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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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三个月后，大学的新奇劲渐渐过去，生活也慢慢安定下来。
相处了好几年，说长不长，但也足够尹也看清一个人的本性。秦明这个人，人前都是一副热情爽朗的模样，待尹也其实也可以说是尽足一个朋友的本分。只是尹也渐渐也明白过来，那些表面上的温柔，多半不是真心实意。可是还能怎么办，喜欢上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放下。如若感情是可以说不要便不要的东西，这世上得少多少为了爱这个字寻死觅活的人。
尹也思来想去的，折腾了好几天，搞得林昭和杨枚还以为他是吃错东西拉肚子怎么。后来，他想，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要在还喜欢他的日子里全心全意地去对他好。先不顾结局如何，起码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留下如果当时能对他更好一些的遗憾。
起码他用尽全力地试过了。
想通之后，尹也就经常跨过大老远的半个校园去找秦明。
像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日子，认识秦明的人，十有八九也认识尹也。而秦明的人脉极广，又是院学生会里引人注目的新成员，结果尹也在自己的系里还没认识多少人，反倒先在经管院里混了个脸熟。
有人打趣尹也：“你其实是工科生打进经济系的卧底吧你？”
尹也没提自己曾有被保送到Z大经济系的机会的事，笑得眉目弯弯，万分欠揍：“其实我是工院派过来拯救你们经管院的智商平均水平线的。”
差点被商科学子们埋在院门口的大槐树下。
最后还是秦明长手一捞，把尹也从人群里捞出来：“你来拉低我们平均年龄的倒有。走，吃饭去。”
尹也被戳到娃娃脸的痛脚，也不管后衣领还揪在秦明手里，背对着人比了个中指，就这么一路被拖去食堂。
杨枚曾抱怨过，他们宿舍的一个比一个不着调，林昭紧紧尾随着他的谢大少，拉都拉不走；尹也更夸张，千里迢迢跑到另一个学院去，就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落了单，好不凄惨。
这事儿杨枚连续叨了好几天，后来就瞎猫撞到死耗子地找到女朋友了，这下可好，反而他成了那个夜不归宿的人。
起初尹也还会不时去秦明的寝室，但秦明一个叫王涛的舍友似乎不大喜欢别人进他们宿舍，每回见到尹也都要皱着眉不阴不阳地说两句。碰了几次壁后尹也再没上过他们宿舍，免得秦明不好做。
尽管秦明没说，尹也仍看得出来，秦明和他们宿舍的舍友们处得不太好，尤其是王涛，总有意无意地针对他。
大学不比高中，高中里结识的朋友兄弟，情谊总是真诚简单得多。而大学作为进入社会前的一个过渡期，难免会多少沾染上人情世故的味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秦明这么高调行事，学生会办什么活动都能看见他意气风发的身影，欣赏他的人多，自然瞧他不上眼的也多了起来。
只是秦明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旁人也就当他并不在意。但他心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说得出来。
连尹也也不能。
寒风瑟瑟地卷走了所剩无几的枯叶，整个校园眨眼间便枯寂惨淡下来。秋冬换季的时候，人就容易感冒。出了名体弱多病的谢傅懿不负众望地倒下了，原本看着就瘦弱的身子骨如今更弱不禁风似的，由于重感冒的缘故，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薄薄一层水汽，倒比平时少了点孤傲清高的意味。谢家亲戚呼啦啦地来了一片，给自家少爷留下一堆补品，又呼啦啦地走了。
同样众望所归的，林昭比谢傅懿本人还紧张。如今他是一有空就往隔壁宿舍扎，斟水递药忙前忙后，不顾谢傅懿的抗议硬是把他包成了一个会走路的硕大毛线球。
几天前尹也裹成球看着秦明就穿件T加皮夹在风中潇洒，还说他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一语成谶，今天突然就联系不上人了。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在饭堂里苦苦等了一个中午，依然没见着秦明。即便去管理学院等他下课也扑了空。铅灰色的天沉沉地往下压，北风凛冽地打在人脸上，刺得生疼。教学楼外密集的枯枝被风吹得刺啦直响。尹也反而在管理系里遇到了王涛。这时候也顾不上王涛对秦明的成见，赶紧拦住人问秦明怎么了。
对方不冷不淡地瞟他眼，啊了声，轻描淡写地应道：“你说秦明啊，他好像发烧了，今天没来上课吧。”
语毕，竟就这么走了。
尹也匆匆买了些感冒药和清淡的粥菜，便急急忙忙奔上秦明的寝室，路上有人向他打招呼他都没留意到。
S市虽说是南方城市，但入冬后是刺骨的湿寒，还没有暖气，尹也推开门时，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
躺床上的秦明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半坐起身，阴沉着脸对上了尹也眼底掩不住的担忧。
秦明很烦躁。
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但这段日子以来，学生会里的琐碎事没个消停，回寝室又被王涛明里暗里地针对着，还有交际圈里的明枪暗箭，都在他心底烧着一把愈演愈烈的火，时刻提醒他这和他原本以为的一帆风顺的未来相去甚远。
这是大学，总有能比他更出彩更优秀的人。在高中里万众瞩目惯了，秦明一时适应不了这种受人冷落的落差。
但他仍要故作无谓，不能露出一丝马脚。
昨晚躺下时，他就大概觉得有些不对劲。果不其然，早上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发烧了。秦明本想托舍友们帮忙请假带饭，王涛笑了声说“秦大忙人哪还需要我们帮忙啊”，便带头走了。另外两个同是本地人的男生面面相觑，对望了一会，最后留下句轻飘飘的“你好好休息”，竟也自顾自地上课去。
秦明这段时日以来风头太盛，早有人对他心生不满，何况在他们看来秦明是外省考来占本地人名额的，平时表面的功夫做得再足，此刻也没心思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照顾一个不相干的室友。
等室友们走光之后，秦明狠狠地摔了枕头。也不再联系任何朋友，直接把手机扔到角落里去，自个儿在宿舍里躺了一整个上午。
没人回来过。
直到尹也带着一大堆东西跑上来，娃娃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担心和同情，顿时秦明便觉得，自己最他妈狼狈落拓的模样，全被他看了去。
他冷眼看着尹也忙手忙脚地在寝室里不停转，没有说话，尹也刻意放轻声音问他觉得怎样他也不应。只是内心深处有股说不清楚的不耐与烦躁和身体的不适绞缠在一起，逐渐变得声势浩大，让人只想不管不顾地发泄一通。
等男生将兑好的温水递到他手边，秦明才淡漠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尹也愣了下，下意识回答道：“我听王涛说你发烧了。”
王涛，又是王涛。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就不爽的秦明心里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
尹也没有察觉到秦明瞬间黑下来的脸色，正小心翼翼地端着盆热水往床边走来，想给秦明淘条毛巾放额上降温。随后便听到这狭小的空间内，突然响起另一个人因为发烧而略微模糊、却明显带着厌恶的嗓音：“烦死了。”
他蓦地一顿，盆里的水刹不住当即溅到他的手上，猛的一烫他险些拿不住塑料盆，手颤了颤才没有全部泼出去。
“……你说什么？”尹也一时间没理解过来秦明说了什么，怔怔地问道。只是一盆子热水，突然如有千钧之重，竟重到他迈不开步伐。
“我说我他妈看到你就烦你听不懂是不是！”秦明一把摔了杯子，狠狠瞪着错愕的男生。
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秦明这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后悔了。他自知是迁怒了。因为尹也总是眉目弯弯地陪着他，一次两次三次地将他恶劣的一面容忍下来，好像也不难过也不介意，他便不知不觉中竟在男生面前放下了防备，无所顾忌起来。
秦明甚至不能像平日一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仗着眼前这人喜欢他，就毫不遮掩地说出了伤人的话。
向来笑脸迎人的男生脸色刹那间变得惨败，明晃晃的白炽灯一照，竟惨淡得令人心慌。秦明抿抿唇，翻过身去不愿再看到尹也受伤的样子，对着墙沉声说道：“出去。”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似乎是尹也笑了声，又似乎没有。秦明背对着他，看不见尹也此刻是什么神情，只能听到他语调平缓地、慢慢地说道：“我等你退烧了就走。”
秦明一滞，突然应不上话来。沉默半晌，他才冷冷地说了句“随便你”，便拉高被子蒙着头，权当眼不见为净。
眼睛是看不见了，可耳朵却盖不住。男生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但宿舍里太过寂静，尹也一举一动的声音都被放大到无限大，一下下撞击着秦明的耳膜。翻动塑料袋的声音，清扫地上垃圾的声音，淘水声，还有细碎的玻璃渣子被人小心地扫到一块儿，划着地板拖出长长的嗞啦一声。
一下一下，轻微，琐碎，几不可闻，却没有中断过。
尹也近乎麻木地收拾着一切。差点被碎玻璃割到手，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理好房间，将秦明需要的东西全都放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再一步步慢慢退到门边。
心到底是会痛的，两年多的付出和等待，也不过换来对方一句“烦死了”的结果。
尹也突然又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喜欢的人是受罪、被喜欢的人也是在受罪的道理，不听劝，不记痛，那只能再痛一次才懂。
算了，尹也想。
他知道秦明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见到他罢了。勾了勾嘴角，想笑，想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可心底的苦涩之意止也止不住。脸上的表情大概古怪而难看。秦明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他也不能继续拿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
既然被人嫌烦，那还是别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为好。
男生轻轻地走到门边，望了眼仍对着墙不愿看他的人，压低声音嘱咐道：“粥我放在保温杯里，你晚点拿来吃。多喝点温水，记得吃药。我不吵你了。”
顿了顿，他关上门前很轻、语速很快地补了句：“抱歉，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了。”
这句话凉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木板门轻轻地咔嗒一声关上，秦明忽然间坐起来，映入视野里的是被理得干净整洁、但又空无一人的房间。
一室死寂。
尹也真的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