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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遇刺 “什么!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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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刚才在酒家见到的那个书生是什么人啊?”
“礼部的人。”唐亦晓不是很愿意解说便敷衍地一句,嗓音却依旧那般温顺灵动。
“那个礼部狗官的手下?”
“恩,最好只是这样。”
“小白,你不要回答得这么敷衍好吗?”
“咳咳咳……”二人刚跨入宁王府正厅门槛,便听见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正厅堂中纷纷扬起。
夜色正深,宁王府正厅却灯火通明,宣宁谦倚靠在厅中的红木雕花长椅上,手随性地交叠在翘起的二郎腿上。墨黑的秀发没有束起,只是垂在两肩,嘴角挂着一抹纨绔子弟特有的轻佻笑意,瘦削的俊脸扬起,原本合上的眼眉微微睁开,眺向跨入门槛的二人。
平日随着宣宁谦的近身侍卫一般不会进入内堂,只会在前院驻守,今夜却异常地手执侍刀默不作声的一字排开在雕花椅后的拱门侧。
“唐儿,沐参谋正替我差事,你为何擅自把她带走。”尾音故意向上拉起,宣宁谦故作责备地哼唧道。
“替你差事?本小姐好歹也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竟然要蹲在青楼门口给你守着,其实你有没有顾及员工的感受,你的员工睡眠不足会导致第二日工作质量大幅下降。”沐季盈一甩灰袖,大步踱向宣宁谦,头头是道地按照近日与自家“主子”的沟通方式指责宣宁谦。
宣宁谦紧抿略白的唇不语,抬起眼望向她,不明所以地勾起白唇苦苦干笑。
“发生什么事了?”唐亦晓秀眉紧皱,警戒地睨向拱门前的侍卫,眸子添了几分怒意,带着浓重的责备语气对着排在宣宁谦身旁身裹简便黑纱衣的侍卫开口,“说!发生何事。”
唐亦晓蔑杀了惯常的温顺形象,变得严厉苛求的话语吓得沐季盈止住脚步愣在原地,紧张地瞪大了黑瞳,“小白,你为何这么生气?”
一听到唐亦晓的指责黑衣侍卫忽然半跪在地,双手交叠握成拳置在胸前,“部下疏忽,令宁王遇刺,部下愿受军法惩治。”
禁军守卫向小白下跪请罪?
遇刺?
莫名其妙的一幕让她三小姐不可思议傻了眼,本以为禁军侍卫犯了点小事小错,还想本着禁军参谋的官职本着照顾下属关心基层的优秀领导形象,替他们说上两句好话打个圆场,当“遇刺”二字从黑衣侍卫口中溜出时,她惊吓地止住了大好人的念头,刚滚到唇边的话又猛地咽下喉去。
唐亦晓两步便跨到黑衣侍卫跟前,忽而伸出长指从腰间抽出坠玉白纸扇横在黑衣侍卫颈脖上,怒容满面,大发雷霆地把语气加重,“军法处置?何需如此繁杂,唐某只需白扇一下便能夺你性命。”
“呃……喂,小白凶巴巴的会变得不漂亮的,这样会破坏你温顺儒雅美艳动人的形象。我我我想我好歹也算是头戴三品的禁军参谋,这事情理应由我来处理吧。”沐季盈慌张地晃到唐亦晓跟前语无伦次了一番,犹豫了半刻还是抬起爪子扯着已举起纸扇的白色华袖。
“季盈,这等事情由我处理,我不想弄伤你。”唐亦晓尽量压抑着心中怒意,眸子斜视了一眼前来劝阻的她。
“刺杀我的人可是比你高一道的天下第一,本王能保着性命也应该感谢神明保佑咳咳……咳。”
唐亦晓一转视线,手却依旧抬起,横举起纸扇在黑衣侍卫颈脖侧,压低调子掀唇而道,“我管他是不是天下第一。”
“唐儿,谁准你在府子里发脾气咳咳咳……咳咳咳。”宣宁谦叹出一口气,故意挑眉摆出和平日一样的傲慢模样,放轻嗓子却不改气焰嚣张的声音接上话来,
宣宁谦和唐亦晓二人一碰头,诡异的对话总是源源不断,唐亦晓半个时辰前头头是道地说自己喜欢女子、不喜欢玩违背道德礼义廉耻的龙阳游戏的说话,如今看来未免连三岁的小孩童也不会相信吧。
若是平日,她三小姐定必会向那个哄骗人家良家妇男和小白暧昧兮兮地玩龙阳游戏的宣某人翻个不屑的白眼,不过斜睨了一眼慵懒瘫坐在红木雕花椅上的宣宁谦,脸色发白,咳得像个病染膏肓的重症病人,看来伤得也不轻。
“是部下疏忽,若是唐庄主要夺我性命,部下绝不还手。”
唐亦晓深深吸了吸鼻子,嘴边硬生生地扯上一抹并不温顺儒雅的弧度,“你们守卫如此森严也能被一剑大摇大摆进来行刺?”
一剑大摇大摆进来行刺!?他一剑大侠当日不是很有大侠气派地在蝶洲城墙上一诺千金了的吗?他不是亲口说过不会杀她家“主子”吗?
不顾每晚的约定,让她还傻头傻脑挨着饿肚子地蹲在蝶洲楼坊楼下等到午夜时分。原来他本就打算撇下她,然后自个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行刺她家“主子”。好歹大家关系也比平常人不平常一点,就不能顾一点情面,别那么招摇地去行刺她家“主子”?万人被人发现她和他的关系比普通人不普通一点,她足以以同谋罪论处,在不有爱的市集上再上演几回砍首示众。
“部下疏忽,只见一剑从蝶洲楼二楼梯间逃出,待我们到厢房时宁王已受了伤。”
那名黑衣侍卫她三小姐当然认得,平日只要宣宁谦步出戒备森严的宁王府,这侍卫便会紧跟左右护他周全,有时候她三小姐也好奇自家“主子”在府子外面上茅房的时候这侍卫会不会也紧守其后。这么紧贴的守护也能让喜欢大摇大摆行刺的一剑有机可乘?
唐亦晓“唰”一声在黑衣侍卫的耳侧展开坠玉白纸扇,怒气尚未褪去,气恨难消地别过头,沉着声子哼了哼,“通通给我滚下去。”
“啊?”显然她三小姐还未抽离沉思地慌了神,很不配合如斯严肃场面地发出很碍耳的一声,低声又咕哝一声,“哦。”
“其余人等退回军部,那个头戴三品自恃冰雪聪明,机智敏锐的沐参谋留下,唐儿咳咳咳……”
“是。”,黑衣侍卫表情淡然,从那把坠玉白纸扇旁稳步立身而起,领着其余的侍卫带出堂外。
“伤势如何”,唐亦晓瞋目切齿地丢出一句,却使整个画面更像老夫老妻相互耍性子的场面。
沐季盈在宁王府只是过了十天骗钱混饭的生活,却对此情此景已见惯不怪。
好歹也算一场主仆,她三小姐也应该去了解一下自家“主子”的伤势,半带疑问半带担忧的眸子狐疑地盯紧那看上去伤势严峻但却淡定自若面不改嚣张的宣宁谦。
她家那位淡然自处的“主子”,还很是闲情逸致地把玩着手中的龙纹玉牌,毫不回避地对上她的视线,视意她扯紧唐亦晓的白色华袖,以免他再勃然大怒。
沐季盈担忧地看向依旧怒气冲冲毫不温顺儒雅的唐亦晓,抓着白色华袖的小爪子乖巧听话地加大了些力度。
宣宁谦似笑非笑一勾薄唇,“剑入一分,正中旧患。”
剑入一分,正中旧患?旧患在什么地方,足以令他脸唇惨白,似是病入膏肓的不治病人?
“小小小白,他伤势如何?”
“剑入心脏,算他大命。”
“……”被刺中要害还能淡定自若不改嚣张气焰的人她三小姐倒是第一回看见,漠然对她家“主子”产生了点儿敬佩。
宣宁谦眸色一敛,纤长的手指端起茶桌上的白瓷茶杯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废然低眸打量道,“沏茶的人技艺怎么如此差,总是在浪费我府子上好的茶叶。那个身家清白,从无案底的沐参谋往后便让你家丫鬟每天给本王沏上几壶茶咳咳咳……”
“啊?”
“茶。”
“茶?”
“季盈,听着小宁谦说的办吧。”唐亦晓收回坠玉白纸扇,白色华袖利落地滑离沐季盈的小爪子,直接忽略沐季盈直接跨步到宣宁谦面前,一咬牙根,他不再多言抬起葱白玉指夺过宣宁谦手中的白瓷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清脆利落,别显出宁王府正厅四周静谧一片。
温顺儒雅的小白又怎样了?刚才还优雅兮兮地带她三小姐去午夜酒家吃地瓜拔丝,嘻嘻闹闹有讲有笑,如今咋的就变成另一个人一样,火冒三丈的样子就似在场所有人都是杀了他唐家上下的世仇。
“小小小白,你别这么生气,我我我叫小夏沏就好了。”
宣宁谦神态一派悠闲,眸子染上一丝如霜般的色调,嘴巴却发出一句截然不一的说话,“唐儿你这般,会吓坏我家的参谋哦。”
“谁是你家的!”
“吃我的住我的也不算是吗?”宣宁谦扯着生硬勉强的笑,直接跃过那袭白衣身影,霜色般的眸子直愣愣盯上沐季盈。
沐季盈被这一盯,吓得冷汗直挂,怯怯的声音毫无新时代侠女的气势,“本小姐……”
“季盈,既然小宁谦当你是自家人便好了。小白有要事需办,将会离去两三日。他遇刺的事应该已在全城闹得沸沸扬扬,明后便会有不少来生事端的人到访。小宁谦为人很不安分,季盈定必要跟在小宁谦左右,要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以保他周全。还有,伤势痊愈前别让他再去蝶洲楼。”
“寸步不离!?”
“恩,若季盈把事情办得不好,小白便不再好说话。”
“什么?”不再好说话?他平时那副温顺幼弱易欺负的模样也会不好说话的吗?
“若小宁谦出了差池,我便把你军部的人通通干掉。”说罢,唐亦晓一拂白色华袖,扬长离去。
“喂喂喂,小白!你怎么可以陷我于不义,要我寸步不离在他左右……”
尽管她三小姐声嘶力竭,但某位优雅的白影只管着往宁王府门口大步迈去,什么是事情办不好?把军部的人通通干掉?几千人的性命如今就把握在她三小姐手上?
“你还愣什么!快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啊。”宣宁谦嗓音放得更轻,但气焰不改真的让她三小姐很讨厌。
“你去什么蝶洲楼,办什么‘正事’!不去的话就不会被行刺,我就不会知道他欺骗我,小白也不会这么生气,几千人的性命也得以安稳……”
“你骂得有完没完?咳咳咳……”
沐季盈没好气地呼出一口气,此情此景骂一个病情危殆的病人貌似也不合乎情理,不如就忍让自家“主子”两三日,待小白回来便把他完整无缺地交还,也能保全军部全体上下的安全。
“唉!要不要帮你找个大夫?”
“不用。”闭上双眼,嘴角勾起苦苦轻笑,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能相信你吗?”
“问了我好几遍了你烦不烦!若是不相信我便算,本小姐也闲着些功夫少费心去看管你。”
为何她家“主子”总是无了期地问着同一个问题,她家“主子”就是那么疑虑他人不相信他人?那为什么要请她一个外人回来当参谋!
她三小姐想转身撒腿跑回房间睡个觉,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手肘,嚣张尽消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剑若再入一厘,姓冯的一定会很开心,这蝶洲城上下都在等我死的这刻。我想我要好好睡一觉,有劳参谋陪陪我,咳咳咳……”
“什么!陪陪你?本小姐是不会随便陪你睡觉的!”
“坐在我身旁。”
“为什么!”
他伸手使尽力扯着她灰白的袖子,“坐……咳咳咳……下,若我死了……咳咳咳”
死了?别跟她三小姐开玩笑了,谁要死了
沐季盈不得不转过头看向宣宁谦,他脸色比方才更为苍白,白唇略发带紫,咳嗽的声音力竭得就如将要魂归于天。
因为不想让自己的部下得知他真实的病况而乱了军心,不想让小白担忧,所以他刚才是在逞强,装出一副淡然自若的嚣张模样?事实上,他这剑入之伤正中旧患,只要意志力第一分随时能多他性命。
这不是与自家“主子”斗嘴的恰当时候,她双瞳中莫名充斥着一种不解的担忧,她平日不是很讨厌他吗?为何这刻的她退去了所有对他的偏见,甚至很害怕他会弥留致死。
此情此景就似昔日一幕,她亲娘十年前离世前的一幕。亲娘也说过类似的说话,“我想我要好好睡一觉,坐在我身旁陪陪我吧”。她当时年少无知以为亲娘只是略染风寒身心不适想让自己的女儿来陪陪,她当时以为亲娘睡醒以后会病愈,然后像平日一样陪她吃早饭陪她去练习她最不喜欢的琴棋书画。没想到,当她乖巧坐下以后,亲娘悄悄闭上双眼再也没有醒来,然后静静地消失在她的世界。
她不想再看见有谁在她身边静静地与这个世界告别,是亲人或是朋友,即便是眼下这个不知是招她欢喜还是让她讨厌的宣宁谦。
沐季盈听话地坐在雕花长椅上,静默着低垂下脑袋,两滴泪珠不知何时已经溜出眼眶,直滴在冰冷的地上。
她为他哭了?
除了他娘淑妃,他再没有看见过有第二个人为他哭过。他一死了,朝野上便再无人与那班以冯丞相为首终日狼狈为奸谋害百姓的官员对峙,一众皇兄皇弟便能为少了一个人争夺皇位而暗自欢愉,府子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日思夜想也想他死,也不知有多少人重金礼聘各路杀手夺他性命,若是他能死去世人定必拍手叫好甚至宴客庆贺。而她,却为他这个对她不怎么好的“主子”哭了?
宣宁谦困惑地凝视坐在自己身旁不发一语的沐季盈,置在她手肘上的手顺势搭在她的肩膀上,脑子突而放空地把她揽在怀里。
他抱着她?
他也不知为何,为何这个女子一点也不像正常闺女,为何终日都是傻乎乎的,会无缘无故弄上一手血然后夜半爬上他的厢房,又会喝得糊里糊涂的便肆意抱着他乱吻一番,口中数落得他多么一败涂却又天天依时为他的军部阅兵整治操心劳力。
她也不知为何,为何他平日话语敷衍刻薄惹她烦厌,而她却不舍得推开他置他不顾。
“别动。”话语似是疑问句又似是一道苛求的命令。
说实话,他很害怕,贵为皇子却被各处官员暗算谋害让他感到很害怕,身为王爷却无人可信让他感到很害怕,为何就是这个普通不过的女子让他一次又一次卸去防备之心让他觉得自己活在世上也可以很踏实很安心。
沐季盈怕眼泪不受制止地一再溢出,只是把头埋得低低没有答话。
宣宁谦生怕再提起“死”字又会令怀中的她漠然哭起来,顿了顿却还是淡淡开口道,“听清楚,这是军令。若是我不再醒来,统帅之位为你代任,首要先是百里加急我案头的公文往大理,求大理帝借我师三万援兵支援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