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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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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蒙蒙亮的时候,离经的热度退了。
问水趴在床边困得眼皮打架,他打个哈欠,听见花间那屋门打开的声音。强打精神站起来去开门一看,花间果然在往这边走。
“怎么起这么早。”问水又打了个呵欠,“不发热了,睡得好好的。”
“嗯。”花间应声道,“你去睡会儿吧。”
问水发了会儿怔:“不了,他醒了就不可爱了。”
花间失笑:“什么?”
“我意思是。”问水挠挠头,“怕你们打起来。”
花间在他脸上拍拍:“不会的,两个伤患怎么打得起来。去睡吧。”
问水又想了一下:“那好,有事叫我。困死了。”他嘟囔着,蹭着墙根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离经如他所说,睡得正好。眉目舒展,犹显出他剑眉鼻挺好相貌,他的唇线天生略上翘,若是露出些微和蔼表情,肯定要迷倒众生。偏生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叫人看不出丝毫喜恶,冷清得不像是个人。
花间坐在床沿,就着微暝天光细细端详这张脸,看了二十几年都看不厌。他用目光在每一根线条上徘徊巡视,和他六岁时第一见到的,和那之后每一年每一天所看到的,各个时期各个场合下见过的,无数张重合。
小小年纪就很会控制表情,或者说他从来就习惯没有表情,不管面对的是什么,师父的和气师叔的严厉,花海里猛然窜出的夜狼,聋哑村里狂暴起来的哑人,千机阁中层出不穷的险恶机关,似乎都不能让他动容。
晨曦渐渐舒展开了,房间里愈加明亮,床上那人的面目清晰如刀刻。岁月并没有摧毁他原有的坚毅,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大度。昨夜里透露出的灰败颜色都消褪了,只留下一点病后的苍白,以及精力体力在恢复中所呈现的生机。
活着。花间想,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
因为活着我才能反悔,活着你才有可能接受我的反悔。当初我指责你的偏执,却忽略了执着于眼前所看见的正义的我的可笑。我拖命回来,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如果你清醒时,也能接受这些话,我宁愿心口的伤一辈子都不好。
花间沉口气,捂着胸口上厚厚包裹的药布。奇怪自己竟能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次次剥开伤药,让那个狰狞的伤暴露出来,在别人到来之前再裹回原样。他不知道离经是否看出他的把戏,不想揭穿是懒得管,还是觉得自己的痛苦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快意。
不过继续拖下去也不太好。花间琢磨着,肺部的创伤或许让他剩下半辈子都不能进行稍微剧烈点的运动,对于修行武道的他来说,几乎是宣告他这辈子的努力全盘失败。
那以后就只能种种草养养花了。他自嘲地想,也许可以去和孙老爷子交流种植经验,如果老爷子还在的话——
那场战乱虽然不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但其影响力和摧毁力远超多数人预计。他在受伤之前就听闻万花谷谷内受到波及,落星湖和花海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似乎连三星望月的机关也被破解,更严重的是,谷主下落不明。
消息可能言过其实,但无风不起浪空穴才来风,实际情况是更好还是更坏他心里没底。紫霞将他从黑白无常手中拉回的时刻,他也想过要先回去看看,但他耳边似乎听见某个时刻离经在他耳边的轻喃,唤着他的名字告诉他“受伤了就不要逞强我学那么多是摆着好看的吗”。
他猛然惊醒,他们在那个时刻决裂,分道扬镳,自己现在所尝受的正是那时自己的愚蠢所造成的苦果,这样子的自己,即便回到境况如初的万花谷,身边没有了他,一切都不过是苏姑娘手下的南柯梦罢了。
所以他选择找到他,用自己恶意纵容的伤势耍赖皮,赌他心中是否还有一片挽回余地。
这个院子,他只回来过寥寥几次。第一次是母亲去世他扶棺回来,在这里住了几天。后来,他在江湖游历的时候偶尔走到附近,便过来歇脚。
在他们还是关系亲密的师兄弟的时候,他给离经说过这个地方,告诉他院里有颗红豆树屋外有一丛竹,“如果你想要找个清静地方,那里很不错”。
花间提了提被角,在离经的颈窝掖好,像他们小时候他常做的一样。
他拍了拍离经的脸,小声说:“师弟,我等你一起回谷。”
离经完全清新时已经是午后,问水端了一盆水进来给他擦脸,顺便说:“花间哥给你熬了点粥,一会儿端来。”
“不吃。”
“哎呀,真的不是我煮的。”问水拧了布巾就往离经脸上胡噜,离经抓住他手腕疼得他哇哇大叫,“你怎么一醒了就这么残暴啊,还是生病的时候老实。”
好心反被欺负了一把,问水有点发小脾气,索性把布巾往盆里一丢:“你爱干嘛干嘛,小爷还不伺候了。”
他瞪了离经一眼,转身就走出去,把门摔得震山响。
“怎么了?”花间听见动静探出头。
“被狗咬了。”问水在气头上,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想要指桑骂槐却发现此地没有桑,瞬间蔫了般垂头丧气挪到书房门口,扒着门奄奄问:“花间哥,你在看什么?”
“有些东西记不太清了,找点书补补。”
问水蹭进来,坐在榻沿儿曲一条腿盘着:“我有点奇怪,这些书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他朝书架上看看,“既然你母亲没住过,你又在万花谷,这里这些书啊器具啊,都谁搬来,又是谁一直料理的啊?”
“器具以前就有些,主屋是配齐了的。外祖父去世前调了人住在西厢照料,后来好像那边还是有差人隔一段时间过来打扫。至于这些书——”花间抬头,视线转到左边,透过半开的窗望了眼外面,“或许是谁为了查阅方便,就带了些过来,自己又慢慢写了点吧。”
他正看的这卷,墨迹显得比较新鲜,里面记载的方子也是改良过的。
问水伸头看了看,满眼药名啊份量啊,看得他头大:“写了这么多,万一以后搬家多不方便。”
“重要的都是记在脑子里的。”离经的记忆力从小就很好,几乎可以用过目不忘形容。
“这些记录下来的,走之前可以交给县里的医馆,后来人谁想看就给谁看去,救人治病的方子,总是要越多人知道越好。”
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哼声,问水身子一歪脖子伸得老长:“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我姐教育过我——”
“问水,出来。”离经在外面廊上冷淡喊他,他不为所动,撑着下巴道:“小爷现在心情不好,听不见。”
“出来。”
“没听见没听见。”
问水摇着头,花间曲指在他额角弹了一下:“去吧,没事不会叫你。”
“我又不是他小厮,有事不会自己做啊,那我没来之前他是找神仙帮他做事的吗?”
“你比神仙好用。”花间笑得温和,“他才病了一场,去看看吧。”
“你伤也没好,我就留着照顾你又怎样。”问水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想了一下,“那我去给你端点热水来。”
“有空的话,帮我泡碗茶。”
“嗯。”问水转身出去了,看见离经,深吸一口气,粗声问,“干嘛?”
谁知离经没接话,朝后面走,问水摸不着头脑,只得闷声跟过去。走到灶房外面离经停下脚步,漫无目的看了几眼,进灶房揭开一个陶罐盖子,清粥的香气立刻就飘散出来。离经抿唇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去拿碗勺盛了粥,到后院小石桌边坐下。
问水心想该不会就是叫我来围观你吃粥的吧。
“烧热水,我要洗澡。”
“诶?”
离经拿着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看着他搅动的轨迹,觉得脑门上有根筋在跳,跳了会儿就跳到后面,然后整个后脑针扎似的激疼起来。
他抱着头“嗷”一声蹲下去,眉骨死死抵着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把脑袋往腿上摁。
都好久没这么疼过了,问水只感觉所有血液都涌到那里,后脑上每一条经脉都突突跳得激烈,他咬紧牙发出细细的啜泣声,他怀疑下一刻自己的脑袋会不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想想白色脑浆合着赤红的血流淌一地的场景……怎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经亲眼见过,但是自己明明没有去过任何修罗场。对,只有修罗场才会有这般骇人景象。
离经朝他走来的脚步声他没听见,或者是因为他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上,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削弱了。
离经抓住他的手腕摸到他的脉搏,沉着眼辨析了片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像把他夹在胳膊下似的一路拖拽。
问水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想你爱怎样都行先把我砸晕吧。
说不定他真的说出来了,他觉得后颈上又传来一阵痛,尽管相比之下这种痛太微弱,可它所带来的效果却让问水满意地松了口气。
最后丧失意识前瞬间,他脑子里居然还有空冒出这样一句话,一门仨病患这日子可该怎么过。
问水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唯一的乐趣只有把玩花间做好的葫芦。
他雕了一只猴子,攀在枝头翘曲尾尖,眼珠瞪得浑圆。葫芦顶上削个开口,里面的种子都清理干净了,再做了塞子方便启封。问水曾想把晒干的红豆装串成链,后来又想串好没地方挂,戴手上做事不方便,于是都装进葫芦,塞好塞子,摇一摇哗啦响。
这是他上次头疼发作之后连续第三天被离经扎针,扎完离经出去煎药,留他一个人趴着不准动。
两条胳膊围在头两边,他觉得压枕头上的右半边脸隐隐发麻,便撑起头想换一面,谁知他左耳后面也扎了针,耳朵一贴着枕头就碰到了针尾,针尖错位刺得他头皮很不舒服,只有把头又转回去。
他蹭了两下,似乎听见有人敲院门,花间趿着木屐啪嗒啪嗒去开门。
三天前醒过来,问水感觉头里蒙蒙的,顺带看东西听东西也蒙蒙的,跟在做梦一样缺乏真实感,所以一时半刻他也难说敲门声和花间脚步声是不是真的。
万一又是在做梦呢。
他想起前晚让他几乎窒息的梦境,什么人打来打去,什么地方血流满地,大姐满脸泪水,二哥胸前一剑穿心。
问水打个寒战提醒自己梦而已。
过片刻,他仿佛又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响,有人问:“可以进来吗?”
问水有气无力“嗯”了一声,外面的人就推开门朝他走来。
“叶小少爷可还好?”
这嗓音怪熟的。问水后脑勺对着门,闻声撑起半身转着脑袋使劲往左后面扭。那人到了床边把脸给他看,盈盈笑道:“好久不见。”
“紫霞道长。”问水惊喜,“你怎么来了?”
紫霞挨床沿坐了,把他扭得麻花一样的身体掰回去:“办完事过来看看花间。”
“哦。”问水复又趴下。
紫霞瞅他脑袋上的银针,伸指头到针和针的缝隙间略摸了摸:“根根银润,还挺好看的。”
“戳得跟刺猬似的有什么好看的。”问水擦了把右边嘴角,“口水都趴出来了。”
紫霞抽手微挑眉,似笑非笑。
“哎你看。”问水举起手里葫芦,“花间哥给我做的。”
紫霞接到手上看了看:“不错。他以前就爱刻点小东西,万花谷弟子个个心灵手巧,做不了大夫当个手艺人也饿不死。”
“你这话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看他喜欢听哪种。”
问水乐了,觉得紫霞道长这个人说不定挺好玩的。
话刚说完离经就进来了,他瞟了眼紫霞,径直走到床头:“取针了。”
“那我就不在这儿打扰离经大夫,我去找花间说点事。”紫霞把葫芦轻巧一抛,正好落在里侧枕头边。
“紫霞道长慢走,哎——”问水语尾转了个调儿,“你先说一声啊扯到头发了!”
紫霞闷嘴笑了一下,走去花间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