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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   明光殿内,长灯盈盏,明明寐寐,彻夜不息…

      天边鱼肚泛白之即,议事重臣散去,于偏殿守了一夜的李璇美蹑手蹑脚来到议事厅,见刘邦正以掌撑额,阖目伏案休憩…

      摆摆手,将手捧朝服上来的蒋宝山摒退,李璇美轻轻将沉香木几上飘摇着的烛盏一一吹熄…来到龙案前,女人俯下身子,鼓起腮帮子,刚要灭烛,不防被男人一把捉住了手腕儿…

      “皇上…”定睛一看,刘邦仍阖着眼,女人低低唤了一声:“不如到龙榻上稍稍休息一下吧…”

      “一点小事,本没有想到议了整晚…”一只手紧紧搦着女人的手腕,另一掌抬起,揉了揉紧锁着的眉峰,刘邦长吁一口气,睁开眼,抱歉道:“让你等了整夜,一定怨怪朕了吧…”

      “皇上这样说,岂不是要折煞奴婢…”伸手整理着龙案上的简奏,当看到征讨黥布几个字时,李璇美一愣,时光流逝的这么快,难道说,即便帝国还在继续,刘邦的这一篇已然即将要掀过去了么…原来,女人的归期未至,男人竟然要先行一步了么…

      “这黥布原是西楚霸王项羽的猛将,垓下会战前归顺于朕…”刘邦显然会错了意,自以为是道:“算来你在楚营的时间,同黥布应当也有着不少的交道,想来是很怀念那段岁月吧…”

      不顾这阴阳怪气的意有所指,一把扯过男人的手,李璇美紧张道:“皇上可以派皇太子去征讨啊,皇太子需要军功固本…请皇上相信奴婢,皇太子虽羸弱,然,胜在辅佐的都是身经百战的重臣谋士,不会有事的,一定能够不辱使命…”

      “李璇美,你,怎么知道朕的意思也是派皇太子去…”吃惊的理直身躯,刘邦返转过身型,定定望向女人,道:“明明刚刚才跟众臣商议过是否由皇太子领帅…”

      李璇美垂下眼睑,不回答…刘邦忙道:“哦,好吧,不问你是如何知道的…朕只想知道,皇太子领帅是否可行,有几分胜算…”

      想到刘盈那张稚气纯切的小脸儿,李璇美无法说出有悖历史的言辞…她上前一把抱住刘邦,懵然间泪流满面道:“奴婢不知道皇太子的胜算,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皇上不要去…”

      “你这是在担心朕么…”刘邦一愣,继而以同样的深度紧紧怀抱着女人,道:“可以这样理解,你这是对朕的担心么…放心好了,一定会凯旋归来,萧丞相同留侯张良也都对朕很有信心…”

      *

      长信宫中,秦翠对秦鹊道:“听说了么,本来由皇太子领帅的平叛大军,改由皇上亲帅…”

      轻轻雕着指甲上的丹蔻,秦鹊不以为然道:“军机大事亲历亲为,皇上一贯如此,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姐姐好糊涂…”一把将秦鹊轻然不屑摆弄着的双手打散,秦翠恶声恶气道:“皇上同李璇美那贱人微服私访回来后,就一直沾惹了露寒,龙体欠安,这样冒然率军,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当妹妹是怎样的聪明绝世,却原来不过如此,是个女人家家…”正打起百倍精神听秦翠所言,听至此节,秦鹊陡然放声大笑,越笑越放肆,最后竟然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道:“唤一声秦夫人,妹妹还就真当自己是那帝国无比尊荣的八品夫人了么…请问,同我这个落魄的美人相比较起来,妹妹这几年来,甚至添了天佑、荣祥之后,又得多见了皇帝几面…”

      说到这里,秦鹊收了些声量,然,脸上却又换上百倍的怨恨阴鸩,恶狠狠道:“皇上亲帅也好,皇太子领将也罢,无论是他们谁人出了事情,有了个几长几短,咱们姐妹不过仍过咱们的日子,有什么好急切的…”

      “姐姐…”难过扳过秦鹊的肩膀,秦翠泪眼婆娑紧锁着目光,不叫眼泪掉下来,道:“姐姐很在乎‘夫人’这个身份吗,从前妹妹问过,要不要替姐姐去皇上同皇后娘娘面前求个晋升,当时姐姐十分洒脱道没什么稀罕,这样妹妹才懈怠下来,思忖着先扳倒长乐宫一竿人,再替姐姐谋算也不迟…”

      “我不是在乎这些…”秦鹊敏感决绝,哀哀恹恹道:“皇上的恩宠到底是多么久之前的事了,我如同被困在无边想念瓶中,盖上法印封颈,无法自由呼吸的鬼神一般…早就学会安然安心躺于瓶底儿,自顾自了顿,原来那么久都无法重得的恩宠,其实此生已是没有什么再盼的必要了…”

      “姐姐是这样,妹妹又何尝不如此…”撒开秦翠的手,秦翠如同失离的乳燕在殿内盘旋一圈,又重新回到女人身边,双手固执捧起她的脸,秦翠一字一句道:“听我说,无论是否拥有着皇帝的宠爱,他都是咱们在宫廷之中唯一的仰倚…如若姐姐觉得现下的情况已然不容乐观的话,那么,皇帝亲征,倘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姐妹,再加上天佑、荣祥,立时就会是长乐宫砧板案上的下酒菜…如果,永宁宫那边倒戈一击,出卖了咱们的话,姐姐同妹妹,甚至还有天佑、荣祥,将会是连戚夫人,赵王如意都不如的下场…”

      “妹妹…”秦鹊颤抖着钻进秦翠的怀里,惊魂未定道:“我好怀念从前咱们寄生所在的法源寺,有多久没有回去过了,青山绿水,青鸟鸣肩,小兽绕膝…”

      “是啊…咱们姐妹,饮百花甘露深泉长大,即便不是天生丽质,却也是更加的明眸璀璨…原以为入得深宫,一夜恩宠千日无忧,却没曾料想,还得应对愈来愈多的烦恼折困…”秦翠于心暗叹:只是,俗世百中过活,深宫禁地内讨荣华,谁能没有心底儿的欲望,想的不想的,应该不应该的,能做不能做的…

      *

      似一股决绝无以阻挡的风刮进长乐宫,李璇美惊了围绕于吕雉身旁的萧何,吕泽,审其食一跳…

      定定望向吕雉,随侍一旁的霞舞扯了把李璇美的袖口,低声轻语道:“这是怎么了,李璇美姑姑,还不施礼…”

      吕泽站起来,想要先行施礼,偷望一眼,但见吕雉平然淡静,稳稳妥妥端起一盏茶,就往唇边送…吕泽一愣,这才想到,即便李璇美常在皇帝身边走动,然,果真论起官阶品级来,自己还远远没有先拜她的道理…

      不是不想拜,而实在是没有拜的道理,平日里多么机巧灵活的吕泽难得呈呆若木鸡之状…不消半刻,萧何心下明白,也站起身来,却并不同李璇美对视,只朝向吕雉,告辞道:“皇后娘娘若再无其他需要交待的,臣等这就先退下了…”

      “皇上出征的大小事宜,就靠丞相周全了…”吕雉并不挽留,转向另一旁道:“建成侯,辟阳候倘无要事,也一并退下吧…”

      霞舞暗中拐了李璇美一肘,朝向退下的男人们短施一礼,李璇美这才如梦初醒,也微微一芙,略施一礼…萧何早已背向而去,吕泽同审其食迈出几步,仍然十分恳切的返身,朝向李璇美、霞舞还礼…

      男人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长乐宫殿内时,吕雉唇边泛着吟吟笑意,将李璇美上下打量了一番,施施然道:“你这是怎么了…”

      “…”李璇美不语…吕雉若有所思片刻,对着霞舞摆摆手,道:“你也下去吧…”同李璇美对视一眼,像是在提醒她别闯祸,之后霞舞方轻然退下…

      “说吧…”吕雉伸手捞起案前最近处的一卷书简,佯装细看之余,淡淡道:“现在没有旁人了,李璇美姑姑有何指教,可以但说无妨…”

      “皇后娘娘…”李璇美噗通一声跪下,蹭至吕雉膝头,抱着道:“这次讨伐黥布,皇上不能亲征平叛,还请皇后娘娘指令萧丞相等重臣,劝劝吧…”

      “怎么办呢…”吕雉一咬唇,又迅速装作无恙,道:“方才的军机要务会上,本宫已经授意让萧丞相同重臣鼓动皇上亲征了…”

      攀着吕雉的膝头摇晃着,李璇美恳切道:“皇后娘娘,皇太子去,也能打胜的…”

      “李璇美,虽不知你因着什么,突然这样僭越顽固…”吕雉勃然大怒,骤的起身,来回兜了个圈子之后,顿住脚步,由上自下望着李璇美,道:“清醒清醒吧,那黥布从前便是项羽将军的猛将…背叛过一次的人,早该除去…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也是因着他实在勇猛,什么样的战事没有经过…从楚汉争霸一直生存至今,这样的一个人,由皇太子一人平叛,本宫如何放心得下…”

      李璇美瘫软在地,吕雉想了想,蹲下身子,直注其目,一字一句道:“除非,除非你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能够说服本宫…”

      如同深陷井底之人,仰头望见吕雉递下来唯有的一根绳索,李璇美终于不管不顾道:“奴婢仿佛能够看到,皇上这次亲征,会被流矢所伤…再加上汉王四年,皇上曾被项羽将军以伏弩射中胸部,旧伤新创…”

      “汉王四年,距今已有八年了…”吕雉眯起眼睛,一声苦笑道:“果依你胡言,且说说看,可有八年前被项羽将军命中那次,伤得更重?”

      “虽没有那次伤得重…”李璇美努力回忆着历史到底是怎样的,道:“然,皇上的体质早已不能同八年前相提并论了…”

      突然打断女人,吕雉冷笑道:“你到底是未央宫明光殿的人了…”

      李璇美不明就里,一头雾水道:“皇后娘娘,长乐宫同未央宫长起毗连,何分彼此?”

      吕雉荣枯一笑道:“人人都道李璇美冰雪聪明,难道连未央宫是未央宫,长乐宫是长乐宫这样的泾渭分明都看不通透么…也难怪,你一直都是靠着刘邦的宠爱,在这宫廷之中千呼万应讨生活,且,不必使任何心计谋略,也能过活得很好,很滋润…”

      越说自后番,吕雉言辞越是狞厉,李璇美心下一凛,继而又是一软,轻声微言问道:“皇后娘娘,是还不曾忘记项羽将军,在心底儿暗自记恨着皇上,是么?”

      想念想到深夜流眼泪,也仅止于深夜流眼泪…吕雉浑身颤抖着,悲意丛生道:“你告诉本宫,如何能忘…难道你就能忘掉吗…”

      不赦自起,李璇美上前将吕雉轻怜密爱的圈在怀抱中,微微悠着,道:“这不该是皇后娘娘缅怀项羽将军的唯一方式…倘将军灵上有知,定是但愿皇后娘娘活得开心,更加开心一些的…”

      “这一仗,皇帝必须亲征,皇太子只须将兵权接过来,任大将军监领关中部队,坐享其成,即可…”凄怆绝烈一笑,吕雉道:“本宫不比戚夫人,还有秦氏姐妹,可以选择与世无争,清清淡淡了此残生…更何况,就连她们亦都蠢蠢欲动,一再提醒本宫时机并不无限多…本宫行至今日,身上已然寄托了太多东西,负重前行,该是有所回报的时候了…”

      *

      萧何三人出得长乐宫门,辟阳候审其食随口道:“李璇美姑姑向来待咱们亲切亲近如一家人,今天是怎么了…”

      一直在前面走着的建成侯吕泽闻言,也停下脚步,返过身来,注目着萧何,想听听高见…

      “呃…”萧何一愣,望了眼吕泽,欲言又止的岔开话题道:“建成侯等下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吕泽悻悻道:“当然是打道回府喽…”

      看得出来吕泽的勉强,于是萧何虚让道:“建成侯素来喜热闹,时间尚早,不如去丞相府饮上几杯,吃些小菜?”

      “算了…”迟疑了片刻,吕泽理了理一丝不苟的深衣朝服,自嘲道:“方才皇后娘娘才教诲过,秦氏姐妹已然盯上了咱们过深的交道,近日万事需深藏不露才是…”

      “也好…”萧何顺势点头称是,审其食忍不住接口道:“臣一直以为建成侯天真烂漫,看不出来,竟然如此受教…”

      “小侯我,本就不象萧丞相那般,是成就大事业的人…只是想跟着诸位权贵,发点小财,日子清润可心罢了…现下,唯只但愿,皇太子早日登基,不必让皇后娘娘瞻前顾后,劳得我也患得患失,难以安心…”说到这里,吕泽甩甩脑袋,朝萧何略施一礼,道:“丞相、辟阳候,我先行一步了,免得这个时辰,有人看见咱们秤不离砣,又生事端…”

      审其食道:“也对,旁人看到可以不甩他们…然,再有好事者传到皇后娘娘耳边,倒好像咱们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似的…”

      再度寒暄几句,三人两散,待吕泽的身影消失于御花园林林葱葱之中,萧何这才返转过身子,朝向审其食,教训道:“日后有些话,该问不该问,能否当着谁的面问,不可大意,需三思而后行…”

      审其食一愣,虽不明就里,仍赶紧自省道:“丞相所言极是,奴才…”

      “不要总是奴才,奴才的,你现在已然是有了爵位的侯爷…”萧何顿了一顿,提步前行,边行边道:“是以,万事须比从前更加小心…”

      “丞相…”不知哪句话有错漏,审其食想了想,跟进不解道:“建成侯吕泽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是以不会有错吧…”

      “你也知道建成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了,是以,有些话,他可能无所谓,但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就未必没所谓了…”说到这里,萧何停住自顾自行的脚步,骤然刹住身形,亦步亦趋,一直跟得很紧的审其食差点撞上…

      萧何陈实望向审其食,教化道:“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帝国的权利在潜移默化发生着变化…”

      审其食不解:“帝国,权利,无论怎么变化,不都是掌握在皇帝手中么…”

      萧何自言自语道:“这皇帝有可能是现在的皇帝,却也更加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就如同,咱们同李璇美,建成侯吕泽,从前都是皇帝同皇后娘娘的人,而,瞬息间,就有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不是审其食能端详透的风云大势,是以,不敢再接茬,只毕恭毕敬,洗耳恭听:“…”

      “我刚刚同张良劝诫过皇上亲征平叛,做皇太子的后盾,李璇美就不善的找上门来…有没有可能,李璇美更深近一步,表明立场,她是皇上的人…皇上携皇太子亲征,怎么看,都是长乐宫坐享其成,而未央宫太过于冒险…也难怪留侯张良已然称病,不一同前往征途…而咱们,绝不能顾此失彼,需要谨慎再谨慎…”言及于此,萧何苦苦一笑,道:“皇后娘娘本就不是一切以丈夫为重的俗常女人,现而今,更加不是从前那个只身前往芒山,砀山为丈夫送饭,送衣,传递消息的女人了…”

      “为了自身和皇太子未来的命运,皇后娘娘不惜搭上咱们,也要力劝身体本有不适的皇上亲自涉险…”萧何横过来一条臂膀,死死抓住审其食的肩头,道:“你说,关于皇后娘娘的这些话,咱们能当着建成侯吕泽的面儿说吗…”

      审其食疼得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声张,只得任又惊又痛的一梁冷汗,沁湿后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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