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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昔人今朝怀旧梦 有人敲门, ...

  •   有人敲门,敲得彬彬有礼,敲三下等一等,又敲三下,不急不忙。
      打开客房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少年,说:“我不是坏人。我是国子监的太学生,我叫关雎。我知道你在打听一支簪子,你能给我看一看么?”他跟着她走了很多家首饰店,从很多首饰店老板口中确定了簪子的大概模样,心里有了底,但还是要亲眼看一看才好说。
      他有对方急切想要的消息,可是对方却没有立刻拿出簪子来,甚至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立刻关上门。
      “你是华城人吧?我也是华城来的。”他这么说了,以为亮出老乡的身份,足可以取信她了。谁知她突然把眼睛睁大了,皱起了眉头。
      “华城里最好吃的那家板栗饼店是我家开的。以前我经常见你和你妹妹从店门前经过,你妹妹进来买板栗饼,你不进来。后来我来安城了,几年没见,你样子大变了,我差点不敢认你。”所以他跟着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最后还是敢上来相认了,容貌可以改变,她的神情让人忘不了,错不了。
      对方的神情和缓了,从锦盒里取出翠羽金簪给他看。他一见就确定道:“正是这样,我母亲也有一支。”
      雪信还是疑心这个叫作关雎的国子监太学生。她找到安城找线索,找得不顺利,忽然间他就冒出来了,是华城的同乡,给她带来了线索,活像以前她做什么做不好的时候,沈先生看不下去了,给她提示,或者干脆让别人来帮她。可是除了姑且跟着他的线索走下去,她没有别的法子。
      “我能见见你的母亲么?”她对关雎说。
      关雎得到她的一句话,也快活起来,说:“当然可以,我母亲在安城,深居简出,想见随时可以。”
      他带着她回了母亲家里。一个绿茵茵的小院,满墙爬着藤萝,陶盆里一丛一丛花草生得正茂盛。暮春时节,花退残红,却并不让人伤感,浓荫碧绿给人好日子还在后头的鼓励。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提着木桶,用木勺浇灌这些花草。关雎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笑了笑,“带朋友来玩了?”她看起来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不是骆锦书那样容颜不老,也不是苍海心的师娘那样圆润丰满,她有一点清瘦,也不怎么装扮,但老得不厉害,从容得体,使人想到,若是真的年纪大上去,活成她这样就是成功了。
      “是关夫人么?我来问一支簪子。”雪信不动声色地把簪子拿了出来。
      关夫人见了簪子,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才说:“你想问什么?”她忽然也没那么随和了,小心防备着什么。
      “听说关夫人有一支一样的,我想知道关于簪子的一切。”对方取了守势,她就不能客气了。
      关夫人责备地看了儿子一眼,似怪他多事。她还是承认了:“我是有一支。”放下木桶和木勺,走进房里,不一会儿走出来,她的手里多然多了一支金簪,一模一样的金簪。她说:“这是过去尚乐局的舞姬作羽衣霓裳时插戴的簪子,一套十二支,为领舞专有。前一朝皇帝登基后,改了许多旧制,取消了尚乐坊,设里内教坊,把舞衣和首饰的式样也改了。这套簪子被锁进库房里了。姐妹们怀念过去的风光,有人离开教坊时请求带走一支贴翠金簪,教坊使同意了,簪子就陆陆续续被拆开流散到各处去了。再后来,当今皇上来了,又改了制式,如今羽衣霓裳舞的簪子又换了个花样。”
      雪信紧接着问:“十二支簪子都流散出去了吗?那些簪子的主人现在都在哪里?”
      关夫人对儿子说:“你去你爷爷家里,让他派人送两坛金沙泉水来。”关雎答应着去了,她才说下去:“其实谁也不知道谁走的时候拿了,我走的时候,也不知道金簪走了几支,还剩几支。至于我们这些人的去处,不是留在宫里做了女官,就是成了哪个官员的妾室吧。我嫁给了雎儿的父亲,今朝还能站在这里浇浇花种种草,已是很可以庆幸的结局了。”她小心地用肯定的口气总结她的现状。
      “我想查别的簪子去了哪里,怎么查?”雪信又问她。
      “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档案,门下中书尚书三省的甲库里不会存,即使有过,改朝换代之时不是被带走了就是被毁了。你真的想知道,何不去问沈先生?”关夫人的口气有些急了。她不是不愿回答,是不能。对方明明有更直接的途径得知答案的。
      又是沈先生。“是沈先生让你离开教坊的,是沈先生给了你一支金簪的,一支金簪抵一支金令,是不是?”
      关夫人又把雪信看着,说:“你到底是来替沈先生传话的,还是来替沈先生试探我的忠心的?雎儿的父亲在华城,在你们手里,我敢做什么?雎儿会按沈先生的意思,辅佐他派来的人。也请你们在华城善待雎儿的父亲。”
      “怪不得,一见你的院子里有怀梦草,我就知道你和沈先生脱不开关系了。”雪信走到一个陶盆边,俯下身。陶盆里,两个红色的叶尖露在土外,不细看还以为是个空盆。怀梦草是难寻的异草,色红,似蒲,昼缩入地而夜出,怀之入睡可以梦见自己想梦见的人。江家废园的香草田里也种了一些,这类神奇诡谲的东西总会让人想到沈先生的手段。此外,香草田里有的品种这里都有,只是长在一个个瓦盆里,根系可怜巴巴地蜷缩着,叶片纤弱地低着头,不那么肆意嚣张。
      “它叫怀梦草么?是沈先生让我种在这里的。这些花草都是从华城带来的,我种了十年,每年都替它们换盆,不敢种死一棵。沈先生让我等人来取它们。是你么?”关夫人向前踏了一步,期待着她说是,自己就好甩了这压了她十年的包袱。
      “我不是替沈先生传话,也不是替沈先生试探你的忠心的。我不替沈先生办事了。”
      关夫人看着她摇头:“你不是在撒谎,就是在发傻。没人跑得掉,就算你残了、疯了、死了,他都能从你身上榨出可利用的价值来。你还那么年轻,还能做许多事,他会松手才怪。别那么怜悯地看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的结局还不如我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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