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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蓝之四 她孑然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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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室里到处都是匆匆小跑的护士医生,不断有伤员被医务人员抬着担架推进来。还有很多病人家属,或是惊惧地坐在等候椅上,或是不顾形象地大哭大闹,天色渐沉,似乎有下雨的迹象,而这里一片慌张的吵闹,将那压抑的气氛烘托得更加怖人。
在确认了好几遍主刀医生是全院最有名的外科医生后,晋林妈妈才在手术单上颤巍巍地签了名字。可交出单子后,她又不放心,拉住那个面容严肃的护士问:“护士,刚才那个男人就是我们这个手术的麻醉师?”
“是的,那位麻醉师姓路。”护士心里很急,想要快些去手术室,伤者送来的时候情况不乐观,现在家属签了字,就等着手术呢。
刚才晋林妈妈看见的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医生很年轻,那位护士说那就是这次手术的麻醉师。可那男人看起来相当年轻,身量很高,几乎和晋林差不多的高度,晋林妈妈要仰视着才能和他对视。
那医生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面容,只是他的头发很短,很利落,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露出来,晋林妈妈猜测,那应该是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
让年轻医生来麻醉,想想就觉得很不安全。晋林可是她的宝贝儿子,三个孩子里她最疼他,这次手术,她不允许有半点纰漏。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个一脚已经踏入手术室内的护士,急匆匆说:“换个麻醉师吧,换个年长的,有经验点儿的。”
那护士被她三番五次缠住,此刻已经有些不耐烦,凡事还是拯救病人要紧,她身为病人母亲,还这样一拖再拖的,真令人烦心。可在这凤城呆了那么久,城中的三大家族,她也是摸得一清二楚。此人便是谢家的夫人,谢将军的妻子,那个躺在手术室里的人,正是谢家长子谢晋林。无论是谁,她都得罪不了。
况且,谢家是三大家族之首,连夜院长都不敢轻慢,派出的医生护士,都是全院最精良的。夜院长还嘱咐,手术必须成功,不能出一点岔子。可想而知,这场手术被安排得多么严谨。
那护士尽量摆出自然的笑脸,安抚老人的情绪:“您放心,那位路医生虽然年轻,可是很有经验,有很多病人,都指名要他手术。他虽然岁数不大,可现在已经是麻醉科的主任。主任出马,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手术果然很成功,谢晋林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药效还没过,他昏睡着,嘴唇苍白,没有血色。他从小到大都鲜少生病,身体一直很健康,一直都是生龙活虎的。如今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好像没了生气。
晋林妈妈给晋林削苹果,嘴里念叨:“晋林啊,等妈的苹果削好皮,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可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动静,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昏睡是因为麻药的关系,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这番话是定心丸,晋林妈妈的心终于落下。可看见这样苍白虚弱的晋林,她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尽管知道他只是睡着了而已,可她的心就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晋林妈妈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苹果切成块放在玻璃碗里,又去买了稀饭,放在保温杯中。做完这些事,床上忽然有了声音。她迅速回头,就看见晋林已然睁开眼,眯着眼睛,貌似很痛苦的样子。
“晋林,你醒了?”妈妈急忙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手里全沾上汗水,她心里一惊,急忙按铃。
护士走过来,一检查,就知道是药效退了,病人醒过来,伤口还没愈合,所以很痛,这都是正常的。
晋林妈妈心疼地握住晋林的手,眼里含泪:“晋林啊,你忍着点,医生说马上就不痛了,啊,乖,要不你再睡一觉,睡着了就不痛了。”
晋林沉重地呼吸着,五官都快纠结到一块儿去了。他的父亲受过枪伤,他摸着父亲已经愈合的伤口,总爱问,爸爸,被抢打了痛不痛?爸爸总是回答说,不痛,一点儿也不痛。可后来有一次,他亲眼目睹随军医生将子弹从父亲的皮肉里取出来,带出一连串的血迹,父亲皱着眉,眯着眼,牙关咬得很紧,愣是一声痛都没喊。可他知道,那一定很疼。
现在他的身上也有一出伤口,刀伤,麻药药效一过,痛觉立刻复苏,尽管这痛感已经削弱许多,可这样程度的疼痛,还是令他冷汗直冒。他这才知道父亲有多厉害,不上麻药,就让人活生生地从肉里夹出子弹。
他痛得呻吟,可一出声伤口就被扯动,更加痛了,于是他只好忍着,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阿蓝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这样虚弱的晋林。她焦急地进门,跨门槛的时候太急,被绊了一跤。晋林见了,伸出手去,可这样一动,伤口又划拉开,痛得他直皱眉。
晋林妈妈急忙起身,轻轻地哄:“不痛,晋林,不痛啊。”接着,她转过身,便看见阿蓝,她失魂落魄地走近晋林的病床,声音苍凉:“晋林……”
“我……不痛……”他几乎是费劲全力,才勉强将这三个字连成句子说出口来,晋林妈妈在一边看着心疼不已,直叫他不要再说话了。可晋林安慰地看了看母亲,艰难地扯了个笑容,又看向阿蓝,自此,目光便再也不肯移开。
晋林妈妈背过身去,难过地抹眼泪,可现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说了句你们好好待一会儿,就走出了病房。
这是一间VIP病房,单独的一间,离普通病房很远,四周鲜少有人走动,所以很安静。房间很大,附有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有一张为病人准备的床,还有另一个小隔间,摆放了两张床,是给病人家属提供的。
屋内的大灯没有打开,只开了过道上的一盏小灯。灯光昏黄,光线微弱,笼罩着整个房间,让人有昏昏欲睡之感。
可阿蓝站在那灯光下,只觉得清醒无比,此生都没有这样清醒过,她毫无睡意,只是瞪大眼,真不敢相信,曾经死亡与他擦身而过。她几乎能想象那样恐怖的画面,后知后觉地发现,死亡离他们真的好近。
晋林看出她的紧张与后怕,挑了挑唇角,就当作是微笑,他一字一顿地吃力说道:“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不是你,我有点……失落。”
阿蓝皱着鼻子看他,眼睛酸酸的,可她拼命忍着,那泪水终究是被她逼回去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正在家里洗澡,电话是王自知打来的,她洗完澡看见未接电话觉得疑惑,回拨过去才知道晋林出事了。可王自知不在城里,据说和晋林父亲在城外部队里,很忙,抽不出身来。晋林父亲很紧张,本来打算抛下工作去看一看儿子,可后来晋林妈妈电话打来报平安,他便不再打算过来了。
晋林的公寓不在市中心,而是在稍稍偏远的地方,为的就是图个清静。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私家车,出门回家都是开车的,所以也无所谓偏不偏远的。
而她没有车,这里离大马路有将近一小时的脚程,她一路小跑,硬是半小时便赶到大路。在马路上等了很久,竟然一辆的士都拦不到,她急坏了,边走边找出租,后来在第二个十字路口拦到一辆的士,她才赶到医院。
看她满脸写着自责二字,好像他出车祸都是她的错似的,他又不忍心了,忍着痛笑了笑,朝她伸出手去,她立马回握住他的手,只听他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眼中泪光闪闪。他其实浑身无力,可这时候,还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冰凉,他真想要将自己的热量都传递给她:“我、不痛。真的、不痛。”
“我知道了。”她停顿了很久,将哭意逼下去,才重新开口,“你不痛,不痛也不要再说话了,好吗?”
晚饭他只吃了一点儿稀饭,吞咽的动作很艰难,晋林妈妈在一边看得心都要碎了,想把阿蓝叫出去,也许这样晋林就不用假装不痛,演得那么辛苦。可他最想见到的人就是阿蓝,做妈妈的,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拆散他们?
一直到晚上睡觉,晋林妈妈心里都很难受。躺在小隔间的床上很久,都没有睡意。阿蓝睡在另一张床上,同样清醒着。她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晋林在那一边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声,可是那声音相当微弱,并且被他极力压制着,不竖起耳朵聆听,根本发现不了。
阿蓝咬住下唇,泪水还是滚落下来。幸好幸好,屋子里一片黑暗,谁也不会知道,她的泪水浸湿了一整片枕巾。
很久没做这个梦,那片反复出现的火海,被一片狼藉的废墟连结着,孤身一人的世界,空无人烟的寂静,她孑然一身,在沸腾的火焰里燃烧。她惧怕死亡,可死亡却毫不留情地紧跟着她的脚步。死亡离她这样近,近到一不留神,就会深陷无法轮回的泥沼。
她被噩梦惊醒,晋林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暗暗祈祷晋林快些好起来,她不想再与死亡沾边。
张若水来看晋林的时候,他刚好醒过来。张若水甚是怪异地看着晋林,将手里拎着的果篮随意地摆放在床头柜上,笑了一声说:“哟,现在看你,小白脸儿似的。”
晋林想笑,可怕扯动伤口,就憋住了,不过他恶狠狠地剐了张若水一眼,那意思就是:亏我拿你当兄弟,你还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张若水就假装没看明白,大咧咧地坐下,讽刺着反问道:“你不当是我兄弟啊?出事儿了现在才告知我,害得我错过了你人生最精彩的时刻!”
其实更让他恼火的是,他来的时候,很多杂七杂八的路人都已经来过了,看看晋林病房里摆满了的水果篮和花束就知道了。那些人都是想攀谢家的关系,于是谢晋林住院,纷纷前来探望。倒是他这个真心关心他的,最后才知道这个消息。
晋林真想吐出一口血来喷到这家伙的脸上,他现在虚弱得很,连还嘴的力气都得节省着用,张若水这小肚鸡肠的,就是看准了这时机,故意来气他的吧?
张若水见晋林脸都沉下了,可还是一语未发,就知道他现在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还想说几句讽刺讽刺他,屁股被人从后头一踹,痛得他哇哇大叫。回头一看,才知道是去洗水果的阿蓝回来了。张若水诧异地看着她,心想:以前觉得她没现在这么暴力的啊!
阿蓝才懒得理他,不过是刚才听见了某人幸灾乐祸的叫声,让她心里很不爽而已。她不想人身攻击,于是只好踹他一脚解解气。
“弟妹,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这这这这……”
“我又不是君子,再说了,就算我是君子,踹一下你这个小人又有何妨,就当为民除害了。”她白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还嘴。
张若水扯了扯嘴角:“好男不和女斗!”
“好女不和小人斗。”说完这句,阿蓝彻底将张若水视作空气,留得他一个人在她身后,伸着手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你不出来。
晋林得意地笑了笑,向张若水眨了眨眼睛:有女朋友保护的感觉真好。
在晋林和阿蓝的双面夹击下,张若水不得不举白旗投降,最后,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晋林的心情大好,一边啃着阿蓝切成片喂给他吃的苹果,一边笑眯眯地望着她。以前都是他切好苹果片喂她吃的,现在换过来了,感觉也挺不错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