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很近》晚虞

11、（十一）何处寄愁，梦归归不得

　　渐黄昏，山区里的夕阳西下总是在悲怆落下之前就被高低起伏的群山挡住了。这个地方可能太偏僻，听不到从学校传来的钟声，但肖夏估摸着该有五点多了，扯了一根结实的藤蔓，把她一下午摘到的野菜绑起来。她想，如果父亲和哥哥都在生她的气的话，她带回去的这些东西也许能抵一点过吧？何况她认为她的选择是对的，从父亲病倒的那天起她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她觉得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整个下午肖夏一共找了三种野菜，雷公根、水蕨菜和枸杞，都是清热解毒、益气活血的好东西。她盘算着回去给奶奶和大伯他们分一些，然后剩下的雷公根和枸杞呢，就拿鸡蛋和切细的瘦肉一起煮汤，在水蕨菜里放足了油炒得香香的，让父亲和哥哥美餐一顿！

　　这样一路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走到医院了，到了病房门前，她被里面的阵势吓到了。大伯大妈、肖福平、肖强都在，每个人的脸都跟乌云密布暴风雨要来了一样沉着，躺在床上的肖仲欢首先看到了她，急切地问:“夏，你今天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肖福平第一个冲上去:“你怎么了啊？为什么不去填志愿？赫现在还在找你，这么多人都在担心你……”他还没说完肖仲合就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平，你先不要说了，夏，你跟我出去。”大妈也过来把她手里的一大把野菜接过去，柔声地说:“交给我，你去吧。”
　　肖夏跟着大伯下楼，出了住院部他又拐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才停下。沉默了少许，肖仲合缓缓地说:“夏，你从小就乖巧懂事，所以这件事大伯不骂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过了七月(指农历的七月，一般过了七月十四的中元节就开学了)你就去补习。”
　　从肖仲合的话中可以听出，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是命令，可肖夏也倔得很，这件事情上似乎十头牛也不能把她拉回来了。
　　“我不去，我不想上大学了。”
　　“乱讲！你不想上大学你读这么多年书做什么？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报考费参加高考？”
　　肖夏一时语塞，大家都知道她现在的心思了，她就实话实说:“我不想再让我爸这么辛苦了，而且现在大学生出来也不一定就有好工作。”畏惧于大伯的严厉，她又加了个理由。“你爸得的又不是什么绝症，再说你爸病了还有我，你哥伟哥强不成人，我们家这么多年就出过你哥一个大学生，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一个了，这是关系到家族荣耀的事，你不可以自作主张！”
　　大伯的话掷地有声，肖夏从小就很敬畏他，现在更不敢顶撞了，这时从学校回来的肖赫朝他们这边走来。“这就是你努力了十八年想要的？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替家里减轻负担了？你要是真的这么懂事三年前就不要上高中啊！”肖赫的语气愤怒而冰冷，他的眼神带着芒刺一般，尖锐得甚至可以刺入肖夏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好啦！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补习！就这样！”肖仲合发完命令又是大手一挥就走了。“我不补习……”肖仲合走了以后肖夏喃喃地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认为阿爸病了交不起你的学费这完全是小题大作，他住个院最多花三四千，新农合又可以报销不少，而且我平时打工也攒下了一些。”肖赫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压低了很多。
　　“可这是长久之计吗？我们家有多少家底我大概清楚，俗话说大学生拖垮全家，有一个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把我们家拖垮了？夏，你能不能把目光放远一点？大学的生活费自己打工来应付还是可以的，而且我明年就工作了，阿爸只需要再多辛苦一年，而等我们都工作以后带回来的收益是成几十倍翻的。”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再让阿爸辛劳了！万一这一年里又出了更严重的事呢？你以后一辈子就算是荣华富贵，可要是阿爸在这一年里又出事了呢？有用吗？”肖夏近乎粗暴地打断哥哥的话，带着哭腔说了这些。

　　肖赫惊呆了，一时间愧疚、自责、懊悔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充斥进他的心里。他刚刚都对妹妹说了什么啊？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他自私地选择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学校，除了每年要在路费上花一大笔钱，他孝敬父亲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少，而他却在这时候教训起处处为家里着想的肖夏了。
　　“哼！”肖赫自嘲的冷笑。
　　这让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的肖夏捏了一把汗，没想到肖赫却说:“夏，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这件事有我的责任，我间接地侵犯了你自主选择的权力。”
　　他这么一说肖夏倒慌了，向来说一不二的哥哥居然向她道歉了！“不不，你没有什么错，谁都没有错，是我自己选的。”肖夏急忙解释道。
　　“要不就按大伯说的，下学期开学你就去报补习班吧，也许明年还能考上北大复旦呢！”肖赫故作轻松地说。
　　“我说了我不补习，这件事先到此为止，至少在阿爸病好之前不要再争论了。”肖夏说完就转身去病房了。两兄妹一前一后踏入病房时，刚才还笼罩着整个病房的乌云已经散去，肖仲欢气色好了很多，见两他们俩进来，他和蔼地说:“夏，你阿伯说你是不满意今年的成绩，想补习等明年考个更好的大学是吧？我女儿有志气啊！只要你有这个心，阿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的！”

　　大伯居然这样跟大家说了！看着父亲欣慰祥和的神情，肖夏不忍心把实话告诉她，就说了个
　　“嗯”。

　　听了她这个“嗯”，大家的心思都不尽相同，肖仲合和肖赫知道这是敷衍，肖仲欢和他大妈心里踏实了些，肖强则无所谓，最矛盾的人是肖福平。

　　肖夏上高中时他就矛盾了一次，他只上了初中，肖夏上高中以后他们之间就有距离了，但他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又不能阻止自己想对她好的心，于是三年就这样过来了。得知肖夏考上一本时他逼自己死了这条心，把肖夏当亲妹妹对待，而当中午肖赫找到他说肖夏没去填志愿时，他又焦急并喜悦着。他希望肖夏能出去寻求她更广阔的天地，过上公主般的生活，但又希望她能留在他身边，他始终找不到这个矛盾的平衡点，所以对肖夏的这个回答他又暗自权衡纠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