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御神决》剑寞

81、63、宿命 日已偏西，

　　日已偏西，寒鸦哀鸣着飞起，为原本冷清的小镇更添几分不祥。牧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踏进这个小镇的，旁边是疲惫的龙冰冰。几天来他们都是在追杀中度过的，二人的神经都紧张到了极点。前方有没有埋伏？冥幽教为何对他们穷追不舍？他们应何去何从？
　　“你倦了。”牧貉望望身畔的冰冰，眼中充满柔情蜜意。
　　“我可以走。”冰冰说，可是去哪里呢？
　　“前面有家客栈，我想如果他们真的追来躲也躲不掉，不如在客栈里养好精神。”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明天一早启程去龙虎山。”牧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说什么。
　　牧貉坚持要一间有窗子的客房（遇到敌人好跑？），为此不免多破费些。这家客栈服务很恶劣，半天连个端茶送水的也没有。窗纸上有一个破洞，不时有冷风灌进，倘若对孔细看，可以窥见愈来愈浓的夜色。冰冰脱下鞋袜，赤着一双玉足蜷缩在床头。烛光摇曳，她的眼角莹然有泪。牧貉躺在地板上：“你放心睡好了，我睡门口，要是有人进来我会知道。”
　　冰冰沉默，蜷缩得更紧了。烛光惨淡，她的脸更朦胧。牧貉心头一阵绞痛，一骨碌起身，走到床前坐下：“你是不是在怨我？”
　　“少胡思乱想，赶紧去睡吧。”
　　“你怨我也是应该的，甚至连我都在恨我自己！要不是我，你怎么会怀孕？怎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会陪我提心吊胆、像缩头乌龟似的挨日子？甚至不得不忍气吞声找阳道当靠山？！”
　　“我不要听这些话。”
　　“可我要说！你费尽心思找到我，从江槟手底下救了我的命，我给了你什么？”
　　“你昨天救了我的命，给我爱与温暖，这就足够了。”她打断他，“我既已选择你，就是为你死了也心甘情愿。我从未后悔过，所以停止你的自暴自弃。你还是在这睡吧，我发现你一睡地板脑子里就会蹦出好些怪异的想法——”
　　一声尖叫打断他们的对话。十秒钟后，房间的大门被强行撞开，五个冥幽教人蜂拥而入。房间空空如也，窗户被撞破了一个大洞。
　　长老跺脚：“又叫他们给逃了。”嚓地一声，不堪一击的窗子彻底粉碎。几个胆大的村民近前瞧热闹，其中有人叫了声：“是冥幽教的老爷！”吓得大家伙狼狈逃窜。长老丢了个眼色，俩下人上前，老鹰捉小鸡般捉来两个村民，喊话的人恰巧也在其中。长老问：“刚才有一对男女从窗户中跳出来，他们往哪里去了？”村民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的没有看见！”
　　长老忧心如焚。一下人问：“少主干嘛这么着急要牧貉的命？”长老：“有啥为什么不为什么，这次再空手回去没命的就是咱们了。”又一人道：“分开来找吧。”长老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提高嗓门叫：“大伙儿分开来给我找！”街上闹哄哄的持续了十来分钟，终于回归死寂。
　　人大概已经走了吧？
　　躲在床底下的龙牧二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复过了半个世纪，牧貉用口型问：“可以出去了吗？”
　　“可以了。只是小心一点，别弄出太大声响。”
　　牧貉悄悄探出头去，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原来那长老派属下四散去找，自己居中策应，眼下正坐在窗前凳子上把牧貉早些时候要来的一壶闷酒往肚里灌呢。他想缩头却来不及了，长老一对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他，忽地站起身来，同时角落二人藏身的床板陡然飞起，四条床腿如四柄利刃射向长老。长老手中捻诀还了一招，被滚滚袭来的至寒之气逼退一步。又是一声怒斥，床板裂成万千碎片，没头没脸向长老猛砸。长老祭起的法杖发光变大，旋转不停，铜墙铁壁般把木块木屑尽皆挡住，可仍有两三片绕过他的防守打到脸上，鲜血长流。
　　冰冰顾不上看她的快攻效果如何，拽起牧貉从窗口跳出。足方落地就听见屋中的哨声响彻云霄。冰冰眼尖，早看见两名妖人向他们飞来，随手一挥，白光转瞬即逝，两人哼也不哼就送了性命。这几秒钟耽搁，长老已追随他们飞上天际，一面躲避她的攻势一面作啸召集与党。三五回合下来谁也奈何不了谁，抬眼间又是三名妖人闻讯赶来，心道：再这么下去，敌人将我们包围了就真的没戏唱了。我体力不济，加上空中易被发觉，不如躲进深山里，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我们不到。心中想着，对牧貉一使眼色，二人突然自百米高空向下俯冲。长老大叫：“糟糕！”欲拦已然不及，二人飞入黑魆魆的深山老林里不见踪影。
　　一下人说：“这龙姑娘当真了得，咱们上官长老几次布下地网天罗都叫她带那姓牧的小子逃了出去。要不是她，十个牧貉抓起来都易如反掌。”

　　树林弥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静默。一片云遮住月亮，林中更是墨色。牧貉什么也瞧不见，只能被冰冰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冰冰最担心的倒不是黑暗，而是山中的毒虫猛兽，可转念间想到牧貉有玉灵珠，百毒不侵，暗笑自己的愚蠢。
　　两人都沉默着，最终——
　　“阿冰你没事么？”
　　冰冰与敌人交手之后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没有吱声。牧貉更是担心：“你脉象紊乱，掌心阴冷，千万别再和他们打了，我来吧。”
　　“你法术不是那长老的对手，千万不可正面交锋。可以假装受伤不济让敌人掉以轻心，然后趁其不备突袭多半能胜。”
　　“别的人呢？”自问自答，“他们一定会散开，或三四人或一二人一组来找我们，一旦发现我们就发出信号求援。我们应该找个歇脚的地方——山洞或是别的什么的以逸待劳，他们来了就一个一个干掉。”
　　“前面有座山洞。”冰冰说。牧貉精神一振，头顶树叶疏松几许，借着幽幽月华他模糊看见一个小小的林中空地。羊肠小道在林中穿进穿出，尽头是山洞的入口。冰冰心中见疑：这小道不似天然的，难不成里头竟有人居住么？细细打量山洞却没见任何可疑痕迹。洞里不深，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入口处有块石屏，躲在后面看外面清清楚楚。龙牧二人便藏在那里。
　　“仔细看外面，见人就杀！”
　　现在洞外就出现了火光。牧貉跳出来，果然不捻诀，不做法，把法宝往火光出一丢。大刀和主人耳鬓厮磨，毒性当真见血封喉。玉灵珠毒性一发，那人立刻殒命。火把掉在地上，灭了。他刚松口气，冰冰就叫：“小心！”牧貉回头，见一道赤芒携着雷霆之怒，距自己不过数尺，若非冰冰及时提醒，自己不死也得重伤。敌人一击不中，转而攻向石屏后面的冰冰。冰冰反应神速，还了一招，指望将其逼退，不料这人如痴如狂，毫不躲闪，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模样。一声惨呼，冰冰小腹中招，摔出七八丈远。牧貉惊怒交集，手起刀落把妖人的头砍成两半。妖人胸口中招，天灵中刀，死状惨不忍睹。牧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昏迷的冰冰面前，手忙脚乱给她服灵丹，捏人中，急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冰，阿冰！！你醒醒，别吓我啊！”
　　大概是灵丹起了作用，冰冰睁开眼来，泪珠扑簌簌落个不住。
　　“好痛啊……”她从未受过如此煎熬，从未见识过如此苦楚。腹中肯定有万把钢刀在搅，她只有哭。身体一定是背叛了她，想要用疼痛把灵魂驱逐。同时她还清醒地意识到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一滴水滴到她的脸上，凉凉的令人心碎。
　　汗水还是泪水？
　　“牧貉……”
　　“你坚持住！求求你千万要坚持住！！”
　　冰冰凄然一笑，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判了二人的死期。除非出现奇迹，否则这山洞就是他俩的毙命之所了。她低低咳嗽：“你抱住我，不要离开我！”
　　“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呜呜……”
　　“江槟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因为我知道他投奔泉珂美，做了冥幽教的内奸。”
　　更多水滴在她脸上，她反而淡淡笑了：“都是我不好，惹得你哭了。哎，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咱们命不久长，我只恨我们的孩子无缘来到这世上……”
　　“哈哈哈……”洞外传来笑声，原来牧貉心痛冰冰受伤，整个儿心思全都放在她身上，竟没留意到冥幽教众已来到门口。笑声陡歇，另一个声音道：“想不到这对狗男女连娃子都快有了，真是妙得紧呀！”
　　“拆散鸳鸯的事老子最爱干了。”
　　其中最高的还是上官长老的声音：“给我上，杀死牧貉，活捉龙冰冰！”
　　冰冰毕竟百年道行，于这些恶言恶语仅付之一笑，牧貉就不行了。见他气得虎目喷火，大声说：“咱们的孩子不但会顺利长大，还一表人才，娶天下最美丽最贤惠的女子为妻！阿冰你呆在这里，瞧我把这些老魔小丑扫荡得干干净净！”不等冰冰答话就扑向最近的妖人。他步步抢攻，招招拼命，加上玉灵珠的毒性，敌人居然死伤过半。惨淡月华下，见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愈战愈勇，仿佛负伤的野兽，那对嗜血狂暴的招子任谁看了都心中发麻；蓦然仰天狂吼，龙吟虎啸直上天际，敌人面无血色！上官心想这样下去必然落败，暴喝：“去死吧！！”法杖发出万丈红光，四面八方向牧貉逼去……
　　宛如花雨。绚烂之后便是死亡。
　　花落无痕。他在花团的中央。
　　牧貉。死了。
　　直到现在，冰冰才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上官又叫：“活捉龙冰冰！”下一秒两名妖人上前，伸出簸箕大的手掌向她抓来。
　　她，柔弱地斜倚在石屏上，一动不动；可当四只手将要够着她时，她的唇角划过一丝残酷的笑影。
　　“煌煌天威，请斩妖魔！”
　　乌云聚集在小山上空，飞速旋转。冰冰浮在高空，闪电烨烨，雷声隆隆，云袖无风自动，宛若神祗。
　　“龙之咒！”长老魂飞天外，祭起宝贝匆忙逃命。
　　“使不得！”一名老妪飞上天空，可已然太迟。
　　“斩！”
　　天之淫威一泻而下，把整座小山夷为平地。
　　然后我会死。
　　冰冰阖眼，迎接浩渺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