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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会 “义父才能 ...

  •   金漆雕龙围屏奢华地竖立两旁,把接待客人的殿子围得严实,青铜钟鸣摆在围凭左侧。

      中年男子身穿简单靛蓝衣锦,却不灭他凛然的风范。厚实的大手抚摸在青铜钟鸣上,如获挚宝般地抚摸着烙印在上的花样纹路。不管前来沏茶打点的家丁往来了多少遍,他依旧置若罔闻,只是挂着一副和蔼慈祥的笑容继续鉴赏他眼前的这个绝世青铜珍宝。

      一身深兰色织锦长裙的女子不急不缓稳步步入殿厅,也没向那个置在一旁把玩珍宝的屋子主人有否及时理会招呼,便直接端庄地坐在客席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屋子主人抬起头来,对身边的家丁扬了扬手,吩咐道,“上菜。”

      男子一撩广袖,大步踱向主人席,笑容扩大,“想不到贤侄女赏面赴会。”

      江倩梅眉眼轻笑,点点头当作回应。

      略过片刻,江倩梅丹唇稍开启,“能与丞相共膳,乃是倩梅福分”

      “贤侄女你真会说话,闻说倩梅你现在可是书画精通的大才女,念当年与你父亲作同窗,常到你家拜访,当时你才三四岁,没想到一转眼便这么大。”

      “丞相见笑了,这只是外面的人玩笑倩梅而已。”

      “你出生之时,你父亲可是把你过继给我,当今丞相的干女儿谁敢玩笑。”

      “丞相言重了,自家父过身后,家族声望今非昔比,倩梅又怎敢高攀丞相。”

      “记得倩梅儿时很喜欢让冯叔教你写字画画,怎么久了不见就如此见外,冯叔早把你们家当作自家人看待,倩梅又何必拘礼,当这是自家便是。”

      江倩梅没有答话,兰指端庄地端起彩陶茶杯,抿了一口,似在等冯丞相接话。

      冯丞相那和蔼慈祥的笑容故意扩大,眼角却带有一丝不明所以的诡异,开口道,“既然冯叔当你是自家人,那说话就说得明白点吧,冯叔有个忙想倩梅帮帮。”

      “倩梅只是一介女流,又怎能帮到丞相呢。”

      大手轻握成拳节奏均匀地敲在酸枝红木椅把上,旋即抬眸望向江倩梅,做作的笑容收起来,眼眉间的笑意却不减,轻叹而说,“圣上想在今年秋后在众皇子中选拔拔萃之才立为太子,在冯叔看来众太子资质以宁谦最佳。若宁谦登上太子之位,就需在册封仪式后负起作为太子的责任,理承与大理国当年立下的和议”

      冯丞相把话截然收起,江倩梅把头低下,白齿深陷在丹色粉唇上。

      因为,她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七年前番邦逆袭,大理帝亲批援兵救援我朝,他没有要求当今的圣上奉上多少金银珠宝多少美女姬妾,而是与我朝立下一婚约作为条件。

      那唯一的条件便是,待至我朝册立太子之际,太子就必须迎娶大理公主为太子妃,并需遵照大理国的习俗一夫一妻对公主矢志不渝。

      朝中太子皆纷平庸,无人资质能胜宣宁谦,她明白,若宣宁谦当上太子,自己就不能下嫁于他。若再拖下去,恐怕宣宁谦早就要迎娶大理公主。

      “倩梅,你爹生前可是很反对你跟宁谦往来……”

      对,她爹很反对她跟宣宁谦往来。宣宁谦是她爹的得意门生,是他爹认为最能创世兴朝的太子人选,就因为她爹早发现她从小就对宣宁谦有倾慕之意,所以一直都反对她跟宣宁谦往来,避免她成为他登上太子之位的绊脚石。宣宁谦七年前把皇爷大宅搬往蝶洲这种偏僻小镇,对她而言就如断绝了他所有的音信,直至她爹过身后她才能任意妄为地借住在宁王府,望有日能向宣宁谦表明心意。

      冯丞相看着静默的江倩梅,浓黑的眉毛斜挑一起,乘胜追击地接下话去,“可是,冯叔我却不是这般想,宁谦才华出众,倩梅知书识礼,为何不能成为美眷。”

      江倩梅深会所意地抬起头,只是优雅地淡然一笑,抿紧的粉唇拉出一条细缝,“倩梅知道婚姻大事需要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只可惜家母在倩梅出生不久后便患病去世,家父也捐躯于国,家中无兄长亦无长辈,宁王只因念着家父的师生之情才让倩梅借住于宁王府,倩梅也打扰宁王太久了。”

      “倩梅只要信得过冯叔,冯叔定必替你做主。”

      黑瞳聚焦对上冯丞相的视线,嘴角绽放出的乐色满溢,但却不改一贯的儒雅温文,福身答道,“有劳,义父了。”

      冯丞相并没有止言,细眼一眯,如早就料到般扬声而说,“那如今义父可否请倩梅帮个忙呢。”

      “义父是长辈,倩梅能做到的,定必相助。”

      “听闻多年前你爹与宁谦撰写了一份军策,详述了京城的军事布阵以及皇城的军事缺口,而若这份军策在义父之手,义父才能有把握饮上倩梅与宁谦的喜酒。”

      江倩梅微怔了半刻,瞬即又带上笑容答道,“军策一式两份,一份由宁王保管,另一份由家父保管。自家父过身后,倩梅有重整过书房,刚巧见过此军策,倩梅明日便书信京城那边的人送往丞相府。”

      “此军策不能让外人观阅,不能让外人传送。倩梅无需急忙,再等半个月,无论结果如何,宁谦也会率军返京,到时倩梅拿给我也时为未晚。”

      “结果如何?”

      “哈哈,义父还需返京处理事务,既然天色已晚我也应要启程。”

      天色略带熏蓝,橘橙的霞光仍未完全褪去,但疏星早已攀上万里天空伴随皎月。

      宁王府已到添灯时分,府中的主子倒是头一次在上灯时分依旧杵在家中,静闭上眼睑依靠在那张气派十足的螭虎浮雕纱帐红木大床上。

      家丁丫鬟托着饭菜在房外静候多时,连府中的老臣子管家也不敢推门而入,事因这个终日面带轻浮嚣张,时常一副玩世不恭模样抓摸不透的主子已经很久没有破口大骂,加上和自家主子关系非比寻常的唐亦晓和江倩梅都不在府中,试问有谁愿意冒这个险挺而走上一趟呢。

      不过人的人生中总有很多让人引以自豪的第一次,又总有很多让人概叹不已的第一人,把无人敢跨越的界线踩得一干二净,把无人敢打破的常规打破得潇洒淋漓。

      当然这位仁兄也是被迫的,与其身先士卒成为勇者第一人,也好比待在西厢面对着那个随时会抽剑削人泄心中愤懑的三小姐好。

      小夏手抱着竹藤篮子,纠结徘徊在那道死闭着的雕花大门前。

      “那个谁家的丫鬟。”

      “是的,崔管家。”

      “虽然你们两个丫头莽撞粗鲁,常常闯出祸端,不惹人欢喜,不过崔管家我还是要好心提点你两句,你确定你要进去?”

      “啊?不能进去的吗,我家小姐说如果我不滚去那个没心没肺只会拈花惹草还勾搭人家纯良小白的混蛋房间沏茶的话,就把我削成一段一段扔去后山喂狼喂狗喂野猪。”

      “小丫头你找死对不对,咱们宁王已经七年没骂过人了,他现在正火着,你还如此大声地说他是没心没肺只会拈花惹草还勾搭人家纯良小白的混蛋,是不是要我们宁王判你一条大逆不道辱骂当朝皇子的罪名,然后跟你家那个混蛋小姐一起拖出去五马分尸。”

      “崔管家,你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地重复我们三小姐的话。”小夏无辜地嘟起小嘴,双手环抱着竹藤篮子,摇尾乞怜的样子似乎仍在纠结着她人生中又一道难题,要进去冒被判死罪的风险,还是回去被那个正火在头上冒烟不断的三小姐削成一段一段弃尸荒野?

      “那个没心没肺只顾睡觉毫无怜悯之心的谁家千金的丫鬟给我滚进来。”一道不雄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从房内飘出。

      死了死了,她夏丫头不想未成亲未相夫教子就命丧宁王府,眨了眨眼睛,狐疑地望向崔管家想寻求援助,但管家却毫无同情心地摆摆双手表示无能为力。

      小夏心惊胆战的抱着篮子,小爪子颤得不受控制地轻推开雕花木门,“宁宁宁宁宁王,早。”

      “早?”宣宁谦并没有挪动位置,依旧大老爷架势地依靠在床靠板上,一呼一吸颇有规律地张合着嘴巴调息呼吸。

      “不不不早,晚上好。”

      “你很害怕吗?”宣宁谦停止呼吸调息的动作,没有睁开眼睑,弯唇一勾,“你来干嘛?”

      “我我我,她她她,我,她,她,我。”

      我我我,她她她?这丫头想说什么啊,那个她是不是他今日愣了一整天在想的那个她?是不是那个让他气了一整天的那个她?

      小夏啊小夏,干嘛如此没用,有话便全喷出来,喷完就算任务完成飞奔走人,管他还来不来得及下旨处置她的大逆不道,一于把小姐交托的话全盘喷出,“三小姐叫我去问候那个没心没肺只会拈花惹草还勾搭人家纯良小白的混蛋,他是剧毒灌心不能随便用药也不能受冷沾寒,然后如果他还未死就告诉他,我家三小姐没空管他是生是死,也不想寸步不离地打扰人家夫妻的琴瑟和鸣,让小夏我来沏壶茶扔下汤药和蜜饯就可以滚回西厢去。”

      扔下手中的篮子,转身,准备逃命。

      “站住。”宣宁谦睁开久久合着的眼睑,黑瞳褪去霜色,看着定好姿势准备跑路的小夏,又转过头盯上那个普通的藤制篮子。缓缓地推开搭在腿上的丝缎棉被,随手拎起挂在床边的锦紫斗篷,一撩袖子随性地披在肩上,立起身来靠近置着篮子的云石茶桌。兀自地问道,“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啊?”不是要罚她不是要判她死罪,而是问“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扳直的脖子艰难地扭转过来,挂着一脸难堪的笑容,“三小小小姐?”

      “恩?”

      “三小姐说看见那混蛋就会想骂人揍人抽剑杀人,他是生是死予她无干,他最好乱吃药乱吹风喷血气绝身亡就少浪费她的功夫,省回点时间去睡觉。”

      宣宁谦提起纤长的白指,拨开密盖着的藤篮子,一碗仍冒白烟的汤药,一个青瓷小壶,还有一碟又是盛着蜜饯又是盛着花瓣糕子的白瓷小蝶。

      他冁然而笑,勾起的唇角载着一种诡异奇怪让人诧异的讯息——我很幸福。

      “傻丫头。”

      “啊?”杀丫头?不是吧!宁王果然如此冷血无情没心没肺?

      “啊?”怎么这个发问词会换成从他宁王爷的唇里飘出。

      “宁王你为什么要杀三小姐啊,三小姐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了你她漏夜去找百年灵芝,还一个人跑去西郊坟场挖了一个晚上,你要知道我们家三小姐娇生惯养,又怕黑又怕鬼又怕脏,她回来的时候摔得一身泥巴一身脏水,衣服都不换就跑去为你煎药喂药。”

      “什么?”

      “她煎好第三付药的时候,发现宁王你不见了,还哭得乱七八糟地四处找你,还被你家后院的什么梅树梅枝刮到一脚血……”

      宣宁谦静默了良久,失了聚焦点地愣在篮子中的汤药和小碟之上,收起了刚才那个满是幸福飘洒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出话道,“她现在很生气吗?”

      “她?三小姐?”

      “恩”

      “恩,很生气,气得不肯吃早点不肯吃午膳不肯吃晚膳又不肯睡觉,鼓着眼珠子随便挂着一件单衣救坐在西厢院子里吹着风。”

      “你家小姐喜欢吃什么?”

      “八宝汤面!”

      “八宝汤面?”

      “对,咱们家乡的美食,鸡汤拉面,配上鱿鱼、鸡丝、鲜虾、海菜、肉饵丝、卷蹄、西红柿、豆芽大火煮好再浇上芝麻香油便成了。还有,小姐最近还特别想吃梅子扣肉和莲子糖水。”

      “你家小姐饿了很久吗?”

      “对!依据崔管家对我们的分类,我们的级别早饭只能领包子,午膳只能领几碟小菜,晚膳小姐要跟宁王出去办事一般都不能用膳了,我们偶然晚上还可以领蝶香花糕,可是今天的份小姐都叫我送过来了。”

      “去叫厨房弄那些吧。”

      “不行。”

      “为何不行?”

      “崔管家说我们两个丫头不知打从那儿来,身份地位不明确,没有权利叫唤府中的家丁丫鬟厨子侍卫,所以我们不能去厨房开小灶。”

      厢房前的拼木回廊也是雇来木匠精细打磨过,错落间种的梅花映衬在澄清的池塘之中肆意地摇曳生姿,自江倩梅入住宁王府后,这奢华气派的皇家大宅中却别致增添了丝许具有江南韵味的古色古香。

      清风朗月夜,梅姿影深厢

      何等清幽的夜,何等美唤的良辰。

      那扇桃木褐门前的回廊却突兀地卷缩着一个瘦小的黑团,从她肚子中诚实地发出的呼唤声和她絮絮不断发出的幽怨指责声极其不雅地打扰了这典雅后院的清静月夜。

      一个从某位参谋厢房内陈旧的坠帐大床底找出来的藤制竹篮静悄悄地置在那堵幽怨黑团旁,沐季盈半眯剪水黑瞳,撇了撇嘴,“那人是死是活。”

      “我跟倩梅不是两夫妻。”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应话的并不是那个捣蛋无礼的清脆嗓音,而是一把阴郁的男声。回答得内容并不是她所问的,而是一句问非所答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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