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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64、伉俪 玲珑精巧的 ...

  •   玲珑精巧的木屋,温馨舒心的房间,宽大柔软的床。牧貉躺在上面,睡颜无比纯真,就像三岁大的孩子。一位老妪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来,嘴角带着一抹宽慰的笑意。脚下的木板发出好听的吱吱声,立刻牧貉醒来,一脸茫然。
      “你醒得比我预计的早,一切都好。”老妪笑眯眯地说。她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但脚步依然轻快,手不抖眼不花,一头雪白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缕缕银丝比阳光还要耀眼。牧貉床前的桌上摆了一个盛水花瓶,一朵不知名的蓝花开得正艳。老妪放下手中瓷碗,把花瓶中的水倒进碗里:“小伙子把这个喝了。”牧貉想她若要害我,我早就死了,也不必等到现在,接过碗一饮而尽:“老婆婆问一下阿冰在哪里?”
      “你第一句话就问她,可见她在你心里还是举足轻重的。很好很好!你们是夫妻喽?”
      牧貉脸一红:“还没。”
      “你那位龙姑娘已经醒了,就在隔壁。”
      牧貉不等她说第二遍就跳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冲到隔壁。同样虚掩的木门。门开,冰冰微笑望他,憔悴如彼,但依然活着。刹那他忘记所有伤痛,冲上前搂住病榻上的女子。冰冰偎在他怀里,默然良久,然后些微仰起头,对随后进屋的老妪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你们两个郎才女貌,老天不忍拆散好好一对璧人,我不过是顺从天意而已。”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叫雨虹小筑,是我的一处行宫。你们被冥幽教围攻的山洞叫冷月雅舍,原是我的住所,可被这位姑娘的龙之咒毁了,所以只好这里将就将就了。”
      “对不起。”
      “只怪我没能早点出来就你们,这样你也不必被逼使龙之咒了。这种法术很伤身体,尤其你又身怀六甲,搞不好就要送命。”
      “什么?!这……怎么可以?!阿冰你为什么……”
      “我见你倒地动也不动,以为你死了。”冰冰轻声说,重新把脸埋在牧貉怀里,“龙之咒是龙族最古老最强大的法术之一,我想既然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所以。”
      “玉石俱焚的打法。”老妪太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你们的孩子只好陪你一块死?”
      “我想过,可这原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还有……”
      “直说无妨。”
      “冥幽教江少主想杀我们灭口,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我们在这里可能拖累您。”
      “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里来的。真是找到,后悔的也是他们。”
      “为什么?”牧貉奇怪。老妪微笑着换了一个话题:“你们两个肯定有不少话想说,我就先走了。有事儿摇铃瓶儿就会过来。”
      他刚想问:“瓶儿是谁?”老妪就不见影踪了。
      冰冰猜出他心中所想:“瓶儿是蛇精丫鬟。”
      “蛇精?!”牧貉吓了一跳。
      “你没看出来么,这婆婆是非人类,多半也是条蛇。”她勾住他脖子,调皮地瞧他不自在的神情,“你怕?”
      牧貉:“……”
      冰冰:“我还以为你们苗人天天和毒虫打交道胆子就会大些呢,谁知道还是一个样子。”
      牧貉叹了口气:“毒虫不过是有毒而已,蛇精却不但有毒、还能思考、还有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妖术,比毒虫厉害多了。”
      “那要这么说,我还是非人类呢。我是冰龙,你为什么不怕我?”
      “因为你爱我。”
      冰冰脸红:“就没见过比你更不害臊的家伙。”牧貉见她薄怒浅笑的样子,心里甜甜的好似吃了蜜糖。她索性别过脸去:“不理你了。”他不紧不慢地掰过她的肩头,瞄准两片玲珑剔透略显苍白的唇,凑过脸去吻。他端详在她云鬓嬉戏玩耍的阳光,端详她自怀孕以来就消瘦了的清癯脸庞,端详那几近透明的双颊因亲吻飘起的两朵红云,端详盖住眼睑的长长睫毛和嘴角一抹柔柔的笑。睫毛摆动,露出脉脉的眼眸。
      “我命中注定是要被你欺负一辈子啦。”她轻轻说。
      “婆婆刚才问我:‘你们是夫妻?’我说:‘还没。’”
      “你这个小坏蛋,谁叫你这么实诚。人家见我没和你结婚就怀了孩子,一定会说我是个……是个……”
      “婆婆救了我们的命,又怎么会嘲笑你呢?……我突然有个主意,等你身子复原得差不多之后,我们央她做媒成了咱们的婚事。”
      “怎么又不怕蛇精了?”
      “她是蛇精也好,不是蛇精也罢,总之她救过我们的命。而且我觉得她对我们没有歹意,我们可以信任她。”
      “我也这么觉得,除此之外她还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所有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在身体虚弱、灵力枯竭又负伤在身的情况下使龙之咒,□□灰飞烟灭,元神魂飞魄散,这位婆婆竟能逆上天之怒保住我的灵魂躯体,光这法力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说到这里心中霍然雪亮,莫非她是?!
      “阿冰我不许你以后再干这种不要命的事!”牧貉却打断她的思路。
      冰冰一笑:“不会有下次了。”

      夜。冰冰轻手轻脚离开卧室,成功地没有惊醒本应守夜却早伏案大睡的瓶儿。
      雨虹小筑灯光已熄,可正在她在门口犹豫是否应打搅老妪的时候,门内传来人声:“是龙姑娘么?三更半夜的还不去睡有什么事情?”
      “很抱歉打搅婆婆您,可是我心中着实有不少疑团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那就进来吧。”小门无风自开。冰冰走进去时老妪已点燃一支红烛放到书桌上,“龙姑娘有什么事?”
      “我……”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望向老妪的目光也不再是白日里单纯的温暖与感激,而有淡淡的敌意在里面,“您……你是神族的一员吧。”
      “不错,”老妪的态度一如从前的和蔼可亲,“我本来就没指望瞒过你。”
      “水灵殿守护神坎宓?”声音微微发颤。
      “对。”
      “难怪……”思前想后一番,冰冰眸中的不信任与猜疑却更加明显,“龙族和神族是死敌,你为何要救我?”——若干年前,天木为了人族带领神族族人和龙族展开殊死搏斗,龙族一族几乎覆灭,五长老羽化一位,余下四位也被天木化成的四玉永久镇守,这实在不是一个能轻易抹去的记忆。
      “龙族式微,冰公主你又无意与人类为敌,”陡然换了称呼,“我为何要见死不救?”
      冰冰不语。
      “当然,”默然半晌老妪重新拾起话头,“我救你的确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想和你分享魂魄的那个人因你的缘故而死掉。”
      最后一句话着实大出冰冰的预料:“你不希望欧阳死掉?!”
      “你应该知道,你和他共享的魂魄为血玉封存,一旦其中一个死了将把封存的所有灵魂全部带走,这样另一个的魂魄便不再完整,而灵魂残缺的人和死亡的没有任何分别。”
      “你为何不希望他死掉?”冰冰穷追不舍,讽刺的笑容在唇际一闪即隐,“我想该不是又为了对人族伟大无私的热爱吧。”
      “我自有我的缘故。”老妪的回答高深莫测,“你呢?你不希望他死仅仅是因为他死了你也会死?”
      一时间,她的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最后分别那句“当然我在意”背后痛苦的脸尤为清晰:“一开始是这样。我保护他,教他法术完全是因为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后来真的加入了许多人为的感情因素呢。我怀疑……我有时甚至在想倘若我没遇见牧貉的话我这一辈子多半就和他携手度过了。但他有他的爱恋,先是雷子华,之后又是文心清,从头到尾都没我什么事呢。何况我有牧貉,他多爱我我心知肚明,很感激他的爱,还稀里糊涂地怀上了他的孩子……”抬头,搜索到老妪宁静温柔的眼波,有些犯窘,“瞧我都扯到哪里去了,真是够呛。”
      “没关系,有些话憋在心里也不利于康复。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对我敞开心扉。”
      冰冰脸上红潮渐退,末了也是一笑:“既然这样,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直说无妨。”
      “多关照关照欧阳,让他平安。我不是为了自己才这么说的,好些天没见到他,我真的是好牵挂他。牧貉又是个醋坛子,我若老在他面前提欧阳的话他非疯了不可。”
      “我答应你。”

      天色昏暗下来,树叶鲜嫩的绿色渐渐退去,一抹酡红还在西边流连。欧阳早早生起篝火,此时正望着地上发呆。英英躺在草丛中,呼吸着薄暮充斥山峦的花香。偶尔他抬起头来,撞进眼中的不偏不倚居然是她微启的樱唇。一时他心头撞小鹿,赶忙扭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心中暗骂:你这小子怎么越活越不长进?
      “咦你怎么了?”英英觉得很有趣,“你明明觉得我好看,又为什么要扭过头去?怕脸红被我看到?”
      他固执地扭头不语。英英咬着嘴唇想了想:“噢,是了。你在恼我伤了你。我已经给你服解药了,也赔了不是,你究竟怎样才能原谅我?还是……还是……还是你见过我的真身觉得恶心,不愿意看我?”
      “我……我没有……”
      “你就是有。”后面人越说越凄苦,终于嘤嘤哭起来,“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无论那女人多么美多么好,一旦跟妖扯上什么干系他们就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了。”
      这哪像数百年道行的蝎子精该说的话?欧阳想到神龙渊她还试图用媚心术蛊惑自己,当时他懵懵懂懂捡了条命却连英英要害他都不知道,就是几小时前他动作慢了点也活不到现在,谁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可后面人哭得是在伤心,他又素来是个心软的人,忍不住转过头来,英英的脸梨花带雨,一见他回身就破涕为笑。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道歉,我简直搞不懂你。”
      “你搞懂我要做什么?”
      “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不,前辈您别在意。”
      “算啦,别前辈长前辈短的,不老都要被你叫老啦。你倒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晚辈猜不出。”
      英英瞪眼:“你自称晚辈,跟叫我长辈有什么区别?你也不是没见过我没衣服的样子,你倒说说我有哪里显得老了?”
      欧阳更万万料不到她竟会主动提到神龙渊那档子事儿来,结果英英神色泰然,他倒尴尬万分,为了掩饰他咳嗽个不停。英英笑了:“要不要我给你捶捶背?”
      “不了,咳咳……我很好,谢谢……”
      “算了。”她幽幽叹口气,脊背对着他。他忘记咳嗽:“您……你生气了?”她不答,突然跃起朝黑影幢幢的树阴扑去。三道光芒闪过,夹杂着一个女人的惊呼,欧阳大惊跟上来,见树下并排站着一对璧人,男的英姿飒爽,女的柔婉清丽。他一见二人面容,脸色唰地白了:“你是龙虎派的庄舻庄公子?”
      他上次去龙虎山的时候曾见过这位公子一面,旁边的女人不用说自然是他的妻子卫祁了。庄舻惨笑:“原先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哪知果真是你。祁祁,你我撞见欧阳大侠和女魔头兰英英幽会,大概不用指望活命了吧?”
      欧阳脑中嗡地一声。这正是他最害怕听到的。庄舻挑衅似的瞪他,那眼神似在说:“我听见你们说的话,我亲眼看见你们两个在一起,你还想抵赖?”
      “我真的没有!”
      庄舻冷笑着瞟向二人凌乱的衣衫。英英冷冷道:“你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你的。姓庄的,你中了我的蝎尾之毒,劝你闭嘴省点力气,否则死得更快。”欧阳心里咯噔一下,细看庄舻,果真发现他的脸被黑气笼罩,向兰英英吼:“快给他服解药!”
      英英:“你仔细想想,我这可是为你好。现在这两位伉俪认定我们关系不正常,他们若活着离开,全天下人都会这么想,你那点名誉不就毁于一旦了么?你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肯定有许多人暗中忌恨你,他们巴不得抓住机会对你群起而攻之呢,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我过过这种日子,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可这也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呀!绝对不可以。我名誉好坏是我的事,我命令你把他们放走!”
      “你这个坏蛋!你是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我有没有想过这种流言传开后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欧阳情绪陡然变坏,他忘记克制,大声说:“你勾引无数男人,早就声名狼藉了,哪还有什么名誉?”
      这是他有生以来说过最狠的一句话了。英英蓦然发现这个满脸轻蔑的人大大地变了。四年前的欧阳没有这么利索的身手,四年前的欧阳也决计不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英英脸色阴沉了,向夫妻二人走去,眸中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姓庄的,我只留一套活口。你是自己活呢还是让你妻子活?”
      庄舻脸色苍白了,良久没有回话。卫祁向他望一眼,凄然:“你不用用这种问话折磨他,我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庄舻哥,你以后若再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彻底忘掉。”皓腕一翻,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直刺胸口。欧阳离得远,相救已然不及,幸亏英英反应快极,手一拂尖刀就冲天而起,噗地插进树桩。卫祁花容失色,晕晕乎乎站一会儿就昏倒在地上。
      欧阳又吃惊又不解:“你干嘛说这么狠毒的话吓他们?”
      “试一试人心呀,”英英淡漠地答,不知为何声音隐含怒火,“庄公子,你妻子甘愿为你付出性命,你却不能。”
      庄舻面皮通红,也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愧。
      欧阳:“你吓人也吓得够了,该给他解药放他们走了吧?”
      “吓人?你认为我说饶他们中的一个是一句玩笑话?要是庄公子刚才回答用自己一命□□子一命,我当时就放了他们两个。”
      “你……”
      “你骂我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何成为□□的?”
      “我……刚才我慌不择言,不该说那么侮辱人的话。”
      “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说出来不说出来都是一样。我之所以自甘堕落是因为我心爱的男人背弃了我。我嫁给他时刚满百年道行,一次意外他看见了我的真身,从那时起他就决意要杀我。他表面不动声色,私下里偷偷找了一个法力高强的道士,趁我熟睡之际作法破了我的法相,又用三味火烧我,若非冰龙相救我早死了。我功力全失,不得不靠吸取男人精魄恢复修行,何况这也是一种报复。”
      “你说冰龙救过你一命?!”
      “龙姑娘没跟你说过么?”
      欧阳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在神龙渊中靠血玉结下不解之缘、自己一身本领的传授者、那个有着清冷面庞银灰眼眸和淡漠目光的女子,她宁定的外表下隐藏了多少秘密。她对自己的身世很少提及,他只零星知道一些,譬如她已经历过七百个寒暑。她的家族、她的经历,如此种种他都没想过去问,等想到时已然太晚。
      “你们原先在一起的,怎么分开了?”
      “她……”欧阳刚说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庄舻默默谛听,他知道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果真前者又说:“兰姑娘,你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兰英英无可奈何:“好好好,就依你。这是解药,他爱吃不吃不干我的事。他夫人啥事没有,没多久就能醒转。后会有期。”她走的真快,眨眼消失在天的尽头。
      “喂!这算怎么回事啊?!”转向庄舻,“庄公子,解药在这里,你赶紧吃了罢。”
      庄舻浑身忽冷忽热,暗道不吃是个死,这药若是毒药死得快些还免些痛苦。于是把心一横把药咽下去,一开始什么反应也没有,过不久痛楚减轻,松了口气。欧阳见他脸上黑气消散,展颜道:“谢天谢地,刚才你吃药时我手心真的捏了把汗,我生怕兰前辈给的是毒药把你毒死了。”
      庄舻看他热切的面庞,将信将疑。卫祁突动了动,低声唤:“庄舻哥!” 庄舻大为感动,跪下去搂住刚刚苏醒的妻子。
      “你脸色正常了……你好了?服了解药?女妖精呢?”
      “我服了解药。兰英英已经走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欧……欧阳公子呢?他在哪里?”她抬头,欧阳孑然一人走到一棵大树树影下整整出神。星空下他火光中摇曳的背影是何等落寞!“欧阳公子,我和夫君刚才都误会你了,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没有回头。只因他们的存在让他感到形单影只。
      一个女人的声音划过脑海:为什么他们夫妻能够白头偕老,雷子华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僵硬:离娅明明死了,我怎么会听到她的声音?同时他被这样尖锐的问题深深刺伤了。是呀,为什么?凭什么?!
      你自己痛苦,为什么别人就能快乐?刚才兰英英要杀庄舻,你为什么装好人阻止她?为了他们快乐逍遥?你又算什么?顶多是两句假惺惺的致谢。他们又怎么会理解你的痛苦?他们为什么要理解你的痛苦?!
      除非他们中一个人死了。
      他心头掠过一丝恨意,残存的理智与其斗争着,他不得不攥紧双手才能克制自己。要是此时身后传来情浓言语他肯定叫庄舻尸首一具,幸运的是二人都缄默着,没有挑战他的神经。心魔退去,他不由自主掏出血玉查看,上面居然有极细极浅的线勾勒出枯骨图腾!
      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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