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花烬》片刃若雪

42、木叶萧萧

　　宣和七年十月二十一。

　　草长马肥，正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最好季节。

　　金国借口宋国破坏双方订立的海上盟约，终于挥师南下。铁蹄烽烟踏碎了大宋所谓“恢复燕云，天下太平”，“世世修德，为万世不拔之基”，“足以跨周轶汉”的美梦。金国大军分兵两路，西路军以完颜宗翰为主将，由大同进攻太原；东路军以斡离不为主帅，由平州攻燕山。朝廷帝王志大才疏，好名贪功。奸臣蔡京、王黼等人打着绍述神、哲二宗新法的旗号，鼓吹“丰亨豫大”。为了制造太平盛世的假相，大兴土木，尽情享乐，花钱如流水。导致国库极度空虚，不修内政，军事上的极度颓败。在金国的铁蹄下，大宋军队显得不堪一击，而北方武林中的一些稍微强大的门派，也被完颜凌越设计削弱剿灭，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全无抵抗之力。

　　十一月初，东路金军在大将斡离不的率领下，已接连占领了檀州、蓟州。

　　花无缺再次见到青墨的时候，大吃了一惊。

　　原本俊秀的脸上髭碴茂长，灰白头发乱蓬蓬的，总角也只是用一根荆钗随意固定着。挺拔的身子上一袭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腰间扎了条破麻绳。那条脏兮兮的裤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偷来的，明显短了一截，破了好几个洞。脚上没有穿袜子，一只鞋子还开了口，露出了大脚指。只有外罩的那条羊皮袄子看上去还有五层新，也是有够寒碜的……总之，看上去象个庄稼汉。

　　长期郁闷的少年终于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干净地在囚牢中回荡。

　　青墨老脸一红，连忙慌慌张张掩住了花无缺的口，讪讪道：“再笑就把人引来了。”

　　有些贪恋花无缺唇上的温软，他万分不舍的挪开了手，拔出了斜插在腰间的长剑。那把剑造型古拙，细长的剑刃澈如霜雪，浃以清漳，光似星芒。

　　花无缺清眸一亮，惊道：“蜚景之剑，威夺百日，气成紫霞。是飞景么？”

　　“嗯！”青墨手起剑落，斩向了锁在花无缺手腕足踝上的铁链。

　　嗤！粗大的铁链应声而断。

　　“还能走么？”青墨扶起了花无缺。

　　花无缺清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青墨叹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皮袄脱下，罩在花无缺的身上，低声道：“我抱你走。”

　　说着，也不待他作出反应，已然伸臂将那具纤瘦的身子抱在了怀里。

　　至爱一生的珍宝，在怀中的重量，明显地比从前又轻上许多。

　　青墨心中大痛，紧紧抱着花无缺，也分不清是凄楚、苦痛、甜蜜、懊恼还是深深的后悔，他只是连声道：“对不起，无缺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对不起无缺……”

　　不同于寒冷刺骨的石地和锁镣，花无缺蜷在青墨的怀中，瑟瑟冰凉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炽热的胸膛，汲取他的温暖。他只觉得脑袋里昏忽忽的，越来越迷糊，不多时竟然沉沉睡去。

　　这些日子以来，花无缺虽然一直被迫躺着，身上的伤痛以及那冰冷刺骨的束缚，却从未停止对他的折磨煎熬；那么长的时间内，从未安稳睡过。

　　青墨凝望着花无缺那恬静无邪的睡颜，明白他对自己的心防终于解除，一时间竟不知是欢喜还是迷茫，只觉得倘若能够一生一世这样抱着他才好，再不放开……

　　纵然是意乱情迷，他还是醒悟时间紧迫，救人要紧！

　　等你见到想见的那个人，或许又会把我忘记了罢？

　　御气奔行中，青墨忽然自嘲的想着。

　　宣和七年十一月初八。

　　月弓越来越淡，渐渐融进了稀薄的清蓝之中。

　　清新的空气中晨光淡放，纠缠着东边流丽梦幻的东方，为天穹涂抹最为壮丽的色彩。吹散白霜的冽风，拂过晶莹如玉的脸颊，牵起水墨绀青的长发，卷舞翻飞的袖袍……呼呼而过，遗落身后云和山的悠远。

　　风也匆匆，树也匆匆，人也匆匆……渐渐的拖曳在身后长长的官道两旁。

　　察觉到了青墨的脚步渐渐变缓，停歇。花无缺从他的怀抱中抬起了头，他确实已经无法行走，却并不希望青墨一直这样抱着自己……冰凉无力的身子的确是贪恋他的温暖，但是一但暖和了，又想着再度逃离。花无缺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青墨的冷俊高大，也许是青墨的气宇轩昂，也许是别的什么……

　　青墨气息仿佛秋风老泉，温柔而缠绵地浮卷着，在花无缺的心底激起一阵阵莫名的迷茫……他的心微微的颤着，已经不敢再想。

　　晨曦的逆光中，花无缺透过青墨的臂弯，看到了那个人。

　　一袭粗布衣衫，他孤清的身子牵着两匹马，落寂地立在风中，疏林霜根。

　　零落的枯叶，被风吹了又起，吹完又落，漫慢卷扬。

　　他对花无缺微微的笑着，明亮如星的眸子中，浅浅的温柔。

　　花无缺心中微微的刺痛，将脸埋进了青墨的怀抱，窘红着，不敢抬起。

　　睫羽上凝结的白霜融化成水，湿湿的粘着，眼里有微微的酸，许是灰尘进去了吧。

　　小鱼儿走到了他的身前，笑容明亮而灿烂。

　　“还在恨我吗？”

　　花无缺身子一颤，向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

　　垂眸望去，一张羞窘微恼的俊妍，瑟瑟轻颤。小鱼儿伸手，想从青墨怀中将花无缺抱走。

　　“我以为你会狠狠地骂我，怎么是这样怯生生的模样？”

　　小鱼儿抱过弟弟。花无缺似乎想要挣扎，手脚却没有气力，只能深深地埋着脸，任他强行抱过，玉面却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情不愿。

　　青墨放开了手臂，清黑的眸子中有微微的黯淡，默默地别过脸去。

　　啪！一滴朝露碎在了他的脚下，零落尘埃。

　　小鱼儿明亮的笑容凝结在面上，倏然散在了晨风白露里。

　　双手触及处，尽是嶙嶙瘦骨；露在衣衫外的苍白手脚上，也布满了历历青紫淤痕……小鱼儿只觉得鼻息间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箍住，憋得无法呼吸，说不出的悲愤悔恨！双臂颤抖，眼前发黑，脑袋一阵的眩晕，他几乎抱不住怀中这具轻若羽絮的羸弱身子。

　　怀中传来了轻微的挣扎，那微弱的力道流进了小鱼儿的心里，几乎把他心生生绞碎！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心高气傲倔强无比，倘若还有一点点力气，倘若有可能站立，绝不会以这样狼狈的模样，蜷在别人的怀里，无论那个人是谁……原本骄傲于苍穹的鸟儿，却被人生生折断了羽翼。

　　视线迷蒙，一颗热泪，滚烫着滴落在花无缺依然秀丽的脸上，泅散而去。他的脸垂得更低，几乎揉进了小鱼儿的心里。

　　胸中那悲郁之气，如浓雾烟屏、冰雪封川聚结不散，小鱼儿想仰天长啸，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嘶哑的荷荷声。

　　“哥，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怀中的少年轻声道，语气依然恬静淡和。

　　“老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混帐！该死的！天杀的！竟然丢下你，我竟然丢下你，一个人逃命！”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小鱼儿终于恸哭失声。

　　“没事的，只是中了一点点毒，逼出来就好了。”花无缺道，“念鱼没事吧？”

　　“他还好，我把他留在药仙那里了。”

　　“哥和念鱼没事，我已经很满足了。哥，你不要哭了，我真的没有事……”

　　“你还没有事！我怎么那么混帐！那天夜里，你用那样悲伤无助的眼神，一直看着我，我竟然那么狠心的视而不见！不敢看你，不敢理你！把你活活抛弃！”

　　小鱼儿的眼泪爬湿了花无缺的脸颊。

　　“那时候，我真的好伤心，好害怕，怕你不肯认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我一直都知道的，无论我让哥生了多大的气，哥也会原谅我的……所以啊，你那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再说了，那个时候你也没有办法救我，心里一定很着急很难过吧？却只能忍着……寻找机会。”

　　花无缺不敢抬头，脸上滴零着小鱼儿滚烫的热泪，身子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地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呼吸纠缠。他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急促而热烈，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小鱼儿的，纠结在了一起。

　　“其实你的心思，我如何不知？那天夜里，我不敢看你，不敢对你说话……那个时候，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武功低微！我救不了你，怎样也想不到法子救你……看到你的那个样子，我心痛如刀绞，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到你被人抓走，被人欺凌……”

　　“哥，不要说了，我一直都明白的，毕竟我还是等到了你……”

　　花无缺不敢抬头，怕人看见自己嘴角轻轻勾起的一抹柔软的笑，有微微的苦涩。

　　“我不要你原谅我。老花，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个时候，我考虑再三，最后的决定却是抛弃你，先带着念鱼逃走。我隐约猜到了宁不言的阴谋，却没法子提醒你。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自己如何才能活下去，即便牺牲了你，用你的生命做赌注，也要活下去……”

　　“哥，不要说了，你没有做错的。在那种情形下，你本不该出面，可是你依然挺身维护了我的清白。还好你和念鱼没事，我真的好开心。”

　　“结果，却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哥，我真的没有事，把毒逼出来就好了的。还有……”

　　“嗯？”

　　“哥，你能不能轻一些？你的头好重，快把我的脖子压断了，还有，你的嘴巴真好臭，是不是很久没漱口了？”

　　“啊？”小鱼儿惶惶地抬起头，郁闷道，“谁说我很久没有漱口了？上个月才漱过的，那条牙绳都还没丢呢！”

　　“……”花无缺终于抬起脸，不满地皱起娇好的眉头，道，“哥，你能不能放下我，然后走远一点？”

　　“对，鱼兄的口气浑浊，对病人不好，还是我来抱无缺吧！”一旁的青墨及时插口。

　　“不行！”小鱼儿紧紧地抱着弟弟，向后退了两步，忿忿地瞪着青墨道，“你休想！老花最喜欢我的气味了，那是属于男子汉大丈夫的味道，他一天不闻就睡不着觉的，我太了解他了！”

　　“……”花无缺面上一红，又将头埋进了小鱼儿的怀中。

　　青墨轻轻的笑着，苍波熨月的眸子中却搅动着淡淡的刺痛，道：“鱼兄身上的男子汉气味，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没准是东厂的太监呢……”

　　“你！”小鱼儿气呼呼的道，“我有洗澡的。”

　　“东厂太监？”花无缺突然再次抬起头来，满脸疑惑的问道，“哥，那晚你是怎么逃出去的？难道又是装尸体……”

　　“这个，这个……”小鱼儿面部一僵，干笑着道，“总之，老花你不要多想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要紧……”说着，他抱着花无缺跨上了马背。他才不要告诉自己的弟弟，他不仅装了尸体，还把念鱼丢进了一个树洞里许多天没管，险些饿死了他……他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弟弟，倘若他真的死了，他也一定会追他而去。他没有心情留下来为他哭泣，为他痛苦，为他照顾儿子，甚至是为他报仇……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永远的痴缠着他。

　　“我知道凭我个人的力量就算能救出你，也带不走你，所以决定先去京城找这个家伙。”小鱼儿提起缰绳，看到青墨也策马跟了上来，低声对花无缺道，“结果看到淫王府居然被查封了，一打听才知道这家伙住进天牢里去啦。结果你这没良心的大哥，没救自己的弟弟，倒先去救了这个淫王出来。”

　　“天牢？”花无缺扭头望向青墨。

　　青墨微微笑道：“完颜凌越找人陷害我，说我勾结女真，企图篡位什么的，王府里到处都是我通敌叛国的罪证，连金主货真价实的亲笔信都查了出来。后来，又有无数人指证，说我与你来往甚密……无缺，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被冤枉的事，不过被冤枉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啊？”花无缺轻轻颤了一下。

　　“皇上自然是龙颜大怒了，可是他又怕杀了我会得罪金廷……哼，完颜凌越替我罗织罪名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吧，堂堂大宋的帝王竟然连杀一个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都不敢！”青墨的语气有些悲愤，眼中却是淡淡的落寞，“到了最后，他也只是惧于民愤，才下旨赐我金屑酒。”

　　“我混进天牢的时候，这淫王一身枷锁，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正对着那壶酒发呆。”小鱼儿忽然插口道，“我下药把当班的守卫都迷倒了，打算救这家伙走。老花你不知道啊，那些守卫的武功有多厉害，那个口令什么，一个时辰就要换一次，又特饶口。结果这家伙好象是坐牢坐上瘾了，死皮活赖的就是不肯走啊，还险些出手打我。后来……”

　　小鱼儿正说得兴致勃勃，打算把自己如何孤身勇闯守卫森严的天牢，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救出青墨的英勇事迹，对自己的弟弟大肆宣扬。但当他说到这里，却真的说不下去了。

　　“青是为了救花无缺，才宁可承担通敌卖国的罪名，宁可被天下人耻笑唾骂，选择了越狱吧？”

　　“值得的。”青墨柔声道。

　　花无缺望着他那灰白的头发，憔悴的容颜，想到他本是堂堂一个王爷，却因为自己的缘故，沦落至此，心中一阵裂痛，低声道：“我一直，一直都在连累你。”

　　“无缺，怎么会是你连累我？就算有什么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更何况，当初也是我对不起你……就当是我赎罪罢，慢慢来偿还你。”

　　“你为花无缺所作的……已经太多……原本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如今却落得一身骂名，家国两弃……”

　　“呵呵，能够为你做些事，那是我的福份，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能让我遇见你。本来我早就该死了的，上天对我已经太好。再说，人活在世坦坦荡荡，又何必在乎别人说什么？只要自己知道是清白的就够了。”

　　“可是……”

　　青墨淡然一笑，继续道：“其实即便我不是畏罪潜逃，皇上的毒酒毕竟已经赐下。那时我不喝，只是因为觉得那种东西可能杀不了我，正打算上书朝廷换一种死法。呵，其实，就算我决定做个忠臣，安份的服毒自尽，大概也没人有空会去替我沉冤昭雪，这个汉奸的骂名是洗不脱的。与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倒不如苟且活着，这个世上毕竟还有值得我留恋珍惜的东西。”

　　“喂！”小鱼儿听他语气有些不对，急忙叫道，“淫王，咱们说好了的。我救了你的命，你救我弟弟，两不相欠。老花是我的，不许你抢！”

　　青墨嘴角挑起一抹飞扬的笑容，朗声道：“那也得看鱼兄有没有本事赶我走了！”

　　“……”

　　听到这两个家伙如此肆无忌惮，花无缺玉面羞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他不安的扭着身子，腰部却被小鱼儿的手臂紧紧环箍着，动弹不得。

　　仿佛是示威般，小鱼儿忿忿地瞪了青墨一眼，放开马缰，两手一起抱住弟弟忸怩不安的身子，把他紧紧按住；双腿猛得一夹马腹，跨下的马儿立即象离弦之箭，向前冲去。

　　回头一看，果见那淫王死不要脸的策马紧跟在后。

　　晨光中，马蹄声声，枯叶纷飞，风也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