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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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也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微微泛白，他拿过手机一看，还不到六点。
他做了个梦。梦里，秦明突然告知大家，他已经办好了出国留学的手续，过两天就走。尹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懵了神，张了张口，心里堵着无数的话语，像山石一样死死压着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意料到秦明会忽然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看着秦明笑笑地朝他挥挥手，甚至没有跟他多说一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种慌张而空落到令人无能为力的感受，乃至于在尹也醒来之后，仍停留在心尖上。
他猛地坐起身来，急忙望向对面床的秦明。亲眼看到人还在呼呼大睡，才觉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慢慢落回原点。
在那一刹那，尹也根本不知道，如果秦明不在了，他该怎么办才好。
茫然失措的男生一直望着秦明发呆，出神地盯着对方在睡梦中依然俊朗的五官，直到习惯了早起的肖武起床准备洗漱，他还怔怔地没有反应过来。
肖武收拾完洗漱用品回头一看，一个人影失魂落魄地坐在尹也的床边，也让向来情绪没什么起伏的他略略一惊。仔细看了两眼，才发现是平时爱赖床的尹也破天荒地醒了个大早。肖武压低声音问了句：“尹也？你怎么这么早？”
“啊？”尹也吓了一跳，一下收不住声音。留意到是肖武后，他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两声，也把嗓子放轻，状似轻松地答道：“哈哈，刚做了个不大好的梦。吓到你了？”
肖武不动声色地看他眼，随后扬了扬手中的脸盆：“去洗漱么？”
“哎，去。等我下。”尹也应道，慢吞吞地爬下床，扒拉两下乱得跟鸟巢似的头发，便拿起牙刷毛巾跟着这个木头脸室友去公共洗手间。
临关门，他特意回头望了望昏暗的宿舍，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上门，以免吵醒里面熟睡的人。
最近年级里流传着两件大事。
一是保送考的排名出来了，尹也挤进前一百二，也算超常发挥，可以拿到省内重本的保送名额。不过在前六十名的艾丛面前，就默默矮了个头。比较可惜的是，秦明刚好掉出两百名外，尹也看着名单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秦明却不怎么在意，笑笑就过去了。
第二件事则是十一月中旬难得一见的狮子座流星雨。几乎全校的学生都为这件事沸腾起来，暗恋的热恋的单身的成双成对的，全都摩拳擦掌，等着这次千载难逢发展奸情的好机会。连忙得天昏地暗的高三学子们中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文科班简直炸开了锅，文艺细胞全都调动起来，各种说法层出不穷。艾丛闲得发慌，跑去转了圈，回来特欢乐地总结道那边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每掉下来的一颗星星都是死掉的一条命，那么流星雨就是死得人多了，听得尹也眉头一跳一跳，总觉得艾丛似乎曲解了什么。
如此热潮下，连尹也他们班的物理科代表也不免落俗，跑来扭扭捏捏地问艾丛：“听说对着流星雨许愿很灵的，要不我陪你看吧？”
艾丛笑眯眯地一击粉碎纯情男生的幻想：“物理科代表，你知不知道流星雨其实只是彗星分裂的碎片和地球大气层摩擦的结果而已？许愿这种事还是别信啦，作为理科生还是相信科学比较靠谱。”
……所以说理科生都不懂浪漫。像艾丛这种死理性派的文化流氓，就更别想从她身上挖出半点少女情怀了。尹也在心底悄悄地为黯然离去玻璃心碎一地的科代表默哀。
十一月十七号的晚上，大批学生们集体蹲在各自宿舍的小阳台上，眼巴巴地等着看流星。宿管也难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太闹腾，就随他们去了。前半夜胖子异常兴奋，等蹲到将近凌晨一点，勉勉强强能从窗台外被压缩成一小块的夜幕里看到几颗流星的尾巴，他摆摆手，说声罢了罢了，一头倒回床上就睡死过去。肖武对这个没兴趣，早早睡下，宿舍里醒着的只剩秦明和尹也。
秦明问他：“尹也，想看不？”
尹也已经有点犯困，这会儿是强打着精神陪秦明。他反应比较慢：“……看啥？”
“跟我来。”秦明低声笑了下，偷偷拉开寝室门，探头出去看了看，随后示意尹也跟着他出去。
尹也瞬间就清醒了，如果大半夜的两人偷溜出宿舍被舍管抓到，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他挣扎三秒，还是果断地跟了上去。
唉，就算被抓到也认了。
结果秦明竟然带着他一溜地跑到了最顶层，然后在尹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掏出一把钥匙，三下五除二就把天台常年锁着的铁门给打开了。
“你你你怎么会有钥匙？！”尹也震惊到说话都不顺畅。
秦明看起来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之前帮教管忙的时候，我自己配了把留着。”
尹也目瞪口呆。
秦明把人拉进门内，迎面扑来的空气含着秋末之际草木枯败的气息，干燥而冷冽，刺得人精神一震。尹也慌忙之下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秦明这时才留意到尹也穿得十分单薄，抬手拍了下尹也的后脑勺：“傻啊你，也不知道穿多点。”
“这不没来得及么，谁让你跑得跟兔子似的……”话没说完，一件外套就劈头盖脸地罩在尹也脑袋上。尹也把衣服抓到手上，布料还带着暖意，怔了怔：“……你不冷吗？”
秦明笑：“我没你那么傻，我穿的是毛衣。”
尹也考虑了会，没舍得衣服上残留着的秦明的温度，默不作声地把衣服套上了。
少有人来的天台因为常年荒废，没什么人气儿，冷清得很。两人随便挑了块地方便席地而坐，背靠着背，后脑勺抵在一起，仰着头看那无尽延绵的夜空。
他们学校建立在远离市区的郊外。靠山背海，荒无人烟，时常被学生埋怨交通不方便到连的士都打不到，但此时才发现远离人烟的好处。
少了灯光污染的夜空洒出一大片点点星光，那是住在市中心的人们所看不见的。
在辽阔无边的夜幕下，能看到流星的几率高了许多，不时就有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刺目的尾巴，扎破沉寂夜色。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星体如同炸开的烟花般发亮、消失，下雨一样不停落下来，竟听不到任何声响。放个焰火还能听见“砰”一声，炸得人心里一晃，而距离地球表面五百公里外的剧烈燃烧，却悄无声息得仿佛是幻觉。
夜凉如水。
秦明突然变魔术一样掏出一袋子易拉罐，拉开尹也的领子不怀好意地扔了罐进去。尹也当即被冰得快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易拉罐拉出来，就着楼下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别告诉我这些是可乐。”
尹也背对秦明，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到秦明发出了声气音，像是在笑，随后是拉开拉环的“嗤——”一声。秦明把啤酒塞进尹也手里。男生无奈地接过来，喝了口，苦涩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先是苦，随后缭绕在嘴腔里一股淡淡的发酵后的麦香味。
“得，今晚被抓到就死定了。又逃宿舍又喝酒，估计我们俩会被头朝下吊在升旗台上。”
秦明没接话，微微侧过身，碰了碰尹也手上的铁皮罐：“干了。”
“……”
尹也叹口气，他酒量真心不怎么样，也不爱酒水特有的微酸发苦的味道。但明显秦明打从上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看着心情不大好，得，舍命陪君子。一仰头也灌下去。
他陪着喝，总好过让秦明独自喝闷酒。
很快一打啤酒就被他们不知节制地消耗掉大半，
起初尹也还会随便找点不相干的话题，以打破彼此间的沉默。但秦明没有聊天的意图，他单人话剧也演不了太长，只好闭嘴喝酒。深秋的夜晚特别寂，草木虫鸟在热闹了一个夏天后，走的走，死的死，校园里渐渐地沉了下来。天台风大，气流在耳边刮得呼呼响。也只有这个声响了。令人心烦的蝉鸣声在人们尚未察觉之前，就已不声不吭地消失掉。之前听着嫌吵，可如今蓦地发现没了，竟一时适应不了，总像少了点什么。
尹也记得生物老师打趣时提起过，蝉这种生物，在成虫破土而出前，幼虫在暗无天日的土壤里生活若干年，而之后，能在阳光底下活着肆意尖鸣叫嚷的日子，却还不到两个月。
甚至连一个季度都不及的生命。
好像世间万物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无声无息地埋伏几年、十几年，甚至更悠长的一段岁月，谁都不知道这数十年间，辽远而死寂的宽广宇宙里，有一颗彗星正飞速而无声地从未知领域向太阳系奔来，途经以光年为单位的漫长距离，最后抵达地球上空，炸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火光。惊天动地的激烈，过后，又是另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沉寂而不为人知的周期。
不知不觉间尹也的脚边也堆起了不少空掉的易拉罐。他脑袋有点晕。一幕幕飞快地闪过很多画面，有秦明在笑，有艾丛皱着眉说他，却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抓不到。手心里空空落落，和心室那一小块地方一样，灌满了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明突然说道：“我原本打算要和陈可一起看的。”
“啊？”尹也开始醉了，反应非常钝。
秦明笑了声，只是听起来有一分不明显的苦意：“她之前说过想看，我六月份就策划要和她一起看这场流星雨，甚至还买了条项链准备送她，要告诉她大学她考哪我就考哪。”
“结果，我就是个笑话。”
尹也听得心里发酸。爱情这回事，兜兜转转，总有不可避免的辜负和失望，不得两全。陈可对不住秦明，那秦明又何曾对得起其他人。就连他自己，不也亏负了林欣欣的感情。秦明说他自己是个笑话，尹也何尝不是。麻木了的大脑已经管不住心底越压越重的情绪，话没经脑就脱口而出：“你还有我啊。”
秦明沉默了下，伸手绕过后背，轻轻拍了拍尹也的脑袋：“对对，这不幸好还有你陪我，不然今晚我就得孤苦伶仃了。”
“我说真的，他妈的你要她干什么，还不如我呢。”尹也已经被酒精和压抑长久的感情冲昏了头，不管不顾地说道。
“哈哈，说得对，还是兄弟靠谱。”
“没跟你开玩笑的啊，陈可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陈可不陪你去的地方我陪你，陈可不能给你的我全都给你。”尹也一叠声三个陈可下来，差点没饶着舌头。他把头后仰，上半身的重量都靠在秦明身上：“秦明，我说，你别和陈可在一起了成不？”
秦明静了半晌，才慢慢地、沉着嗓子问他：“为什么？”
“我看到你们在一起……心里就难受……我只是什么都不说，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们就觉得堵……”尹也低低地说着，不停重复，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
一年多以来，被压抑成不动声色的难过和伤心终于从那密不漏风的防护中找到了一丝突破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尹也喜欢了多久，就硬是让自己沉默了多久。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惶恐，无力，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却因已经压制得成了习惯，即便是醉了，仍不敢说出那句喜欢。
他甚至不敢说喜欢他。
秦明突然站起来，尹也背后落了个空，险些摔下去。凌晨三点的校园静得慎人，只有对面宿舍楼的楼道里还有一点昏暗的灯光，到处都是空空落落的黑，让人看不清其中是否埋伏着什么凶兽。失去了倚靠和温暖，夜风一吹，背脊顿时升起一片凉意，让尹也陡然醒了大半。他抬头去看秦明，顿时呼吸一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酒意，全醒了。
秦明的神色愕然而难看，皱着眉，略微带点角度斜斜地俯视着他。那双往日里爽朗友善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藏不住的鄙夷和不屑。
尹也下意识地想去拉秦明的衣角。秦明却默不作声地躲过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将尹也身上仅剩的温度也退了个干净。
尹也苍白地解释道：“秦明……我、我刚只是开玩笑，你别当真……”
但秦明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尹也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淡漠得如同尹也是不相干的人，在那一瞬间，他就绝望地闭上眼，剩下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借酒意发挥，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口，迈出了绝不被允许的那一步。是他自以为是，得意忘形，竟跨过了最后那条线。
秦明那么聪明的人，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把那成了形的告白伪装成玩笑，不顾自己的感情只为挽回这份情谊，也已经太晚。
秦明已经知道了。
像一盆冷水浇头淋下来，尹也通体冰凉。
秦明躲他避他，自是应该。
他是变态，他一直都知道的。即便查阅再多的资料，一再欺骗自己性向是天生的，喜欢上秦明不是他的错，但心底里，他知道，这是他的错。
无论向自己撒多少次谎，都掩盖不了内心害怕被发现被孤立的恐慌。连他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能要秦明理解抱着这种肮脏心思的他。活该那一部分的自己，那恬不知耻地一直喜欢着秦明的自己，被秦明彻底地否定了。
他甚至连他的兄弟，也不能再当下去。
秦明弯下腰，捡起尹也动作间掉落在地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楼道走去。尹也的脸色在漆黑的夜色下显得愈发惨白，他想开口叫住他，却绝望地发现……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
秦明离去的步伐异常响，异常坚决，每一步都踩在尹也的心尖上，一抽一抽地痛。是那种随时会炸开的那种疼，堵在嗓子眼，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台的铁门哐地一声重重砸上，像一把铁锤，狠狠打在尹也心上。
轰隆的巨响从胸口传来。有什么东西就这样碎掉。
尹也呆怔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秦明离开的方向，过了半晌，慢慢地蜷成一团。
他只觉得冷。
冷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冷到发疼。像连血液都停止流动，由内至外的冰凉。
狮子座流星雨终于迎来了后半夜的高峰期。广阔无垠的夜空划过一道道璀璨到刺眼的光芒，短至几秒，长不过几分钟，就渐渐陨落下去。微微发亮的流星余迹仍残留在深不见底的夜幕上，像烟火过后弥漫起的烟雾。在这蔚为壮观的天文景象之下，无论是人类、世界甚至是地球，似乎都显得渺小到无关紧要。
尹也抱着膝，仰头望向不断落下来的星体。这么看来，即便明知那些不过是燃烧的尘埃碎片，也像是看着它们义无反顾地，如飞蛾扑火般死掉。
此时的同一片星空下，不知道有多少恋人互诉衷肠，不知促成多少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但此时此刻，尹也却连自己仅有的，也失去了。
尹也还有余力想起艾丛几天前提到的诡论，有点想笑。那时一切还那么好。秦明还把他当兄弟，他还没有愚蠢地说出不可挽回的话，他还能在秦明身旁待到毕业。他后悔了，哪怕把这份感情藏一辈子，也好过如今这个什么也没有的结局。
尹也自知他是在自毁。胸腔间传来阵阵难忍的绞痛，他摸了摸脸，冷得麻木。缓缓地吸进一口气，空气凉得让人胸口一窒，呼出来，仍是冷的。
他都觉得自己没救了……他竟还喜欢他。
事已至此，他竟然仍放不下秦明。
都说被火烧到被水烫到，知道痛了，自然会放手。尹也却不知，到底是他喜欢秦明喜欢到不怕疼的地步，还是这痛觉仍不够重，他不知死活，不顾满手是血，还要把秦明放到心尖上。
年少不知爱一个人有多难，爱上之后才懂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