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柚子小田

39、chapter039

　　崇华殿。
　　赵屠如正在和姜艾交待军务，祝融随侍在侧，殿门口突然疾步走进一个黑衣人，朝赵屠如叩下。
　　“将军！”
　　赵屠如头也不抬，问道：“什么情况？”
　　黑衣人禀道：“属下暗中监视的这几天里，元熙只是每天宴饮玩乐，并没有什么动向！”
　　赵屠如沉吟了一下，道：“不尽属实吧……你先退下吧！另外，今天青羽去找元熙了，通知天牢加强守备，姜艾，你把康大略也调过去值守天牢吧。”
　　姜艾道：“是否要阻止他们进天牢？”
　　赵屠如摇了摇头：“不需要，放他们进去。他们进去要说悄悄话，你就把人全撤出来，免得他们不好说。”
　　姜艾吃了一惊，有点迟疑：“将军，那……”
　　赵屠如站起身来，继续吩咐。“在暗道里安插人手，他们交谈的每字每一句，都记下来。”
　　姜艾应了，突然想起一事，又问道：“那文昌宫的白襄，并没有关在玄门的牢房里，现在还在刑房旁边的地字牢关着，万一……”
　　赵屠如摆摆手：“无用之人，就随他去吧。”
　　姜艾领了命去了。
　　赵屠如望着殿外，目光深长，喃喃道：“青羽，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端朝从开国的时候就一直不停地在动荡，内斗不休，兵营粮仓没建起来，天牢倒是建的非常坚固。看守天牢的康大略面无表情地把元熙和青羽请进去，告诉了他们牢房的方位，然后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牢里的值守士兵。
　　元熙不动声色地看着，并没有说什么，青羽还自诧异赵屠如怎么这么大方，元熙已经捉住他的手，拉着他走进天牢。
　　“你想先去哪儿？”站在长长的牢房甬道前，元熙问青羽。
　　青羽迟疑了一下。“白襄吧。”
　　元熙点点头，当先走去。天牢的牢房分两层，上层天字，地面一层是人字，还有地牢的地字。地字牢阴暗潮湿，又毗邻刑房，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玄门在地字的尽头，与天字相连，双向都可通。
　　一进了地字牢房，天光就看不到了，只靠牢房两边墙壁上的火把照明。走在通道中，青羽看了两眼路过的其他牢房里关押的犯人。他们大多数像是死了一样倚在墙边或者躺在地上，但是青羽和元熙经过的时候，那死鱼眼珠子一样的眼球会僵涩地向他们转动一下，显示这些人还活着。
　　青羽正走着，元熙突然停下来。“到了。”
　　青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转头向止步的这间牢房看过去。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牢房稍大，地面上黑梭梭的石板，也不像其他牢房一样铺有干草。牢房两边的墙壁上各嵌着一个儿臂粗的铁环，铁环上连着长长的锁链，汇合到中间，锁着犯人。中间犯人吊着双手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看不清神情。
　　“白襄？是你吗？”青羽试探着叫了一声。
　　牢房里的人一动也不动，也不回答。
　　元熙腕底带的有刀，抽出来斩断了牢房的锁，推开门，和青羽一起进去。
　　青羽走上前去，想要碰触他，元熙突然看到一点淡蓝的反光，条件反射地抓住青羽的手。“小心！”
　　元熙拿刀尖挑起链上人的下巴，看到一张凝固在惊恐表情上的脸——是个陌生人，不是白襄，但已经死去很久了。他的肩上倒插着几根细细的针，不明显，但针尖上蓝汪汪地淬着毒。
　　元熙放下刀，走到窗户边，用手指轻轻一拨窗户的铁槛，果然，铁槛早已被人斩断，只是又复归到原位，此时元熙用手一拨，铁槛应声落下。
　　“看来有人来劫过狱了。”元熙低沉地说。
　　青羽愣了一下，才道：“什么人会救他？”
　　“不清楚，我们时间有限，先不要管这个。走，去找柯仑！”

　　柯仑所在的玄门牢房外表像个巨石做的盒子，盒子外面有些气孔，透过气孔，勉强能看到里面的情景。青羽趴在门上看了一下，看到柯仑靠着墙坐着。
　　“柯仑！柯仑！”青羽喊了他两声。
　　柯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立刻爬起来，摸着墙壁向门边走来。
　　元熙本想阻止青羽的，但是没来得及。柯仑已经对青羽的喊话作了回应：“皇上！皇上怎么到牢里来看臣了？太和殿上似乎皇上龙体有恙，臣担心的很！”
　　青羽焦急地阻止他：“柯仑，我没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听着……”
　　元熙突然拍拍青羽的肩，示意他不要再说，低声说：
　　“没用的，赵屠如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肯定会用刑逼供的。再说情况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青羽原本也是一时慌乱才做这无用功，事实上到天牢来之前，他也并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他救不了柯仑，短短的时间，也无法把这么复杂的事实向柯仑一一交待清楚。这原本就是个无解的局，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向既定的方向滑去而已。
　　“柯仑，我想知道一件事。”青羽知道事实后，反而定下心来，决定要把困扰自己很久的一个谜团提前解开。
　　柯仑忙忙点头：“皇上请讲，臣知无不言。”
　　“八年前……你和赵屠如，是怎么回事？”青羽迟疑了一下才问出口，担心这问题会刺伤柯仑。
　　柯仑愣了一下，吁了一口气，叹道：“臣罪该万死，只是不想把这事讲出来，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青羽摇摇头，才想起来柯仑看不到他摇头，说道：“我只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
　　他既然这么说了，柯仑视为是下了命令，自然不敢有违，沉默了一下才开始讲述。
　　“八年前，臣和赵统领一同在军营之中。军营训练艰苦，难得有休息的时候。上元节那天，皇上下了圣旨，要全军暂停训练一天，与民同乐。那一天，封丘大营运来了很多酒，所有人都一起喝酒，去狂欢。臣不胜酒力，醉了之后，不知自己干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竟然在赵统领枕畔……”
　　元熙哧地一声笑了起来，柯仑听到笑声，停顿了一下，但没有询问是什么人，只是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本来此事并没有什么，虽然是误会，只要没人说出去，也就只是一个误会。赵统领当时也喝得醉了，臣也不知人事，怎么可能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但是此事却不知是谁告诉了朱王爷，朱王爷对男风的忌讳，皇上也是知道的。所以朱王爷就下令把赵统领抓了起来，严刑拷打，要逼他承认。他本来没有做过的事，要怎么承认？说来惭愧，臣对不起赵统领之处也在这里。臣因为一些情由，不得不诬了赵统领，自认与他有私，朱王爷就把此案做成了铁案……因为事情污秽，皇上当时年幼，便没有人告诉皇上。现在八年也过去，臣终于有机会为赵统领洗雪冤情，便死而无憾了……”
　　青羽靠着玄门，默默地听完了柯仑的讲述，才知道原来八年前发生过这种事。想来赵屠如的性子刚烈，自己没做过的事绝对不会承认，一定在朱王手下吃了不少苦。难怪会一时激愤离开京城……只是他这一走，却害苦了自己啊！
　　柯仑给出的答案并不让青羽意外。这几天来所得的零零碎碎的信息，各种断裂的片段，拼凑在一起也大概能得出这个结论，知道赵屠如必是受上什么泼天的冤情，才致于造反。只是而今听柯仑细细地讲出来，心里堵着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下了。
　　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一个死的甘心的理由而已。
　　虽然还是有点不甘，但这条命，就算还了赵屠如吧。
　　青羽长长出了一口气，把额头靠在玄门上，低声说：“柯仑，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柯仑在门后咚地一声给青羽叩了一个头：“皇上切勿怪责自己，一切都是臣应得的。”
　　“你说有不得已的情由，才去攀诬赵屠如，这情由又是什么？”
　　柯仑哑然不作声，半晌才伏地闷声道：“这情由，恕臣不能告诉皇上，只想带到地下去。”
　　“是不是朱王？”事情既然到了这地步，索性弄明白，青羽追问道，“你直说吧，我没什么听不得的。”
　　柯仑沉沉地叹了口气，伏地道：“皇上如果非要知道是谁做的，可去搜臣书房，那里有一封信，是当初有人指使臣时寄送的，或者解答皇上的疑问。”
　　明天的太阳升起之时，赵屠如就会提审柯仑，他必须连夜赶往柯氏的旧府，才能来得及知道。不过想来也没有什么疑问，当时京中与他作对、与赵屠如作对的，一共也只有朱王一人而已。赵屠如带他去朱王府的时候，也与朱王说过，朱王并没有严辞纠正，大概也没有什么意外吧。
　　青羽正这么想着，柯仑却突然叩首请求：“臣请皇上，看过信之后，切勿心中怀恨那人，否则臣的罪过更大了。”
　　青羽愣了一下，正想问清楚为什么，康大略已经率人进来了。
　　“牢房阴湿，不宜久待，请越王和苏大人离开吧！”
　　青羽只得离开，但元熙却停住了脚步，对康大略笑道：“康将军可否先带苏大人出去，本王突然想起几句话要与犯人说，不需要很久，一柱香即可。”
　　康大略并没有坚持，他被交待的是要盯紧青羽和柯仑交谈，元熙随青羽到天牢来本来就是个意外的陪客，更何况元熙身份不同，康大略也得罪不起，于是便顺水推舟地点头，带着青羽出去了。
　　青羽不知道元熙要干什么，回头想问他，元熙却只是挥手叫他先出去。康大略的眼灼灼地盯着他，青羽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先出去了。
　　天牢的暗道里，潜伏的黑衣人本打算离开，见元熙留下，又伏下身来，把耳朵贴在气孔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接下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根细如芒的银针从暗道的通气孔射入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暗道外，元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收回了屈起的手指。
　　赵屠如失算的就是，最了解这天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这里关过一年的元熙！天牢用来窃听的暗道上每一个通气孔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用这种把戏对付幼稚的青羽倒是没问题，可他跟着青羽来了。
　　这真是赵屠如的不幸，青羽的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