安看得有趣，见和珅到自己面前，笑道：“别人都看热闹，只有你出手救济，倒是大方。哪来的银子？”
　　“三爷说笑，标下可要向三爷打秋风了。”和珅咳嗽了两声，他耐不得冷，这时候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冻得冰凉，说话笑里也带着颤音。“军机处给我的出差银子，我全填了进去。要是三爷不发善心，标下也只好一路讨饭回北京去了。”
　　福康安倒颇出意外，他没想到一个小小书办真能做到如此。自从昨日听和珅说那一番话，他就知道此人胸中大有沟壑，绝非檐下燕雀。冷眼看他行事，如果说昨晚他出手救锦莺儿只是一时仗义，今日接济罪臣家属又是另外一番感慨。若说全是做戏，那这个人未免演得也太真了。胡克敬请他上车，他站着没动，忽然问和珅：“既然你自己还闹饥荒，刚才为何不用我出面？”
　　“三爷是钦差。”和珅全无心机地一笑，“那是罪臣家属，不管怎么可怜可悯，都逃不脱一个’罪’字。钦差大臣接济罪臣家属，说出去不像话，三爷的名儿也不好听，还不如无官无职的标下出面，只当是普通人帮了普通人。天冷，您上车吧。”
　　他又咳了两声，看胡克敬扶福康安上了车，才翻身上马。福康安隔着窗看那道挺秀的身影，不知为何方才忽然很想拍拍他清瘦的肩，最终却也只是转过眼，道：“走吧。”
　　刘墉已经在南京等了福康安一天，他此次身负皇命而来，不是闲人，因此无心观赏江南冬景。又没有纪昀好抽烟的习惯，一个上午只能看看书，缓解等待焦虑。好容易到了午后听随从报：“福爵爷到了。”起身迎了出去，正逢福康安下车，彼此见了礼寒暄。刘墉就说：“几个月没见瑶林，好像又高了。”
　　福康安笑道：“我若说几个月没见崇如大人，大人为国事操劳，背又驼了些——这话可不中听。”一句话引得众人失笑，也无形中拉近了久别重逢的关系。刘墉遂领福康安进屋，双方分宾主坐下，简要说了自从福康安微服后朝中诸事，末了才说：“瑶林，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要紧的事。山东出事了。”
　　福康安知道他说的是蔡七的案子，这是今年的一桩大案。蔡七本系白莲教教众，自从跟着的“一枝花”倒台了之后，他领着一干党羽败走山东，制台郭文清竟拿他不住，让他逃了，坐久终成一祸。纸包不住火，此事传到朝廷，乾隆震怒，一日三下朱批，着郭文清火速拿人。毕竟悬心，又特派在外的刘墉急速赶到南京，会合福康安，到山东行擒贼一事。福康安问：“我都听说了，现在的进展到底怎么样？”
　　刘墉道：“这正是我为难的地儿，郭文清不济事，本来就让蔡七走脱，几次围剿又都不利，反而打草惊蛇。就算这回我和你前去，只怕擒贼也并非易事。”
　　福康安只是沉吟，他从小承傅恒家训，熟读孙武兵法，看问题角度和文臣有所不同，不一时想出一个点子。向胡克敬问：“这回跟我出来的共有多少人？”
　　胡克敬不明白他问话此意，详细说了，福康安说：“不用那么多人，留下一半，另一半带莺儿她们回京，路上好生照顾。至于这留下的，胡克敬，荣宝，老铁，还有常跟着我的几个留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笑向刘墉道：“崇如兄，桂中堂现在可缺人手？”
　　刘墉诧异道：“这是从哪里问起？”
　　福康安道：“若是他不缺人手，我就要问他暂借一个人了。”转头唤和珅，看他进来，笑道：“你的路费没了，我还不想轻易让你打抽丰。不如就跟着我上山东，到时一起回京，去不去？”
　　和珅不觉就一怔。他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是福康安有意给他的一个机会？若办得好，何愁不来功名！不枉他一路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所有动作，当下躬身铿锵道：“标下愿往。”
　　福康安只是淡淡一笑，他虽年轻，也从父亲傅恒那里深谙用人之道，深知用聪明人做事，何止事倍功半。只是留下这个人，是不是还有一丁点出于他自己方才莫名的心思，看那道清瘦身影孤峭立于寒风中，而突如其来的一股子怜惜，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