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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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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一阵紧似一阵,白穆山的一切渐渐被纯色覆盖,本应呈现出的孤默,却被一拨拨嘶吼和兵刃碰撞的响声撕破。
远看,半山腰已分不清敌我,只觉得众人围着个点,中心动作颇为激烈。近看,场上却已是一片惨烈。在战前那层薄雪已被踏成泥浆,与山土混在一起,灰败中搅着猩红,随着战中心深深浅浅地散开去,中间夹着数个躯体颓然倒地,身边断刃黯然无光。
轩辕翺开始还有能顾及着他人性命,不伤要害。然半个时辰过去了,他只觉得身上的毒,随着自己的气劲、动作越发厉害起来,真气时而顺畅,时又泄滞,根本无法斟酌下手的力道,单凭着求生的意志挥动长剑,在他人眼中竟是不同往日的狠烈,一时所向披靡。
众教派死伤颇多,但为首的司徒孟修等人此时倒显得愈发镇定下来,冷静地下着命令,指挥众人进退,不求一击,但求保命,跟他打着耗着,像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随时间流逝,轩辕翺渐渐看不清身边的人影,眼前只有一片朦朦血雾,偶有几片白羽飘过,却更让他感到昏沉,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因是当长剑刺入胸口的时候,他竟觉得一阵解脱,浑身轻松了似的向后倒去,最后自嘲地想,这便是“视死忽如归”了。
其他人见他不支,惧他再次发力,急急上前欲补上几刀。几柄兵刃如夺命无常,闪着寒芒须臾间便要刺杀进去,但这一切在七末眼中,却是极慢。
正当轩辕的生死关口,它惘然想起他初得宝剑时,一脸兴奋的舞了三四个时辰,癫了似的;想起他拿着布,小心翼翼的拭剑,最后发现剑身上“七末”二字,喃喃的跟着念了几声,那声音低低沉沉,是极好听的;想起他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涂料,在“七末”二字上面固执地擦了半天,在终于多出两个歪歪扭扭,难看至极的淡青小字——轩辕,不打听它的意见,就给它惯了自家的姓氏;想起每次他半醉之际,都爱自说自话,倒也不嫌闷气,把手搭在剑柄上,絮絮叨叨好像它是个沉默的听客。
未了还来一句:“小七啊小七,从今往后就是你我浪迹天涯,这回我轩辕翺定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弄得它一身鸡皮疙瘩……
虽说它有的是时间去等下一个主人,但这轩辕翺却是对他脾气,同他周游拼杀更是畅快无比……只那两个难看的小字让人有些倒胃口。
它想着想着,突然就有那么点不舍得,寻思着,这次他若不死,定要让他把字给除了……
寒风突然自轩辕周身乍起,那几柄兵刃还未完成使命,便瞬时断成几截,改变方向,向四周射开。
噬命剑就在这风中脱开自家主人的手,凭空飞了起来,寒风随之半径亦增,圆弧状扩散,袭致人身,硬生生割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是剑气!”原本惊呆的人即可被痛醒,扯着嗓子撕吼,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要把入骨之痛一并喊出来。
血光乍现,四周人还未从大战中解脱出来,再次如临大敌,只得重新运气起来,神情比来时更带上三分惊恐——谁晓得这妖剑竟比主人更凶险。
自然,江湖人杀人的本事再大,经验再丰富,也不知道怎么去杀一把千年妖剑。正当他们无所适从之际,七末第三次发出嗡鸣,那声音似勇者的长啸般憾人,妖魔的鬼泣般战栗,更似君王般不容抗拒。
兵器像是响应七末的召唤般,霎时颤动起来,人们收紧手掌,拼命要将自己的刀剑枪戬握住,却震得虎口生疼,挣扎间,万剑如飞蝗般呼啸而去,密集于半空,那万众铁器的中央,噬命周身一片金红,势如兵刃中的王者!
骇人的嗡鸣停消,而下一刻,这些兵刃便如雨点般落下,众人只见头顶万点寒芒刺骨,如临头罩下一桶冰水,连心都凉透了……
谁说白穆山的寒气能镇住它的煞气?!
……
小半株香后,白穆山寂寥无声。
七末飞回到轩辕身边,转了半圈,幸而那一剑没完全刺中要害,这天寒地冻的也压制了毒性侵入心脉,应该还有救,只是方才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它有些懊恼没留个帮手,倒过身来,泄愤似的用剑柄戳了戳轩辕翱的脑袋,又觉得这样不是办法,终于停歇下来,面临它一生中的重大抉择。
少顷,半死的人身边少了把剑,多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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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雪。
雪落得不再像十日前那么猛,而是细小而固执地往下飘,幽静又绵长,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枝梢也开始不堪重负,积雪“突突”掉落。
轩辕翱终于在这片静谧中缓缓清醒,睁开眼,偏偏看到一对贼溜溜,色迷迷的眼睛近在咫尺,不由向后一挫。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醒,怎样,现在感觉如何?”眼睛的主人抬起身,语气里一派得色,他暗自夸着自己的医术,未了嘿嘿一笑,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起来,比起神医倒更像是红楼老鸨。
“怎么是你、你救我?”轩辕颇为不可置信,他艰难地开口,喉间干涩刺痛。
“来来来,先把这药喝了。”韦无贺态度极好地端过碗,见轩辕接了过去,继续道:
“可不就是我救的你,那天见着你的时候你已经丢了半条命,可苦了我了,每天为你上药施针,还天天在你床前护着守着,没好东西吃,更好觉睡,分文不收的折腾了这么多时日,想我韦千手还从没这么窝……”
“我不是说过,只要他醒了,就替你把那葬雪崖上的霜绒白摘来当药费?”正当韦无贺诉着苦,一个声音自外头将他打断,那人推开门,带着股冰雪气一起踱进门。
来者身上穿者农家的粗布衣裳,不算厚实的衣衫勾勒出他挺拔中略带些青涩身形,十五六岁的骨架子,头发中还占着点点雪绒。他站在门边,先将身上的雪拍去,像是怕过了寒气给仍躺在床上的那个。
一头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摇曳,映着房内的炉火,似锦色丝缎般闪亮光滑,看得韦无贺手直痒痒,却不敢挪动分毫,只能在心里哀叹连连。
那少年年纪尚轻,功夫却是不错,隔着这么个距离他身上仍剑气袭人,看他的口气,应该是救了他的人。不知他真正动起手来会是如何,轩辕暗想,歇了许久的筋骨立即痒痒起来,但感激当然还是要的:
“多谢这位兄弟出手相救。”
少年抬起头,白净俊秀的脸上,一对纯黑的眸子中明光如水流动,目光却如冰棱般,冷得扎人。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看似是要替他把脉的样子,未了只是握起他的手,没说话,没把脉,亦没有动真气,只静静站着。
少年似在冰雪里待了许久,手掌入骨的凉,但又不知为何凭空生出些亲切来,轩辕一时倒也不知说什么好,也任他握着。
一会儿,他把手缩回去:“恢复得不错,就是毒还未拔干净。”
轩辕回眼望望韦无贺,奇怪少年是如何给人查看病情的,而韦无贺一副期期艾艾又习以为常的样子:
“这毒可是下的极花心思,筋道绵长,再加上那番打斗,毒素侵入五脏六腑,要想彻底清除还要花些时日,这……”
“行了,既然他已经醒过来,我自会替你摘药,你等着。”
韦无贺再次被打断,心中多少又生出些许怨气,但见少年说完便果断地往外走,像是即刻出发的架势,呆了呆,马上追出去:
“等等啊,你什么都还没准备就这么冲上山……”可惜他的话还是没说完,七末已经飞出老远。
韦无贺想追也没那本事,只能再一次一脸哀怨的回到房里:“敢问轩辕兄,你这朋友到底是哪路高人?”
“还想问你呢,我可从来不记得自己结识过他。”
轩辕觉得他期期艾艾的样子甚是有趣,笑了笑,突然又想到什么——这韦无贺医术了得,可在武林中从不见好名声,其中一大原因便是他喜欢漂亮的小孩。但凡他中意了哪家少年,就从骨子里冒狠劲,武术,药术,骗术……就算是撒下大把银子,被人砍上几刀,也愣要用尽浑身解术,软磨硬施的把人弄上手方肯罢休,真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皱起眉头:“你不会是把他……”
“你还想我把他怎么了?!”
不等轩辕翱质问完,韦无贺率先跳起来:“这小祖宗冷不怕,热不怕,武不怕,毒不怕,喝下撒了大把软筋散的酒,还说就不够劲,硬抢了我珍藏的愁断肠当水喝,你老实说他到底哪儿来的?!”
他情绪激昂,说到痛处一对小眼也瞪得圆骨起来,然而轩辕翱眼睛瞪起来显然还要比他大上一圈:
“不知道。”
回答干脆简洁得要命,听得韦无贺又一阵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