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童》山一

8、文艺汇演 谁都看得出

　　周天宇盯着楼下陆续往艺术中心聚集过来的人流好一会儿，伸手摸摸鼻尖，说：“谈‘过’而已，现在没有。”
　　海燕抬头的一瞬，刚好遇上周天宇移开的目光。
　　又亲近，又疏远。
　　“我先下去准备，你们动作快点吧。”周天宇被看得不好意思，捂着脸逃之夭夭。
　　海燕有些烦躁地晃着定型喷雾，余浅浅握着小拳头趁机插进话来：“海燕，别气馁，现在没有就说明还有机会。加油！”
　　这下轮到海燕恼羞成怒了。“乱讲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周天宇对你别有用心好不好。你放心啦，这回我不跟你抢。”
　　余浅浅满意地看着镜子，自我安慰，“你本来就很美。”
　　林海燕：“……”
　　余浅浅第一次穿高跟鞋，海燕一路搀扶着，这幅娘娘跟嬷嬷嬉游校园的画面让周天宇笑得前仰后合。
　　周天宇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笑眯眯地站在一层的礼堂大厅迎接，上衣下摆在风里飞舞起来，好像霸气威武的侠客。
　　“好冷啊，好冷啊，快进去。”周天宇揪着挡风的门帘，像赶绵羊一样往里轰。
　　海燕看到他冻得通红的手，刚想张嘴讲话，冷风就灌了进来。
　　礼堂里面已经沸沸扬扬。这里平时是室内篮球场，现在主席台中央的升降舞台已经架好，各班搬着凳子排着队逐渐进场，偶尔听到运动鞋搓着地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
　　林海童在舞台的最前面，穿着黄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在墨绿色的幕布前面格外显眼，像个移动的浴霸。他站在远远的高处，把纸张卷在手里，胳膊折来折去，指挥着灯光、音响、干冰和舞台走位，为最后一次彩排做着各项调整。
　　玻璃幕墙外独自站着的周天宇，两只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侧脸被暮色映照成深沉又稳重的轮廓。
　　海燕突然想，长大以后的周天宇会变成什么样子。头发柔顺的贴在耳后代替惨不忍睹的钢丝刷造型，脸上的棱角一定比现在还要分明。西装笔挺，皮鞋铮亮，不笑的时候是睿智的商业精英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是偶像剧里的纯净王子。
　　周天宇转过头来。海燕又在神游的模样，被抓个正着。
　　他跺着地面，像蚂蚱一样一跳一跳的，抬头对玻璃墙另一边露出白牙齿笑了笑，搓着双手冲进来，又大声嚷着“冷死了”迅速跑到舞台后面去。
　　果然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多动症儿童。
　　不像林海童总是一本正经的少年老成，现在的周天宇满身孩子气。
　　晏玺涵站在凳子上，远远地冲他们三个人微微一笑。
　　海燕听到余浅浅小声嘟囔，“站在凳子上也高不了多少。”
　　晏玺涵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过来，讲话带着严重的鼻音：“浅浅，你今天真漂亮啊。”
　　西装革履的周天宇风风火火杀回来，笑眯眯地变出一个DV。
　　“你领带松了喔。”晏玺涵好心提醒着。
　　周天宇挺了挺肚子，晏玺涵扯着他的领带一把拽到脖子口。
　　周天宇表情古怪。不知道是不是行头换了的缘故，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后来海燕才知道，在和余浅浅搭档表演的弹唱节目之前，周天宇还有街舞的表演，其他人都故意把领带扯松垮垮的，只有他一个领带紧紧拴到脖子口，滑稽的样子。
　　又过去两个节目，海燕走到林海童班级的坐席区域，坐到晏玺涵旁边，余浅浅的位子上。
　　这里最靠近舞台，方便拍摄，她翻开DV的屏幕，皱了皱眉，不会用。
　　余浅浅和周天宇在舞台边，等着主持人报幕。周天宇躲在幕布后面探头探脑，舞台灯光刺眼，一切都看不真切。
　　“找什么？”余浅浅也跟着探头。
　　“海燕哪。”笑眯眯地回答。
　　“你喜欢她？”
　　周天宇放下幕布，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余浅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喜欢一个人或者讨厌一个人，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海燕没什么心眼，请你不要伤害她。”
　　“我知道的，我也把她当朋友的。”余浅浅笑了笑，又说：“你跟林海童好像哦。”
　　台下。
　　喉咙里仿佛撒了一把沙子，痛痒难耐。晏玺涵压着咳，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张节目单，递给旁边的林海燕。说：“你不会一直没看到这个吧？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上台把话筒的电线拔了。”
　　重感冒时吓人的低沉嗓音，好像施咒的巫婆。
　　DV画面里，周天宇已经在钢琴前坐定，背影安定又自信，余浅浅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握着话筒放在胸前，闭着眼祈祷着。
　　在灯光亮起的那一霎那，海燕的目光再也无法从节目单上移开。每个人入场时领到的节目单上清晰的写着，第十个节目，钢琴伴奏：周天宇，演唱者：林海燕。
　　副歌部分的男女对唱，周天宇手指抚着黑白琴键，偶尔侧过头来，跟余浅浅深深对视一眼。仿佛能看到茂盛的藤蔓，在身上开出灿烂的花。
　　这是海燕陪同排练的一个月里从未见过的风景。
　　台下是周天宇的女粉丝撕心裂肺的尖叫，余浅浅走出礼堂之后很可能就要小命不保。
　　节目之精彩不言而喻，林海童安排的泡泡机和两束追光功不可没。观众席中央的余校长站起来拍着手。
　　余浅浅和周天宇手拉着手走到舞台中央谢幕，接受无数的祝福和欢呼，美轮美奂的舞台把他们映照得异常耀眼。
　　晏玺涵接着说：“周天宇本打算效仿传说在舞台上向你告白的，虽然我并没有多看好你……我想这个你也不需要了。”
　　晏玺涵跑上舞台献了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
　　“余浅浅可不只是个每天只懂得保管好正面写着广播体操反面写着眼保健操的破旧磁带的广播站长；
　　“余浅浅是海城一中校园论坛的管理员，她最擅长舆论造势，以后应该去当八卦记者。”
　　后面的节目，林海燕没有心思去看。晏玺涵一直在耳边不停地煽风点火，头痛更加严重，脑袋要炸裂开来。
　　她在黑暗里站起身，顺着一堆盘踞的电线找到了音响旁边的林海童。
　　终归是两个世界的人，舞台灯光照耀的美轮美奂的世界和没有光线的黑暗冰冷的世界。
　　他是奔跑过干净的河道被风扬起衣角的阳光少年，是站在板报前侧头问询递交粉笔的安静男生，是在秋叶飘零的季节乖巧的靠着树干露出好看牙齿的纯净王子。
　　即使是多年以后，林海燕也依然觉得周天宇距离自己的世界很远。即使每天呆在一起，紧紧拥抱，依然不能走进一毫。
　　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而舞台上绽放灿烂微笑的余浅浅，让海燕恍惚觉得她之前的哭哭啼啼都是做戏。
　　林海童抬手覆盖上海燕的额头，手心温热，“脸色不好。”
　　“头痛。”在林海童面前永远会老实回答。
　　“我还要忙着整理场地，你一个人能回去的吧？”
　　海燕低头看到刚塞进自己手里的一把钱，足够打车绕海城一圈了。
　　林海童盯着星光闪耀的舞台，轻声说：“周天宇最初报上来的就是你们两个名字，彩排不方便安排钢琴节目，你唱歌的水平我当然有信心，就绿灯通过了。你们不是一起在琴房排练好几天了吗？嘿，原来是给余浅浅安排的惊喜啊，我还期待我最亲爱的妹妹一鸣惊人呢……可能是负责打印节目表的同学不小心搞错了吧。”
　　“嗯，不小心搞错了。”
　　心底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文艺汇演散场已是深夜，大家都搬着凳子散去。
　　周天宇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过来，发现摔在地上的DV机，没有言语。
　　“我会赔给你的。”海燕小声说。
　　“不用。”干巴巴的回答。
　　一大帮子人勾肩搭背整体移动过来，林海燕认出来是跟周天宇一起跳街舞的。有的吹了声口哨，有的笑着骂重色轻友。
　　“那个……”
　　海燕盯着鞋尖，声音低到自己也听不见。
　　包括女生谈论时会用的代称，“跳街舞很好看的男生”、“会弹钢琴的男生”、“戴着耳钉的男生”等，逐渐让眼前这个总是嘻皮笑脸的大男生变得形象丰富起来。
　　“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就明天说吧。”没有表情的扑克脸。
　　周天宇挎着白色的单肩包，搭上另一个人的胳膊。队伍变得更加壮大起来，哼着歌，浩浩荡荡地远去了。
　　怎么连你都走了。
　　曲终人散的盛大礼堂，仿佛深夜无人的游乐场。
　　学生会的成员明显消极怠工。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突然停歇下来就有些体力不支。林海童没有多说什么，让其他人早些回去休息。
　　他蹲在地上，把烦乱的电线分别按红色和黑色绕成一圈一圈的环。
　　晏玺涵坐在观众席里没有动，扯了一张新的纸巾遮住已经通红的鼻子。
　　她坐在原处，变成唯一的观众，林海童的观众。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从林海燕入学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余浅浅从校长室里出来，把一堆入学资料交到等在走廊的林海童手里说，我已经办好了答应你的事情，让你妹妹继续留在海城一中念书。你呢？想好了吗？做我男朋友？
　　——林海童出现在楼梯口，晏玺涵看准时机一把扯住余浅浅，自己摔下了楼梯，她不怕被林海童看出这蹩脚的做戏，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黄昏去往医务室的路上，她趴在林海童的背上，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在学生会活动室里，晏玺涵把重新打印好的节目单放在宣传部长的桌子上。林海童说，之后就拜托你了，让余浅浅离我妹妹远一点。他的手掌搁到她的肩上，轻轻捏了捏。
　　晏玺涵拭干眼角，把碎发拢到耳后，走到林海童身边。胳膊揽着裙边包住膝盖，蹲下来说：“海童，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女朋友？我可以帮你省去‘回绝情书’这样不必要的麻烦，我可以让浅浅离海燕远一点……我也可以让周天宇离你妹妹远一点。不论如何，我都愿意帮你。”
　　仿佛谈判一样的话语，我对你有用，你不会吃亏的。所以，求求你，录用我吧。
　　她偷偷关注林海童的时间不比余浅浅少。慢慢懂得林海童的心思，也看得到林海童的另一面。她希望做林海童的军师，做守护他的剑。
　　过了许久，林海童站起来揉揉发麻的腿，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