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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花间来了之后问水就没去过镇上了,离经两三天就要出去采药或者换点粮食菜蔬,即便他在家里也像个闷头葫芦可以半天不说一句话。问水不放心将病人一个人丢家里,更不放心将他丢给看起来和花间水火不容的离经。
      要知道,离经不到必要时刻绝对不和他师哥说话,甚至有些话还让问水转述,比如吃了药身体上有什么反应,活动上身的时候伤口周围肌腱有什么感觉,还有内息运转情况如何。
      问水觉得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说不定他都可以做个专给人治枪伤的大夫了——如果离经能把那些药的配方给他的话。
      从后院出去沿着墙走上几步有一小块地,里面是离经自己种的一些菜,偶尔时间上来不及家里又没菜的时候就到这里摘几棵。旁边搭了个架子,爬着葫芦藤。问水刚醒来的时候已经结出了青涩小葫芦,现在这些葫芦里有几个长得问水一只手都握不住,有的则还是小巧的样子。
      问水问过离经,知道只是随便种着玩儿的,就去摘了一个两寸多高的拿在手里。他摇晃葫芦,里面的种子哗哗响。
      他见过有人将硕大葫芦剖开,掏出里面种子清理干净,就当水瓢用,也见过有人将葫芦顶端切了当水壶酒壶,还有手巧的工匠在葫芦外面雕刻图案,装饰上五彩绳绦,有姑娘买回家挂在墙上。
      问水想不定这个小葫芦的用处,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花间看见了说:“我给你雕些东西,改成一个小壶好不好?”
      “好。”问水把葫芦递给他。
      “那你到我床头,包裹里有个这么大的匣子,拿给我。”花间比了个大小,问水就应声去找。
      花间说的包裹在床头里侧,问水爬上床找到了打开,确实有个如他所说的匣子,手感还挺实沉。问水捧着匣子往外走,一边低头打量,看得出是用上等楠木打造的,八个角上都裹了镂空云草花纹的铜片,外面还有薄薄一层雕漆。匣盖上雕的是云雾缭绕的亭阁,朦朦胧胧的不甚明显,细看却是相当精致。
      仔细想想,离经用的东西都挺古朴简单,只考虑了实用性,其他表面的浮华一概视而不见,除了他那几身暗绣银纹的衣服——不过,经过问水亲历的离经去做衣服的场面,他发现这个绝对是因为离经根本不上心,去缝衣铺子只会说“照着做”,然后把自己平常穿的递过去。
      所以说他还真是个心思单一的人。
      相比之下他师哥的用具就比较讲究了。花间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是用料上乘装饰繁华,细节绝不偷懒。但花间也不像个很在意这些的人,至少吃饭的时候锅碗筷勺,有什么用什么,没特别要求换成那些有漆饰的木碗或者是有淡彩丹青的瓷碗。
      这些东西问水在东厢杂物间里看见过,放了整整一个箱子。
      问水把匣子递给花间的同时,忍不住疑问脱口问:“为什么你屋里和我们屋里不太一样?我是说像这样的。”他指了指花间坐着的,从主屋里搬出来的椅子,“还有杂物间里,好多看起来很考究的东西。”
      花间沉默了一会儿,问水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他却平静地开口道:“离经是不是告诉过你,这院子是我的?”
      “嗯。”问水点点头。
      “其实它也不算是我的,而是我母亲,准确说是外祖父留给我母亲的。”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地照射下来,红豆树枝叶在花间身上印下斑斓影子,间隙里一片片明亮都如同琉璃碎片,被暗色衣料吸了进去,又被隐约的银丝线折出星星点点,熠熠生辉。
      难道是师门规制?问水垂着眼习惯性走神想。
      花间和离经很多地方都不像,唯独衣服都是类似的鸦青色或者黛墨色面料,辅以银丝绣出卷云折枝纹样,这些纹样在有的地方还相当复杂,整体就显得低调而又华美。
      问水想了想,自己要是把以前的衣服照着做一套,哎,像不像暴发户?
      他被自己的想象激地笑出来,花间偏头看他,问水赶紧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等等,我去倒点水来,你想吃茶吗?”
      “不用。”
      问水去灶房里提了一壶热水顺便摸两个杯子,回到院子里倒两杯水。
      花间已经打开那个匣子,竟然是个机关匣。匣盖两端的机括问水没有看见是怎么开的,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花间正将中间升起的第二层往两边拉,拉开就拨了半圈绕开了,露出下面的内容。整整齐齐的小型刀具,问水在离经那里见过的类似的银针针包,靠里一侧细细一卷布卷。问水好奇地又看看被拉开的第二层,是些小药瓶药罐,还有些药包状的东西。
      “这是我的医箱。”花间解释说,“和离经的不太一样吧,他的里面以各种药居多,我的就像个放杂货的。”他笑了笑,在匣外靠底下的地方,不知道用什么手法敲碰了一下,倏然弹出一层屉子,“还有这些。”
      问水下意识往后顿了下脖子,待花间说完才看清屉子里有笔有砚还有墨块,他嘴里啧啧有声:“乖乖,万花谷出来的都是人才啊。”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给你做个这种匣子。”
      “好啊。”问水涎着脸依上去,“我要一层放果子,一层放巾子……”他放低声音喃喃道,“不,还是送给大姐好了,她的那些首饰花粉统统可以塞进去,方便又好找。”
      花间左手半捧着小葫芦,右手从匣子里挑出一把合适的小刀,在葫芦上比划了一下,从容下刀。
      问水喝了口水,挨在他身边看他沉稳灵巧地行刀,突然想起前一个话题,说到:“对了,你说这院子是你母亲的,然后呢?”
      花间含笑挑眉看他一眼:“你还记得呢。”他吹口气,吹掉雕刻出的细屑,“我外祖父那边也算是个名门望族,到他那一辈兄弟众多,又出了几个败家子,我母亲出生的时候家族里因为财产问题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分成了好几家。外祖父是长子,但他厌烦了以前的环境,便放弃本家带着家人搬到巴陵镇居住。母亲出嫁前外祖父买下了这座院子送给母亲,说是如果有一天夫家对母亲不好,就搬回来住。”
      “为什么不在镇子里置办一个住处?比这儿方便啊。”
      “我母亲喜静,以前就很想能住在这种地方。而且我母亲那个人——”花间顿了一下,摸了摸葫芦上逐渐显露的纹路,“脾气太软,外祖父担心万一自己走了之后母亲再回来,会被哥嫂欺负,还不如住在远一点的地方各自平安。”
      问水明白似的点头:“我家有个婶子也是,当初因为些事回娘家,结果被哥嫂堵在外面连门都进不了,还是三叔去将她接回了山庄。花间哥,你喝点水,葫芦慢慢刻我不急的。”“没关系,横竖也没别的事做。”花间换了把刀,接道,“屋里的那些东西,也是外祖父给母亲办的,每一样都是找城里最好工匠定制,可惜最后母亲都没用过。”
      “因为你父亲对母亲很好,她也就用不着这里了嘛。”
      花间摇了摇头,嘴角透出点苦涩:“她身体不好,在我五岁的时候故去了。”
      问水拖长音调“啊”了一声,很是惋惜地叹口气,拍了拍花间的肩膀说:“不好意思。”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况且也不是你的错。”花间反倒安慰他,“恰巧在那一年我遇见了师父,然后就跟着他进了万花谷。看,人生不可预料,未必此刻的低谷不是下一刻的转机。”
      “唔,话是这么说。”问水撇了撇嘴,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两手捧着脸说,“其实我娘去的也早,说是怀我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本来用剂猛药可以治好,但是我就得死在她肚子里,她不愿意,病就一直拖着,直到生下我。那时候她的病已经无药可医,全靠金贵的药材维持,过了一两年还是去了。”他吸了下鼻子,“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他们都说大姐和她长得像,做事的态度也像,连后来选夫婿的眼光也像。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觉得姐夫一点都配不上我姐。”
      “东都鹤翔山庄的于少主吗。”
      “是啊是啊。”问水坐直了身子,“人人夸他貌似潘安性如豫让,但我怎么看他怎么猥琐粗鄙,还小家子气,说出去是有点钱,对内抠门得很。我姐嫁过去前每年要添多少衣饰,不重样儿的,可到了他家之后过年才赶上一身新衣,也不用那些湖丝杭绣了,陪嫁的好多金银首饰都压箱底。大姐说是要掌管大家戴那些办事不利索,以前她也管着山庄里一片儿的杂事,怎么不说碍事了。”
      问水越说越有点气呼呼的,两手握拳在石桌上捶打,“我就是看不惯他在外面对谁都温温和和慷慨热情,大姐小产的时候他却家都不回,只让一个小厮带话说他在帮忙朋友让大姐自己调养。呸,要不是他胡口欠下的那些人情债,让人找到家里来,大姐能为了给他们安排调节累得晕倒,保不住我小外甥吗?!真是个混账!”
      他一脸愤恨满腔控诉,鼓动腮帮子喘了会儿粗气,摸起水杯咕噜咕噜灌了两口。
      花间挑眼看着他,一边暗怀心思想着“果然忘记了那事”一边压下叹息抽手扶着他肩头:“再混账也是你姐夫,叶大小姐她……若不是值得托付真心,也不会选他结一辈子的姻缘。”
      “我年初还跟我姐说呢,干脆回山庄来,大不了我听爹的话跟着三叔认真学铸剑,以后大姐我来养。”
      唉,真是个孩子性子。花间在心里叹气,继续雕那个葫芦。
      问水生了会儿闷气。
      他想着大姐应允于在良求婚时两颊的霞云,想着她穿上华贵婚服款款走向那头时坚定的步子,想着她整衣挽发迎接远方归来的丈夫时眼神里的美满,甚至在虚弱的身体得不到夫婿照顾时还要替他说话的体贴——忽而问水也觉得自己大约是想多了管得宽。
      不知不觉太阳朝西落,问水到后面去喂了暴君和暴君的同伴,又烧了点水预备离经回来做饭时候用。刚转回前院要叫花间休息一下明天再继续,抬眼却见着离经推门进来,而他的脸色居然出奇的不好看。
      身为大夫的缘故,离经很注意调养,平时接触的药材多,偶尔也用来给自己煮点养生的东西,问水还没见过他生病或者精神萎顿的样子,所以乍一见他略显出些青灰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花间显然也很惊诧,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问:“怎么了?”
      离经有些疲倦地摇摇头,问水赶忙跑过去接下他的背篓,手和手触碰的时候竟是冰凉的。
      太不好了。问水把背篓丢在地上扶住微微摇晃的离经,叫了他几声:“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啊?!”
      此时花间说到:“先送进屋里,问水,打一盆热水来。”
      “哦。”问水半扶半拖地将人弄进房间推倒在床上,很快去端了水来。
      花间已将离经外衣脱了,挽起他袖子把脉,眉头微皱起,把他袖子卷得更高看了看,又换了另一只胳膊,再是两条腿,最后在肿起的左踝看见了被划穿又敷了嚼烂草药的两个小牙洞。
      问水眼皮一跳口齿凌乱:“是,是是是蛇?”
      “嗯。”花间仔细检视,“已经做过初步处理,毒素都压在踝骨附近,快去把他的医箱拿来——你知道在哪儿吧?”
      “知,知道!”问水高声喊着啪嗒啪嗒跑到里面柜子前,取出放在第一层的匣子,再啪嗒啪嗒跑过来放在床上。
      花间手指在铜锁机括上摆弄,只听得轻微的“咔哒”一声,匣子打开。里面三层都放满了各种各种的药瓶药包,以及一些散放的草药。
      离经支撑回来的路上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只能勉强保持一丝清明,花间俯身在他耳边问:“是哪一瓶?”
      他微弱地动嘴唇,声音非常细幼,花间却像立刻就明白了,从医箱里毫不犹豫地拿起棕黄色的小陶罐,拔去塞子,扶起离经的头把药水喂进他嘴里。
      问水又听了花间的吩咐取来一个小碗,看着他拿出另外药包,将里面的药粉倒在碗里,加了点水调和好,抹在离经洗净后的左踝伤口上。
      问水有些紧张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问:“还要什么药吗?书房旁边药柜里有好多。”
      花间举起手背掩嘴咳嗽几声:“不用了,是这山里常见的毒蛇,毒性虽然猛烈但处置得当不会有什么大碍,他的药又备得很齐。晚上可能会发热,你帮我准备点凉水——”
      “不不,你的伤也没好,晚上好好休息,我来看着他。要不你们俩都倒了,我怎么办?连个做饭的都没有。”
      他的烦恼是真实真切的,花间看着他纠结的眉头,轻笑出声,又因这笑咳嗽了两下,问水给床上的擦擦汗,又给他拍拍背:“你给我说说要怎么照料就行了,如果严重了我就去叫你。”
      “好吧。”花间并不坚持,他目前的状况也确实经不起一夜操劳,“若是发热,用凉水给他擦这些地方,颈项、手窝腋下、腹股。”花间指着地方给问水看,“过两个时辰再给他喂一次药,伤口也要重新敷药。药粉不太够,我一会儿再配一点。”
      配药这种事问水就不抢了。
      他先去灶房胡乱煮了点粥,加了菜叶豆子,和花间就着腌菜对付着吃了晚饭。花间配药的时候他守在离经身边观察他的状况,见他嘴唇很干,倒了点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他。
      快到二更天的时候,离经果然烧起来。他静静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泛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问水从凉水里捞出布巾拧干,按照花间说的给他擦拭。
      总的说来离经是个很老实的病人。问水回忆了一下自己生病时的反应,种种撒娇耍赖皮,根据旁人转述,一旦发热还要说胡话,什么“姐,姐你不要走”凄厉地呼唤啊,还有“你才是笨蛋你全家都是”的怒吼啊,还有“枣泥糕枣泥糕”翻来覆去念叨一晚上啊,简直让人头疼。
      反观人家离经,除了气息沉重些一言不发,随便怎么摆弄他也不反抗不挣扎,乖得像个布娃娃,让问水产生“这个时候该不该欺负你一下以报复你醒着时对我的种种奴役”的想法。
      当然他只是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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