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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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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蓝,一倾如洗…
园子里参天的荷桂树上停了好些只鸟儿,却并不叽喳,丽日下或飞或静,各自成态,似一副流动着的油画,默态瑰丽…
申若因慵懒躺在殿廊下铺着整张白狐皮的美人榻上,听秦鹊秦翠不停的八卦,哪些是可以入耳的,哪些值得入心,又有哪些话是需要用智慧去分辨的,她统统心中有数,化作面上淡淡的一抹祥和…
那日宫宴之后,秦氏姐妹俩意识到,能与申若因团结在一起,形成一股势力,或许在皇帝面前才会更有分量…她们选择要上申若因的船,这样最好,亦或者没有别的选择…
秦翠张口就是是非,很没营养,时间稍长些,便无话可说。秦鹊看出申若因不甚感兴趣,只是出于应付,勉自听着…
姐妹俩对视一眼,秦鹊凑到女人最近的跟前儿,瞄了一眼近前儿伺候的淡妆,欲言又止…
淡妆看出对方有话要讲,于是将手炉里的银丝碳用金针拨旺,奉至申若因手中,道:“日头虽大,却难有暑天的阳气,夫人还是暖着点儿好…”
言罢,淡妆躬身退下,秦鹊这才附耳道:“夫人,可觉察,皇帝与皇后娘娘貌合神离…”
老生常谈,又是说这些,申若因一眼睨过去,同秦鹊一脸的谄媚碰个正着,不由得失望心道,看来这秦鹊同秦翠也没甚不同,都是些俗物,而已…
申若因将手炉捧至眼前,一边仔细揣摩装炉身锦袋儿上绣着的花活儿,一边眉眼逡巡道:“我在宫外也稍有所闻,皇后娘娘风骨了得,不屑争宠…现在身处其中,耳濡目染,果有这般女子,不由得十分敬仰…”
“嗟…”秦翠接过话茬儿,道:“宫中…哦…莫说是这里,即便论至全天下,倘有万分之一逞,哪个女人不想要皇帝的荣宠…”
“…”厌烦的望向秦翠,又极快的瞥向一旁,申若因在心底儿暗暗啐道,虚荣未必就是女人的一切,甚至不该是男人的一切…想到在楚王府中那些快乐的时光,韩信就是自己所有虚荣的一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未曾料到,皇帝才是韩信所有虚荣的源泉…是以,他才将她亲手送到了这里吧…
一言未发,心思却如潮涌,一时间女人面色绯红,压了几压,这才不曾露出真实心声与破绽…申若因定了定神儿,将身子沉向更深处,几近蜷曲,口是心非道:“当然,皇帝同皇后娘娘是结发夫妻,根子上的情分…咱们姐妹没有这样的天缘,万事还是要靠自己的多些…”
秦翠压断女人的话音儿,抢言道:“咱们姐妹未能免俗,皇后娘娘自然也不能…或许,她比咱们俗的更加不可理喻…”
其实是志不同不相谋的心性儿,却因着道路的一致,而被迫在一起闲话…申若因无奈的垂下头,轻轻眼瞅着手炉内的炭火明灭,似叵测居幻的情爱人生…
眼瞅着女人话意不浓,秦鹊使眼色止住秦翠再言,低声重磅道:“夫人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心中一直装着旁人,只不过打量咱们都是傻子,以为不知道而已…”
言之关键处,秦鹊故作神秘的停下来,相看而笑,仿佛想等女人开口相问…
申若因自是很想知道,但是一见对方这般模样,于是也不明问,只低着头微笑,不置可否…
暂了半刻,见女人没有下言,秦鹊不敢掖藏,只得明话儿道:“要说皇后娘娘心中装着的人儿,同咱们大汉帝国的皇帝可是死对头…”
“哦?”难不成,吕雉不仅同自己心性相投,就连情爱也同样喜悲无奈吗?申若因理直身子,望向秦鹊…
此话题果然无敌有效,得意的冲秦翠咧嘴一笑,秦鹊道:“这事儿从前知情者已然甚少,皇后娘娘在楚营那些时日,一直对外谎称为俘为虏,劳苦功高…”
说到这个话题,申若因难免不想到韩信,由己推人,带着一丝情怜,道:“难不成,此人竟是项羽…”
“正是呢…”秦翠终于得住机会,伸脸插言:“当日里皇帝还是汉王的时候,就曾携皇后娘娘同李璇美在楚营与项羽相处过不短的一段时光…”
秦鹊加码,道:“那时的项羽头顶金色小冠,身着银色明光铠甲,脚踏天地日月,笑睨四海风云,驰骋疆场,叱诧披靡,风头无两…”
“如此说来,的确令人神往…”见女人听得入神,秦鹊越发说得眉飞色舞,就连秦翠都中了招,喃喃自语道:“咱们姐妹俩形影不离,妹妹几时亲眼见过项羽这样天兵天将的高光人物?”
“姐姐醒醒吧,这还用亲眼看么…”秦鹊拐了姐姐一肘,道:“咱家皇帝是江山大定之后才被真正瞩目,而那项羽,一出场便是霞祥万丈人皆称道,市井走上一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听都听满耳了,还用亲眼见过么…”
秦翠这才如梦初醒,遮掩道:“说不定就是那时,咱们的皇后娘娘便同项羽看对了眼儿…”
“啊…”申若因似叹似怨惆怅色形于面,长吸一气想要直起身子,却又望见不远处一直相留心着的淡妆朝女人摇了摇头…
女人只得继续下沉,复埋入狐皮之中,心道,罢了,莫说秦鹊秦翠并不可靠,即便是体己如淡妆这般的心腹,倘不曾有过此种情念,也必难理解什么叫做一念天堂,再念地狱…
当日里,申若因同韩信初初相见,方第一次知晓,却原来,人世男女之间,果然有电光火石般灼炙浓稠,一见钟情的生死契阔…此情此爱,无关乎风流,无关乎社稷荣辱,就是心之难控,情之所至,极单纯极单纯的缘分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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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遐想间,一时难以自拔,也不想自拔,申若因微微抬头,痴望荷桂树上的鸟儿,粉白玉颈似一段往事,深埋在缠枝花交错的直领下,勾人魂魄,惹人深探…
申若因喃喃自语,道:“好安静的鸟儿,深处宫禁,却如此不类凡俗…”
秦翠顺着女人的目色向上,道:“这是什么鸟儿?”
“这鸟儿名唤‘喜巧’,虽名字热闹,心性儿却极轻淡,不嚣不扰…”申若因:“圣上说,长安也有‘喜巧’,可陪伴姐妹们深宫不冷…”
同秦鹊对视一眼,秦翠酸溜溜呷醋道:“圣上就是格外偏向夫人,这些闲话,没有同我说过…从前最受恩宠之时,也不过是夜间过来,就寝前急吼吼的宽衣解带…”
“姐姐说什么呢…”秦鹊忙打断,道:“莫说皇帝偏爱申夫人,咱们不是也十分喜爱恨不得相侍左右…申夫人有皇帝宠爱的福分,而咱们同申夫人的交好,一定会同亲睐,受庇护…想必今后熬度此生,是不用发愁的…”
望着这一对儿与自己同样可怜的女人,申若因无法将真心话全盘托出…喜巧长安也有,的确是同刘邦的闲谈之中所知,然,第一次知道这种鸟儿的名讳,却是在楚王府,与韩信共赏春花时…
各怀心异间,门外进来一小厮,看见众人就在殿外的廊下,先是一惊,随后定神,来到淡妆面前交待了几声…
淡妆故作镇定,飞快的扫了一眼申若因同秦翠姐妹,想了想,吩咐那小厮不作声,只在一旁候着…
这一切,全然被秦鹊看在眼里…自打那小厮进殿,申若因便一改冷漠沉静的收放自如,反而带着十分的关切,百倍的精神提起身子,只差不曾载欣载奔迎向门外…
秦鹊于是扯着秦翠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今天时逢夫人晋升,心间高兴,这才多有打扰…”
“说哪里的话,大家同为供奉一君的姐妹,能常有心,互通款曲,这是我的福分…”女人一边客套着,一边掩饰道:“不过,我今日的确有些累了…”
秦氏姐妹忙道:“那我们就先退下了,夫人好好生养,有朝一日定然还有晋升位分的天福在前方相待…”
申若因现今已是夫人的位分,再向前,所指只有皇后的位置…言及于此,大家却又都不再明言…众人相视一笑,秦氏姐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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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清场,淡妆迎上前道:“夫人累了吧…”
“还以为我进宫陡然增了道行,却原来仍时常露出破绽吧…”申若因苦笑着摇摇头,望向方才进来的那小厮,自省方才有些心虚,恐遮掩不当…思及从前,自己在楚王府也是毫不遮掩,乐于争宠的心思,同眼前这些心中只有男人的女人没甚不同…却原来,只有重要的,才会令人神志不清,屡出败招儿…
淡妆:“夫人已然应付得极好了…只是偎过来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各为其主,各怀心事,万事仍得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头,才是…”
申若因点点头,道:“依心性,我同吕雉纵十分相似,也不可能同行…”
淡妆:“可这姐妹俩,也不像是可以交付共事的人…”
申若因:“这是自然,我会小心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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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鹊出了殿门,四处张望,果然在新栽下的几株玉石坐龙团凤玉柱旁锁定韩信的背影…
见秦鹊神情诡异,于是探头探脑问:“妹妹看什么呢?”
“姐姐…快看那人…”秦鹊鬼魅道:“可曾看清是何人…”
打量再三,怎奈距离空阔,秦翠不十分明白,道:“打什么哑语啊,到底是谁,这么远,又不是极熟悉的人,如何能看得真切?”
秦鹊得意,道:“应该是楚王,韩信,错不了…”
“哦…”有了明示,秦翠再望过去,便得了十分精髓要领,道:“妹妹,你真神了…咱们同韩信交道并不多,也不过是祭祀庆典之中远远几面之缘…”
“不是神,而是多加留心…”秦鹊望了一眼心无旁悸的女人,道:“方才进门引得申若因同淡妆侧目的那位小厮是韩信跟前的随侍…从前咱们受宠时,楚王府也常差使他过来孝敬些稀罕的花草盆栽…只是你时常不放在心上,而已…”
秦翠道:“难怪方才说到项羽同吕雉,那申若因不仅没有大加蔑叱,反而一派同忾相怜,长吁短叹…”
“她是楚王府里送来的人儿,同韩信的关系,定然非同一般了得…走着瞧吧,好戏说不定会不断加码儿,改了性质…申夫人如今的喜宠,有没有福分享受,还是另外一说呢…”秦鹊阴鸩一笑,扯起秦翠的上俭下丰,飘尘席地的长裙,轻轻掸了掸,道:“只要姐姐能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儿,日后有的是咱们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