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棋缘》Elaine杨

40、第二十六章 当天使折翼之后 前世轻

　　??前世轻狂，折断了我的翅膀，今昔依然，迷信在地老天荒。半生浮沉，寸寸缠绵费思量，海誓山盟，卿卿我我惹惆怅。为爱痴狂，愿折断我的翅膀，心已相许，谁管人遥遥相望。来时旧路，熙熙攘攘还熙攘，去时风霜，苍苍茫茫还苍茫。

　　??离开吗？这一夜，我无法睡得安稳，似乎闭上眼睛，就会做分离的噩梦。梦里，我和银翔坐在棋盘前面跟人下混双比赛。突然一阵风吹来，盘上的棋子散落了一地，当我把棋子收拾好以后，却不见了银翔的踪影。我疯狂的呼喊着他的名字，终于惊醒了，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起床喝了杯水，再继续睡，却又梦见自己正和银翔在婚礼上，他将一束鲜红的玫瑰送到我的手里，温情绵绵的对我说：“倩儿，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另一半，我会跟你过着你喜欢的平淡生活。至于围棋，跟你相比已经不重要了，明天我就正式宣布退出棋坛。”跟着，便惹来一阵哗然，一大群人冲上了红毯，挤碎了我手中的玫瑰，高声呼叫着银翔不要离开。转眼间，整个教堂变得空荡，银翔被推着进入了对局室，而剩下我孤零零的站在教堂里。
　　我哭着醒了过来，我无法再想象梦里的恐怖情景。
　　??
　　第二天，我向棋院请了长假，并推掉了一周以后的国手战，也没有跟燕珠去郑道场找小崔。媒体的新闻却登得像风一样快，记者们竟蜂拥到李家门口，执意要采访银翔询问关于我的事。尽管银翔已经习惯了记者的采访，而对我的事，他也应答得面红耳赤。我躲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听到了，却无法出来面对媒体。
　　??“国手战是韩国的传统棋战，也是李倩儿五段可以挑战庄雪宁九段的绝好机会。这么重要的比赛，李五段怎么会推掉它？请问是不是跟崔九段有关呢？”
　　??“棋界知道崔银翔九段跟李倩儿五段是一对围棋佳偶，是不是因为两位的私事而使李五段受到影响？莫非两位的感情出现了问题？”
　　??“庄雪宁九段是世界最高水平的女棋手，李五段曾经也明确表示过很想获得挑战庄九段的资格，而今她推掉比赛，有没有想过对庄九段来说是一种不太尊重的行为？”
　　??“棋迷们都很想知道李五段的情况，崔九段怎么也该劝说她应该给她的棋迷一个交代吧？”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围绕着银翔，终于唤起他最后的回答。
　　??“请你们不要怀疑李倩儿五段的人品，她只是近段时间长期参加比赛导致身体不适而已，这件事庄九段已经知道，棋院也同意让赵智敏四段替代她参加国手战。这件事跟我和李五段的感情完全没有关系，国内的比赛很多，今后的各种比赛，她还是会参加的。所以，现在请大家回去，完全不用担心李五段，我和老师都会照顾她，我也不想她受到任何骚扰。”
　　??听到银翔严肃认真的回答，记者们一哄而散了。银翔回头，却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没事，只是头有点疼，一会儿就好了。”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只怕他担心。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凝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刺到我的心上。
　　“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一个人没有理由在一夜之间转变这么大。倩儿，本来我不想问关于你个人的事，可是我实在很担心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银翔，有些事情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是有就是有，你早晚也要知道。”
　　我沉默了一刻，咬着嘴唇说。
　　“其实……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正如李师母那时候说的，我是一个遥远王国的落难公主，我有着自己的使命。银翔，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跟你一样爱围棋，可是我不能长期留在这个地方。否则，我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整个围棋界。”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眼中流露出惊异和伤心的表情。
　　“什么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什么又叫会害了我和围棋界？”
　　??“银翔……我知道你不可能相信一些事情，可是……”
　　??“你不用说清楚了，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个人的事情。”
　　他忽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倩儿，就算你会害了我，我也不会放你走，因为你始终是我爱的那个倩儿！”
　　??断了线的泪水流了下来……偎在他的怀里，我真想发疯似的大叫我爱他，但一种兴奋夹杂着刻骨铭心的痛苦，已经让我的身体在他怀中麻木。他巨大的力量，在瞬间将我的爱全部圈在了那温暖却残酷的怀抱，我连嘴唇也失去了张开的力气。
　　??
　　??这晚的月光好像水一样明亮，洒进薄纱的窗帘，将屋里小小的世界映得很朦胧。银翔睡得很熟，或许是因为今天我默许了他的请求，他很快进入了梦乡。靠着已经恢复的天使的异能，我漫步在他的梦里，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失落。我只想，只想让他永远沉浸在幸福的梦里，到明天早上，他就会完全从他的记忆里抹去我的影子。从今以后，整个棋坛也同样会忘却李倩儿，当这个女棋手从来没有出现过……
　　??梦里，我们站在汉江大桥上看落日。汉江是那样平静、那样温柔，落阳迷人的光，把江水映成了火的颜色。银翔穿着水蓝色的衬衣，我系着他送我的洁白丝巾，从桥的这一端踱到另一端，似乎怎么也不嫌累。桥上的路灯还没亮，却被夕阳照着，像两排金色的行道树。它们想要留住那阳光，它们知道我们有多么深爱着对方。
　　??银翔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是啊，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永远留住你的笑容……银翔，就算我们从此远隔天涯，就算我要你忘记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情景吗？你为我解围，我却跟你发脾气。讨厌你的冷漠，却没察觉爱已经开始，你已经存在于我心灵的宇宙。呼吸着你的呼吸，我的心跳跟着你的心，紧紧抓住有你的空气，早已忘了天晴或下雨、寒冷或孤寂。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你。
　　??能跟爱的人相爱，我们已经很幸福了。我愿意成为你的梦。
　　??所以，以后的日子，请你不要觉得孤独，因为我天使的羽翼时刻都会将你包围。我的心蕴藏在你的棋里，告诉你，那一对玛瑙棋子，就是我们爱的见证，当你静对纹枰的时候，就在看着爱你的倩儿，带着这个梦，成为棋坛永远不灭的神话。
　　??银翔，我不在的日子，你要更坚强的，走得更好……
　　??最后的吻，轻轻的烙在唇边，天使张开纯白色的羽翼，飞向了银色的月亮。
　　??爱你……银翔——我生命中最圣洁的王子！哪怕百年孤独、千年寂寞，还有亿万年不灭的爱恋，那就是天使的信仰……

　　??“你是棋天使倩儿？”
　　??“您……是吴老先生？久闻您的名号未曾一见，可您怎么会知道我？”
　　??“三三、星、天元，黑棋的新布局诞生了天使倩儿，你又怎么会对我感到陌生？”
　　??“我没有感到陌生，只是……”
　　??“你知道吗？崔银翔会成为第二个吴清源，所以上帝必须让你回归到我的围棋世界，也就是你诞生的地方。”
　　??“银翔他……”
　　??“他绝不专属于某个人，哪怕你是天使也一样，他只属于围棋世界，那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是吗？会像吴老一样，超凡脱俗，棋人合一？”
　　??“是，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造就了一段棋缘，你和他确也该有这段缘份。你离开他回到这边的时候，抹去了他和棋人们对你的记忆，你自己却还是放不下他。世间情爱就是如此，五年之后，必然相见，而过往云烟再续难，天使愿折翼换取人之生命，固然令人感动。而那样，只怕相见亦是形同陌路，何苦？”
　　??“只为见他一面，一面，就够了。”

　　??（2006年）
　　??我在人潮熙攘的街道往前走，唇边浮着感慨，昨日的汉城，到底是何时改名为今天的首尔了呢？穿越过地铁站，我没有感到悲哀。汉江大桥依旧披着阳光，江水明媚，景色迷人。或许，在五年前我就告别了多愁善感，在吴老的围棋世界里，我学会了参禅。孤独能代表什么呢？它和悲哀并不等同。
　　??韩国棋院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多加装潢，只是比五年前热闹多了。棋院门口围满了人，有棋迷，有记者，也有别的什么人。好容易挤到门口，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李老师，比那时更多了些白发，然而仍是老当益壮、精神矍烁的“围棋皇帝”；小崔，还是那样帅气，英挺的眉毛带着一丝叛逆，他已经是新一代的世界冠军了；小哲，再也不是从前淘气的小子，从他的言行举止，我看出了他的成熟懂事；智敏和贞姬则是新一代的女子名人，她们站在宁姐的两边，似乎在为韩国女子围棋的兴旺而感到自豪。燕珠和她的丈夫也在那里，牵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她脸上的笑容比当年怀孕的时候还要幸福。
　　然而，我跟他们和从前一样站得如此靠近，他们却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尽管心中有点失落，然事实就是事实。
　　??
　　重新走进了棋院，才知道是韩国棋院的新年会，可是我唯一没看到的就是银翔。他也许在棋室里研习吧，我想着，缓步走向他从前常去的棋室，直到门口，看到那熟悉的摆设，却不见银翔的人影。
　　??我轻轻推门进去，只见棋室里很整洁，手触摸到木制的棋盘，我似乎还能感觉到银翔的温度。五年了，他还是习惯到这间棋室来研习吗？不，他也许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是因为他是棋坛的明星，棋院才把他曾经常来的棋室打扫得很干净，以作纪念。再说，银翔已经跟别人一样不认识我了，如果真跟他见面，他会不会很尴尬？思绪，顿时如潮般涌上了心头。
　　??“小姐，你是崔银翔九段的棋迷吗？”
　　??一个声音响在身后，我吃惊的转过身来。从门口进来一个魁梧高大的男子，身材略微发胖，戴着一副眼镜，手挎一个很大的公文包。
　　我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望着他的脸，我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满心疑惑。听见他问我话，我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
　　??“我姓李，是从中国来的，也会一点围棋，早就想见一见崔银翔九段，却一直没有到韩国来的机会。现在终于到了这里，但是崔九段并不在，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不是的，李小姐，我哥哥他会来，不过要等到下午。因为他昨天参加了比赛，有点累，所以今天又赖床睡觉了。”
　　??“你是崔银翔的弟弟？”
　　我惊得睁大了眼睛，怪不得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呢，我早听银翔说过他有个在中国留学的弟弟银峻，却没有见过。但是站在我眼前的人，我怎么也无法将他同银翔联系起来，他们两兄弟长得也实在是太不像了。
　　??“很吃惊吧？”
　　银峻笑着说。
　　“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是你这个表情，其实我哥小时候也很胖，自从下了围棋，不知怎么的就瘦了，大概是经常动脑筋的缘故。李小姐，我中午反正要回去一趟，跟我哥说有他的中国棋迷来了，他这个人对棋迷真的很好，绝对会立刻起床来给你签名、合影的。”
　　??“他……已经不住在李光晔九段家里了吗？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无意中问出这样的问题。
　　??“嗨，你这可不像我哥的棋迷喔。”
　　银峻撇了撇嘴。
　　“是他的棋迷都知道，他连跟女孩子说句话都要脸红，所以他的棋迷大都是男的。女孩子们觉得他除了下棋之外，什么都迟钝，所以他们都去追崔东赫那小子了。话说回去，哥哥都三十岁的人了，还不娶个老婆，甚至去年才从李家搬出来，我真怕他以后会出家当和尚去。”
　　??“是吗？”
　　我沉吟着，他居然还没有结婚？是因为围棋太吸引他，以至于他已经把围棋当成了他的妻子，还是……
　　??“李小姐，你的表情很奇怪呢。”
　　银峻的话打断了我的思潮。
　　“怎么我觉得你跟我哥好像认识一样？不过又奇怪了，除了我去中国留学的三年，我和哥哥都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他认识什么女孩子？”
　　??“你想错了，他并不认识我，不，或者我的记忆里存在着一些东西吧。”
　　我对银峻笑了笑。
　　“或许我要找的并不是现在的崔银翔，而是一个很久前的回忆。我从前深爱过一个人，他也是韩国人，也下得一手好棋，他很喜欢崔银翔九段和他的棋。但是五年前，我由于一些原因不得不离开了他，但他已经出国了，不记得是去了美国还是英国，反正应该是在西方的某个国家。他曾经很想崔九段给他下一盘指导棋，却一直没有实现这个梦想……”
　　??“所以，你也有了来见我哥哥的打算，其实是来找你以前那个男朋友？”
　　银峻点点头说。
　　“李小姐的故事真的很令我感动。这样吧，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去给哥哥打电话，让他来和你下指导棋，完成你那个‘他’的心愿。请放心，我哥他很守信，他一定会来的，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找到你的那个他！”
　　??“喂！”
　　我还没完全想清楚，银峻已经飞奔出了棋室的门，不见了踪影。
　　??
　　????
　　??黑色是经线，白色是纬线，清脆的落子声，带着幽深，轻轻落于纹枰。那熟悉的手势，悬在棋盘上空，突然有力的在瞬间落下，是银翔独有的手势。如今坐在我面前的他，依旧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般带着冷漠，而在他落子时，我感受到那对围棋执着的热情。
　　第一次，我执黑，他执白，对坐两旁，谱写着围棋独特的旋律，尽管我俩已是形同陌路。
　　??一百、两百、三百，直到收官，棋子将尽，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两分局面。四个角上，竟然出现了四个连环劫——和棋！是和棋吗？
　　??“你故意在让我吗？”
　　??“没有。”
　　??“那为什么会是……”
　　??“和棋吗？我也觉得奇怪，四劫循环，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棋局。”
　　??“真的吗？”
　　??“你不是普通的围棋爱好者。你的棋似乎源自日本棋风，注重轻巧和棋形，而攻击的时候，无意间又带有韩国流的招式。以你的棋力，绝对可以媲美九段高手。”
　　??“不错，我曾经的确是一个职业棋手，棋风源自吴清源九段，我同时也是竹野贤雄九段的关门弟子。你知道吗？我最薄弱的环节就是下白棋，还有，我的官子水平很低。那时候，我很害怕别人抓到我的缺陷，只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包容着我的任性，细心的教导我官子技巧。那时也在这样的棋室里，我在他的帮助下，经过一年的时间升为五段棋手……”
　　??“是吗？我曾经做过一些很奇怪却很真实的梦，很巧的是，跟你说的这些也很相似。似乎我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子，以围棋铸成缘分，然而梦一醒来，一切都很平常。但我隐约记得，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倩儿。她对我说，只要我一心一意的下围棋，她就时时刻刻都在我的生命里。”
　　??“你……还记得倩儿？”
　　我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许久，棋室里沉默着，我麻木的站在黑白的围棋世界里，两行热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无声的流下，流星般，落到心灵深处。
　　银翔，你还记得倩儿吗？即使仅仅是在梦里，我那时根本无法完全抹去你的记忆？五年前，当我离开你，一年前，珩儿接任为新的棋天使，而我在上帝面前忍受了折翼之痛，是我的羽翼折断之后流下的血液，重拾了你的记忆。如今，我已经不是天使，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只爱着你的人。银翔，只要能见你，只为见你！
　　??“尽管那只是梦，但我却一直在围棋世界里寻找倩儿……”
　　他的声音温柔的、像要融化周围凝固的空气。
　　“似乎前世注定我和她不能在一起，但棋局没有定数，就如人生一般。在这四劫循环的和棋里，我好像……真的找到了她的踪迹……”
　　??“她的确已经听到了你的心声……”
　　我飞奔上前，扑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晶莹的泪顿时湿透了他的蓝色衣领。颤抖的双手，再也无力拨开模糊的泪网。
　　“银翔，如果有一天，你倦了、累了，当一切都已淡漠之后，就到汉江大桥上再看看那美丽的夕阳。倩儿会系着你送她的白丝巾，在桥的另一端等着你，永远，永远……”

　　??
　　??你说你害怕班机起飞，过境又回
　　??假装无所谓，却把记忆敲碎
　　??洒向天空里任风吹
　　??
　　??我说我害怕伤感落泪，不觉天黑
　　??思念结成雪，飘散在你心扉
　　??希望到你襟上来依偎
　　??
　　??黄叶遮盖一天灰，沉淀苍白憔悴
　　??谁紧锁寂寞的眉？
　　??好想把时光倒回，倾尽浊酒千杯
　　??醒了再醒，醉了又醉
　　??
　　??转眼多少是是非非
　　??到底有什么值得去回味？
　　??黑白世界，几度经纬
　　??冥冥中纹枰里交汇
　　??
　　??想你吻干我的泪水
　　??无论喜悲都要你来包围
　　??一个微笑，千朵玫瑰
　　??爱已无怨无悔
　　??
　　??魂也相随，梦也相随
　　??爱就无怨无悔

　　——涵昭．落子无悔（2006年3月8日于重庆）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