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历史风云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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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宫中，吕雉正在银花长烛下认真缀着系红缨的彩络…
李璇美几次上前，想要从女人手中接过活计，都被挡开…自珠光宝气氤氲的烛色下抬起头，吕雉斜眉笑睨着李璇美，道：“你的针线活哪里如我？只怕是一味打着鬼主意，又想将它收走，亦或者偷偷毁了，也未可知。”
“说什么呢…”打眼阔大的宫殿内正在各处轻手轻脚洁扫的宫从，李璇美对一旁远侍着的霞舞道：“让她们都下去吧…”
知道她们有话要讲，而殿内许多宫从都是刘邦新遣来服侍的…霞舞会心，命众人退下，随即也识趣笑辞道：“眼瞅着入冬后，奴婢的精神头儿大不如前了呢…还是皇后娘娘安泰康弘，着实令人羡慕…”
安泰康弘这说法儿，如此熟悉，仿佛依稀梦中，在项羽身边儿时，男人也曾有过如是说法…当日里，好像也是在系红缨，这样的如鲜血般红艳的红缨，这样迷离醉人的夜色，女人笑言：“不知能否有红缨的福分，比得命长，永远相伴左右…”
不允女人作不祥之言，他曾十分认真道：“即便我无法永远相伴左右，你也一定会安泰康弘…”顿了顿，项羽还追言诺道：“我不会看错的…”
同样说法，不同场景，出自不同人口中，攸自恍如世人都看到你很好，以为还会更好，却如何当事人始终没有众望所盼的福分，始终是心如荒漠，开始还见星星绿洲，然，越往下，便越是干涸，只剩下沙…
吕雉没有接话儿，却停下了针脚，烛色下手擎红缨，眼却并没有朝向明亮光芒，而是更加望向殿外可以想象到的黑暗出神…
“…”不知哪里错失了言辞，霞舞一时愣在当场…
李璇美忙道：“你也辛苦了，明个儿一早还要当值，下去早点歇着吧…”
不敢再开言，例行的客套恭辞都不敢，霞舞只虔身向后，莲花小碎步，倒退着隐下…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李璇美时，吕雉方如梦初醒，哂笑着摇摇头，道：“方才我的样子很难看么，好像吓到霞舞了…”
“皇后娘娘也早点歇息吧…”趋身跪在女人的膝下，李璇美接过红缨，仔细掂视一番，道：“四周圈绣着的彩络不太密实了，的确需要重新套线，以免散了…娘娘托萧丞相在宫外寻的三十六色棉线，方才晚膳前，审其食捎来口信，说是明晨一早，就送来呢…”
提到审其食，思及他那张极似项羽的五官，吕雉不由得心下一动，继而苦笑自省，难道如今所有的一腔情思独盼，只来源于表里不一，臆想的自欺欺人…
吕雉道：“谁送来，他，还是萧何？”
审其食随萧何左右走动，无法常常见到他那张酷似项羽的脸，打心眼儿里李璇美也很失望…李璇美道：“萧丞相亲自送来…”
“亲自送来？”吕雉漫然一笑，道：“萧丞相向来不屑于女儿家的小情绪，怎会空跑一趟，恐怕还有其余现实的话要说…”
“不管明日怎样…”李璇美顺势接过红缨，道：“现下皇后娘娘需要歇息了…这个…”
李璇美掂起那片红灿，在烛光曙色似希望的明亮下晃了晃，道：“这个，如此珍贵，如何敢藏毁，我不过好好暂且收容一晚…”
观女人情绪没有大的波动，李璇美方好好将红缨纳入檀匣内收起，随即攀着吕雉的肩膀，将其推向寝宫凤榻…
为女人捻好锦衾，李璇美轻轻将漫天凤喜牡丹缂丝帏帐放下掖紧，正欲退下时，被吕雉自帏帐内伸出一只手，拖住…
隔着繁花似锦的纱帏，女人同女人都看不清对方，若隐若现面目全非之中，吕雉雾绕云山般幽然漫道：“李璇美，你到底来自何方…有时你顽劣不化，像是来自于更加从前的古代…有时你针脚凌乱完全不懂绣法，又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未来专门赶来，陪我一程…”
平地起惊雷，似排山如海啸，李璇美呆若木鸡般愣怔于原地，十分警惕不知女人接下来还会抛出什么杀手锏，亦或者直指她来自于公元2014年，都不会觉得奇怪…
然，吕雉却没有再说再问什么，只自微微一叹撒开手，不再相看李璇美的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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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微濛，吕雉漱洁毕罢，霞舞进来奏报：“萧丞相求见…”
同李璇美对视一眼，吕雉道：“请丞相进来吧…”
头戴黑金丝汉巾，身着盘领长袍，萧何进来行过礼后，忙不迭将三十六色棉线自佩囊中取出，经李璇美之手奉上…
接过彩线，吕雉半开檀匣见红缨安若无恙自躺，这才如孩童般长舒一口气，却又并不拿出，只以目光轻轻抚娑比兑着…
吕雉半是真情，半是假意，不言不语…真情是来源于红缨对项羽的追思，假意则是有意迫萧何开口…
霞舞为萧何更上新茶后，随李璇美的眼色，一并退下…吕雉仍不开口，萧何默了默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道：“几日不见，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安泰康弘？”
还是这个词，从不同的人嘴里道出，竟是如此的大相径庭…女人轻阖双目，又迅速圆睁，于心底儿冷笑，嘴上却是辨不清浓淡，太极道：“有劳丞相费心呢，这三十六色棉线很不易寻…”
“光禄勋的棉匠们只是巧匠，还算不得天工…”萧何毕恭毕敬，道：“宫外的集宝斋‘朱阁’就不同了，各式各样的天工巧匠，应有尽有…”
“是了…李璇美将我需要的线色同光禄勋交待过后，隔了这么久，也只是做出大半，仍差了几个比较生僻的颜色…”吕雉慢条斯理道：“为何丞相口中的天工巧匠宁愿屈尊于‘朱阁’，也不愿来宫中效力，挣更多的金银奇珍？”
“这个，普天之下，皇后娘娘应该是最能深解其意的女人了…”萧何突然抬起头，认真目注着吕雉，久久不肯撒开，道：“‘朱阁’唯一比宫中更吸引他们的，大概就是相对自由些吧…”
“丞相不是从来深谙府道，最不屑天马行空吗…”吕雉言及一半，收了话音儿，转题随份，道：“也对…只是可惜…以后离得远了，未必能随时物尽其用…”
萧何言有所指，道：“臣已诚邀‘朱阁’的掌柜，迁都后在长安城内再开一家分店…”
男人终于似是而非提到迁都，吕雉不说破，只自一笑，将棉线同红缨并排躺在檀匣内，随即阖上，转过神来，问她最关心的话题儿：“丞相，我央你去寻的‘商山四皓’可曾找到？”
萧何：“找到并不难，难的是请他们出山…”
手指轻轻划着檀匣上的花雕，女人手甲丹蔻同木色相映成辉，各得一色，吕雉无言无语，不接茬儿，一副这本来就是萧何需要谋略的事儿…
萧何想了想，道：“听闻，张良与商山四皓交好…”
“哦…”吕雉满意道：“丞相现在同张良关系怎样？”
“回禀皇后娘娘，上次经您提醒后，我已十分注意同张良修善…”萧何略有不解，道：“只是，微臣着实不解娘娘深意…”
女人起身，不再围绕檀匣作戚戚之状…推开窗，望向晨雾外面，想象中那个切实存在着的江山社稷，吕雉道：“依丞相之见，天下未世，究竟是什么？”
萧何前行几步，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出去，稍有犹疑，道：“微臣愚钝，还请娘娘明言赐教…”
女人嫣妩一笑，一时间，不由得令萧何产生出些许错觉，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些心无旁骛，寂寂无名的时光之中…偶然邂逅怦然心动的纯粹男女，曾经抱有期许的情爱，如同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浪花，翻滚亦或者泯灭，皆难如人愿，尽遂人心…
温情只是错觉，甜美不过海市蜃楼，再难得也无法长久令人迷醉…果然，吕雉很快收起笑靥，目露精光，深注男人，道：“我以为，天下无外乎就是一盘棋…先行一招，谋略得当者，得天下…”
这才是女人的本来面目，萧何于心底儿自嘲，不该神魂颠倒，几近途迷…他定了定神儿，道：“商山四皓素来以气节著称，想要买通，为咱们所用，恐怕有点难度…当年汉王称帝，也曾想要他们助一臂之力，也只是无功而返…”
“气节，气节…”女人冷笑一声，轻声哼道：“这世间所有能称唤得出的，哪一项无可能买通？只不过孰贱孰贵罢了！”
“若论气节，丞相同我，应该也有一些…只是，该低头时，亦只能低头，不是吗…”吕雉面清和，内湍急，似一条流至陌路峭壁的急瀑，上上下下将男人看定，慢条斯理儿道：“商山四皓乃前乱遗老，一身经世之才，却无半点生活之策…久居山林，苦憋了这些时日，想必筋骨大不如前，吃喝用度都成问题…”
萧何闻言细想，不由得也低声赞同，道：“娘娘所言，不无道理…文人嘛，总是需要更加讲究些，所使所用精益求精，难以退而求其次…如此，日常用度方面，难免成问题…”
“反正，他们也需要人时常接济…又有何人更加比皇家更适合周济呢…”吕雉胜券在握道：“也不需立时就拉拢到手，想必没有人会比咱们更早开始行动…只请丞相从现在起开始留心留意，皇帝请不到的人，皇太子刘盈关键时刻能够抬出来，就是咱们出人意表的胜算…”
萧何略加沉吟，道：“只是…”
吕雉鱼衔花影般柔迷一笑，道：“丞相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皇帝没能请到的人，即便现在咱们能请动，只怕也不是小的代价…”萧何迟疑了一下，不得不实话实说：“既是为皇太子效力，臣本当肝脑涂地，责无旁贷…只是现下圣上硬朗，只怕战线会拉得很长…没有充量的经济支撑，只怕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男人此言一出，吕雉自是明白所指…默默掩上朱色雕描木窗，吕雉轻言细语，如同风送竹响一般清脆，说得却是一番无奈之言：“我知丞相对建都长安的心思，而想必丞相也知我对这件事所报的心意期许…只是你也知道，现在申若因正当宠…我希望丞相能将眼光方长远些，跟前的确是建都长安最为紧要，然，日后这样的工程也未必再没有…始终，都是得天下者，得利益…”
萧何忙道：“娘娘也知道，申若因得宠…”“萧何顿了顿，察言观色，稍顷仍忍不住将话说满，道全：“这个女人有着与娘娘同样的冷静心智，她现在怀有身孕，是男是女暂且不论，但仅凭建都长安这一件事来看，咱们在她面前已落下风…今后一应琐事微臣皆落下风也不紧要，只是日后倘皇太子也被比了下去…”
吕雉一皱眉，攸刻又放松…她始终不是缺乏独立思考，会被男人的立场随意牵走的女人…
“丞相请坐…”吕雉作势要亲手斟茶，萧何赶紧接过来，细细描满两盏…一杯先奉上座儿，另一杯自用，安备妥当，男人这才诚惶诚恐落座儿，洗耳恭听…
“听闻韩信是跟着丞相才有今日…只不过蔚封楚王之后，架子才大了起来，势有与丞相平起平坐的架势…”吕雉换了个角度考虑问题，道：“如果丞相主动找其要求合作，这么大的工程，又岂是一人独吞得下，难免他不念些旧情…既是平起平坐，自然就要平分秋色喽，更可况，现下工程的财务大权，丞相不是还紧紧揽在手中么…”
“娘娘有所不知…”萧何苦笑，道：“开始便是以竞争的姿态各自进入角色，现下他已占优势，哪里谈得拢合作呢…娘娘方才也说了，现在楚王的架子很大，横揽财权也只不过是微臣暂且的权宜之计…只要申若因稍添言辞，财权不过是圣上一句话而已，微臣迟早要缴械交付的…”
“丞相同韩信的确不是一路人…”吕雉道出半边心思，咽下的另外半边却是，从前刘邦萧何需要联合韩信一直对项羽，是以弟兄们之间精诚合作，无分彼此…现下，天下大定，自然是各拥其山，各为其主…
女人道出上句话后，再无下言…萧何掩饰内心的失望，饮了半盏茶，又踯躅滞留片刻，仍是无有最佳的说法，又担心再呆下去，不仅于事无补，就连吕雉也得罪了…于是只得起身，恭身暂且告退…
萧丞相，李璇美已然尽力了…吕雉心道：申若因，倘你只是求些富贵虚荣，我一定不与之争长短，甚至还可以多加礼让…然，倘你有利用腹中胎儿同皇太子一争江山社稷，有日高座龙椅的心思，那么就莫怪我出手无情，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望着萧何失望离去的背影，女人又何尝不感同身受，再一次喟叹时不同运走，造化弄人…却原来，从古至今，新旧游戏都没所谓，重要的是，按照谁的游戏规则来玩…恭奉君主，不如自身是君主…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历史风云湮灭多少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