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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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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清脆的破碎声把我从梦中拉了出来。
紧接着,一串哗啦声响起。我知道,又出事了。
我推开帐子,一阵凉风灌进脖子,是风把窗户吹开了一条缝。从窗户投进一缕微弱的光,远远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当我扶着栏杆站在天字号房的房门外时,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捂着脸骂咧着窜下楼梯。
灯火摇曳的那头,姐姐倚靠在锦榻上,看起来很惊慌、很累。书呆在地上认认真真的打理那一堆狼藉,我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第二天,姐姐一如既往的画着精致的妆容,盛装打扮,笑得像花一样妩媚动人,明晃晃的金步摇横插入鬓间。她立在柜前招呼客人,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她就是这样,再大的事情都可以遮掩过去,从不表露自己的苦楚,也从不解释。而我,也从不过问。或许在她的眼中,我还是个孩子,那么,我就如她所愿好了。
我已经记不得姐姐是何时开始变得如此老练,只是曾经她也有着少女的情怀,也有属于她的爱情。
如今,凭着她多年的经验,把酒庄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场上,游刃有余。不过也有意外,比如昨晚,很多男人垂涎她的美色,只是这些人她从没放在眼里。
她也曾中意过一个男人,那时她十五岁。他二十出头,会做诗,还画的一手好画。还给我买过陈家铺子的桃仁酥,有馅的那种,不过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了。
他要了她的身子,却娶了别人。姐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拉着我离开了那座城来到这里,开了这家酒楼。从那以后,姐姐再也不多看男人一眼,我也不再看到过她哭,只是偶尔听到她躲在被子里哭泣。
“嘿,老板娘,一坛梨花酿。”
“好嘞,张员外,您稍等,马上就到。”
我飞奔进后堂,撞开珠帘的那一霎那,身后传来她的赔笑声,我心里五味杂陈。来自各个方向的酸楚一齐涌上心头,连鼻子都酸了。
我们的梨花酿是姐姐亲手酿制的,再密封埋在梨花树下。姐姐从小跟着父亲学酿制,她心思细密,聪慧过人,酿出的酒总是受人赞誉。
当我抱着酒坛来到柜台前时,她停住了拨动算盘的玉指,脸色沉了下来。我心底咯噔一下,不敢再看她。
“小石,你的字写完了吗?再把书抄一遍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我放下手中的笔,反复吟咏。我想,要是姐姐嫁一个好人家,恐怕要比这诗中的女子贤惠几百倍吧。
姐姐是为了我才这样的,但她从不悔、从不怨。她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但我的母亲却不是她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一个妓女,姐姐的母亲死后,她怀着我死皮赖脸的跟了父亲。后来父亲也死了,她又改嫁了别人。那年我七岁,姐姐十二岁,她毅然决然的把我从清风苑中拯救了出来,带着我,从此流浪。
都说妓女无情,果不其然。
“老板娘,柴放好了。”
听到厚实的男中音,一定是巷子里的王三送柴来了。我趴在窗台上,目光越过参差不齐的山茶花树,看到他肩头挂着的草木屑,以及那被汗水浸湿的衫子。他抬起黝黑的脸,目光中全是欣喜。
“哟,小石头,咋不见你去五里桥买杏仁糕了呢,上次给你的墨好用么?”
“王三儿,我家妹子又不是男孩儿,可不是你随便瞅的。”姐姐摆着水蛇腰,,笑若桃花,眼神却一个劲儿的利锐。
“这,这不是逗妹子玩儿嘛,这。”王三儿一边接铜板,一边憨笑起来。
“数好了,王三儿。这柴要是有半点儿湿,回头我可不认啊。上次就是湿柴禾,不好用···”
“放心吧,老板娘,这次肯定不会。嘿···”说着小心翼翼的吹着掌心的铜板。
梅雨季节,柴不好弄。虽然王三儿每次都这样打包票,可柴总得烘上一阵子才能用。我不知道王三儿为什么怕姐姐,怕姐姐又为何要诓她,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吧。
就像我永远搞不清楚那个书呆为何总是捧着一本书在怀里,嘴里念念叨叨的,却从不喜欢与人交谈。听厨房的麻婶说他要考状元,麻婶给隔壁张妈子讲这事时,眼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嘴都撇到耳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