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棋缘》Elaine杨

39、第二十五章 爱，停在日落桥 眼前有

　　??眼前有一道无形的桥，我停在桥的这端，却无法走向彼端，只因一阵无情的风，在桥上放肆着，掠夺着。彼端，是和这边一样吗？时间无法停止脚步，那天，那夜，必须告别。

　　??那一夜，还是在晨曦中过去了。我非常明白，它也不会再回来，次日的上午，是银翔头一次在八点以后起床。
　　??“倩儿。”
　　温柔的呼吸轻抚在耳际，是银翔走到窗台前面，用双手环住了我的腰。
　　“为什么起来了也不叫我，竟然害我睡过头了。”
　　??“什么时候你才可以让自己轻松一些呢？”
　　我回过头去，望见他惺忪的睡眼。
　　“银翔，我不许你以后再熬夜，你知不知道？”
　　??“我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他指着长桌上的棋具笑道。
　　“你看，昨天我本来想跟你下棋，结果这些东西却一动也没动，从前我可没有经历过看到棋而不下棋的事情。我真不知道你是小天使还是小恶魔，我已经被你俘虏了。”
　　??“讨厌。”
　　我喃喃的咧着嘴，只觉得头一次听见银翔说这种肉麻的话，还真的很不习惯。
　　“你既然醒了，怎么都不回自己的房间去？等会儿李老师和师母起床了，你不怕让他们看见你在我的房间里？”
　　??“他们说什么你还在意？”
　　银翔的表情很平静，
　　“我们刚回来的时候，老师把我拉去说悄悄话，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说要让我跟你搬出李家去，弄得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老师还是这么不正经……”
　　??“对了，倩儿，这次下完混双，在天龙杯之前，我想回全州的家里去一趟，你也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么快就带我去见你的家人？”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急，有些惊讶。
　　??他沉默了片刻。“以前我的家人们常在催促我结婚，可那时候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现在我有了你，当然就……倩儿，你不愿意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红着脸说。
　　“其实我并没有要你一定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负责，我怎么想你知道的。结婚这种事情，你从前也说过在天龙杯以后不是吗？”
　　??“那就依你吧，只要你喜欢。”
　　他笑着搂住我，将我的脸紧紧贴在他胸前。
　　“什么时候结婚都好，不过我是不会放开你了，因为你已经永远在我这里了……”
　　??
　　??终于到了混双决赛的前一天，或许这是韩国棋院第一次举办这样的比赛。开幕式上的气氛特别热烈，仿佛那次我参加的天元战也比不上它。
　　??“这次的混双比赛是我们韩国棋院有史以来的头一次，所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尹先生和棋院主席金老师打了个招呼，亲自主持了开幕式。
　　“我们经过预选和半决赛，最终脱颖而出的就是站在大家面前的这两对优秀的棋手。由于这次比赛特殊，猜先已经于今天完成。根据猜先的结果，黑方是我们的未来双星——姜在哲五段和赵智敏四段。”
　　??“哈哈！”
　　站在大盘左边的小哲拉起智敏的右手，好像全身的细胞都活跃起来。
　　??“姜在哲！”
　　智敏红着脸低呼着。
　　“你今年几岁了？幼稚！讨厌！”
　　??两个孩子气未散的少年棋手奇特的表情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就连站在我身边的银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倩儿，你看那两个孩子，还跟平常一样，一对欢喜冤家。”
　　??“小哲和智敏是大家公认的未来之星，他们俩最近的成绩都很不错，我们当然也祝贺他们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尹先生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白方的两位棋手同样是重量级人物，他们是韩国棋院的闪亮情侣搭档——崔银翔九段和李倩儿五段。”
　　??“哗——”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尽管我不知道人们是冲着银翔鼓掌还是冲着我，我都感到舒心。因为我庆幸这份修来的福气，我终于可以和银翔在棋局中合作，尽情享受棋情结合的美妙，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这并不是梦，我和银翔的确挽手站在台上，穿着白色的情侣装，两人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究竟我们的两对组合到底哪一方会赢得冠军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尹先生上前来和我们握了手，重新站到大盘前面。
　　“现在大家已经看到了，这场比赛大盘讲解的棋手其中一位已经到了我们的现场，是张世元九段。而另一位也即将来到，她就是我们久违的……”
　　??“嗨，大家好！”
　　一个身穿韩国民族服装的美艳女子，没等尹先生说完，就走到大盘边摆了一个漂亮的Pose。我差点没惊叫起来，原来那女子竟是已经半年多不见的宋燕珠！
　　??“天啊，怎么会是燕珠姐？”
　　小哲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还好你和银翔哥哥的对手不是她，要不然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开始了。”
　　??“银翔，倩儿，好久不见了。”
　　燕珠缓步走上前来跟我们握手。
　　“我在日本就听说倩儿战胜魏先生的事，却没能看到那场比赛，所以为了弥补那次的损失，我还是回国来了。要是这次银翔能跟我下混双的话，我做梦也会笑醒的。”
　　??“燕珠，怎么你还是……”
　　银翔打断她的话。
　　“倩儿现在已经是我的未婚妻，我希望你……”
　　??“崔银翔就是崔银翔，看到你开不了玩笑的样子，我越来越觉得，原来你不适合我。”
　　燕珠望着银翔，又冲着满脸发热的我笑道。
　　“其实我去日本一个月，就已经结婚了。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尤其是倩儿，我不会再跟你抢银翔的。只是你们很过分，要结婚了也不通知我，不过还是恭喜你们了！”
　　??“燕珠你……”
　　我惊讶的拉着她的手，怎么也无法想象她竟然会在日本结婚。
　　??“我的丈夫叫朴兴哲，是在日本从事围棋工作的韩国人，跟竹野先生很熟。我刚在日本开道场的时候就是他一手支持我的，所以我跟竹野先生也有了几面之缘。兴哲追了我好几年，以前我都没有答应他，后来我才发觉，真的只有他可以给我幸福。”
　　燕珠在我耳边甜蜜的说着话。
　　“本来我是想回国来参加今年的天元战，再跟你杀几盘的。不过今年我们家里要添个新成员，我就不能参加比赛了。”
　　??“你……不会是……”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嗯，已经两个月了。”
　　燕珠羞涩的靠着我的肩膀，声音放得更低。
　　“本来兴哲要陪我回国的，不过我自己坚持不要他耽误他的工作。这次的比赛虽然我不能自己下棋，可是跟老师一起点评你的棋也不错啊。”
　　??我握着她的手，给她道喜之后，欣慰的笑了。我发现燕珠脸上的确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傲慢，而换作无限的温柔，大概正像从前李老师所说的，韩国女人结了婚、有了孩子以后，多会是贤惠的主妇。宋燕珠——那个曾经名震棋坛一时的职业女棋手，同样也成为了这样的贤惠女子。她和丈夫应该非常幸福，多年解不开的结，终于可以解开，银翔心中的愧疚感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开幕式结束了，我和燕珠漫步在花园里，还是那条曾经走过小径，还是那些造型精致的石桌石椅，只是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人多少还是有了些变化。不是因为身着韩服的关系，燕珠的身材的确比从前丰腴了一点点，不过很有独特的女人味，风扑面而来，飘起她衣上的系带和裙摆，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飘起她的长发。因为她的秀发已经挽成了髻，插着一支碧色玉钗……
　　??“倩儿，我真的变化那么大吗？”
　　她笑着问。
　　??“我真的很怀念你那时候的长发，还有那身洋气的装扮。”
　　我也随她笑道。
　　??“呵，一个已经快当妈妈的女人，当然不能像从前那么前卫了。”
　　她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虽然我从前也常烫卷发，但其实我并不喜欢有那么多波浪。想想我爱银翔爱了那么多年，其实自己真的很傻，与其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什么就没想过接受爱我的人呢？”
　　??“燕珠，也许你应该怪我……”
　　听到她的话，我却莫名的多了一种愧疚感。
　　??“你真是个傻丫头。”
　　她笑着牵起我的手。
　　“从前我的确怪过你，可也是因为银翔的关系。我从来就没有当你是什么可恶的人，只是我遇到你这样一个竞争对手，让我更想下好围棋。不过，现在围棋也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因为等孩子出世以后，我会常住在日本的家里，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和好母亲。倩儿，或许当你也到了这一天时，也会像我一样。”
　　??是吗？我也会那样？我想象着，不知道是应该渴望还是憧憬。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念头忽的滑过心底。
　　“小崔他……是不是在你的道场？”
　　??“你说小崔——崔东赫吗？”
　　她露出惊讶的眼神，重新确定了一下。
　　??“看样子他不在你那里了。”
　　我低下头来，已然知道了答案。
　　??“怎么，那小子玩失踪？”
　　燕珠似乎饶有兴趣的问。
　　“即使是那样，他也不可能躲到我的道场来，你忘了他是多么不喜欢我，不是吗？不过倩儿，怎么那小子的事让你脸上露出这种操心的表情，你不是对他完全没有感觉吗？”
　　??“那时候我去日本找银翔，没有想到小崔居然放弃自己在国内的比赛，也到日本来找我了。可是我对他说了好重的话，把他给气走了，从那时开始就再没有他的消息……”
　　??“那个臭小子……”
　　燕珠倒吸一口凉气。
　　“连老师和小哲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吗？算了，如果你觉得内疚的话，等下完混双以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也许在那里可以找到他。”
　　??“是什么地方？”
　　??“那小子从前学棋的地方——郑胤七段的道场。”
　　??
　　??混双的比赛终于开始了，我坐在银翔身边，看着旁边那些洁白的棋子，像是即将接受另一种暴风般的考验。
　　??“倩儿，你会觉得紧张吗？”
　　??“不……不会。”
　　??银翔的话语，带着轻柔的呼吸声，从耳畔滑过我的脸颊，领会着风的压力，带着温热的气息。我不可能在他面前回答什么，只这样说了一句。然而，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韩国棋院从来没有举办过男女混双的棋赛，我想不只是我，就连银翔也不可能带着最好的心态。
　　??“这个给你。”
　　银翔忽然悄悄将一件东西递到我的手里。
　　“这个小袋子里的东西你先别打开看，因为看过以后可能就不灵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透露一点内幕吗？”
　　我饶有兴趣的问。
　　??“那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也是我从小贴身带着的一件宝贝。”
　　银翔握着我的手说。
　　“听爷爷说，在我出生那一年，他在汉江边拾到了这东西，刚好那时候我出生了。我爷爷非常喜欢下围棋，可是我的父母兄弟都不会下棋，他便把他的梦想寄托在刚出生的我身上，于是把这件宝贝给了我。从我懂事开始，爷爷就教我下棋，更把我送到了李老师门下。爷爷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后来他去世了，如果不是这东西陪伴我的话，或许今天的崔银翔也就不存在了。倩儿，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棋盘上合作，我想把它送给你，愿爷爷在天上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可是……”
　　我有些惊诧。
　　“这东西既然是银翔的爷爷留下的东西，而爷爷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把它送给了我，那你自己……”
　　??“倩儿，你早晚都是我的妻子，我把这东西送给了你，不同样代表我拥有着它吗？”
　　银翔温柔的说。
　　“你不要谢我喔，我会觉得见外的，因为除了爷爷以外，倩儿也是我生命的另一半呢。”
　　??银翔，我该如何报答你呢？我是那么想成为你的妻子，如今，我还能多说什么呢？对着眼前的棋盘，我看见小哲和智敏已经朝这边走来。作为最直接的报答，就是在对坐纹枰的时候，让我的心意完全与银翔融为一处，不在乎能胜利，只求我们能下出最完美的配合，我就无憾了。
　　??混双的比赛，在温情中开幕、落幕，那一盘棋，我们和黑方下成了罕见的和棋……然而，那就是我和银翔唯一的一次合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
　　??“倩儿，该是你回去的时候了。”
　　??一个寂静的晚上，若梵飘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若梵，为什么你又出现了？我不是说过我不要做天使了吗？”
　　??“你既然已经完成了上帝交给你的任务，当然要重新回去做天使。”
　　??“你说什么？”
　　听到她这话，我甚是吃惊。
　　“完成了任务？那是怎么回事？玛瑙白棋不是根本就没有找到吗？”
　　??“崔银翔送给你的是什么？”
　　若梵正色说。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在崔银翔送给你那件东西时，我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我在很远的地方就感觉到了一对棋子碰撞出的那种人间根本听不到的音色。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在你身上的东西，就是上帝一直在找的东西。”
　　??是真的吗？我根本不敢相信，当我打开那个小口袋后，映入眼帘的竟真是一抹玉润的莹白。怎么会这样？我找了许久的玛瑙白棋，居然就在银翔的手上！先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凭借着棋子的反应去寻找，想不到寻找的方法并不是共鸣，而是与它相反，难怪我身上的黑棋遇见银翔反而没有任何反应，原来白棋就在他身边！
　　??“倩儿，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想回去吗？天国才是你的家，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不！”
　　我激烈的叫喊起来。
　　“我知道上帝对我不薄，可是我不能没有银翔，没有他，我生命的一切也都没有意义了！若梵，我愿意被上帝遗弃，可我绝不能失去银翔，我情愿像羽儿那样堕落成魔鬼。就算不能跟银翔厮守一生，作为魔鬼在荒冢徘徊，但至少离他的距离还算近。即使他看不见我，我却还可以看见他啊！”
　　??“倩儿！你太自私了！”
　　若梵举起右手，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若梵，你……”
　　??“你以为你对崔银翔的爱真的很伟大吗？”
　　若梵严厉的指责着我。
　　“没错，上帝不久前对我说，你落入凡间寻找玛瑙白棋，或许注定你和崔银翔该有此缘，不过你始终是天使，你以天使的身份留在人间终究不能是一辈子。尤其，你不是一般的天使，而是上帝亲点的棋天使，上帝的玛瑙白棋遗失人间，已在不觉中赋予崔银翔一个人间的围棋之神的位置，这就是注定的历史。而你跟他的相爱，将一切的历史都要改变，那就是违反了天条。倩儿，你这样不单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影响整个世界的围棋界，同样会害了崔银翔。你会害他无法保持那种神圣的棋境，如果你留在他身边，他会为你无可奈何的放弃围棋。世界棋坛没有了崔银翔，没有一个可以领导围棋并把它发扬光大的人物，今后的围棋界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你难道不明白那样会使整个围棋界衰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