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张年代》中子星

11、11 宇宙尘埃

　　卡维低垂着脑袋，抽了抽鼻子，这声音在寂静的舱道里显得十分响亮。

　　“师傅，我……”男孩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哽住无法继续，片刻后才稍稍缓过来，重新开口，“兵团长……说我不适合做个星盗。”

　　伦恩斯只能看见一个乱糟糟的乌黑头顶，不知道男孩被挡住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老制甲师重新审视着这个顺手收下的小学徒，胡子拉碴的面孔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说得对，卡维，你不适合。”

　　男孩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指尖收紧了。

　　“可是没有人适合。”伦恩斯继续说，“如果每个人都能生活得像内域里那么安逸平静，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在太空里漂泊。卡维，你想回去的地方是地球，你想回家，可星盗永远不会有家。”

　　男孩似乎没有料到伦恩斯会说这番话，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战舰就是家——有一个……一个星盟的人，对我这么说过。”

　　“如果有一片凝实的土地，谁愿意扎根在合金板上？”伦恩斯在卡维身边坐了下来，男孩的目光追随着他，“卡维，你知道为什么星盟舰队很少换血吗？”

　　男孩摇摇头。

　　“因为除了这些战舰上出生，战舰上成长的孩子，内域里还记得怎么打仗的平民已经不多了。”伦恩斯慢慢地说着，像在追溯一段古老的记忆，“很久很久以前，在五大元星的空间航行技术刚刚成型的时候，人类像疯了一样对外探索，遇到同类，发动侵略，再向外扩张。什么也不为，仅仅是想走得更远。”

　　卡维的拳头不觉间捏得很紧，眼前总是萦绕着殖民星上贫瘠可怖的生活环境。

　　“也正是那个时候，有了塔卡兰。”

　　卡维知道塔卡兰，这是五星十二域内外史上唯一被承认过的真正统帅，即使是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可以像他一样独揽大权——只可惜，塔卡兰死于一千年前。塔卡兰所统领的空间探索舰队，就是如今殖民军的前身。

　　伦恩斯说到塔卡兰的时候停顿了很久，就好像这个名字带来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用长时间的沉默去缓和。

　　“塔卡兰划定了十二个星域的界限，从此以后，十二域之外再无自由星系，只要是能够到达的地方，无一不受塔卡兰政府统辖。”

　　疑惑在卡维心中渐渐攀升，他忍不住发问，“可是你说……塔卡兰从最开始就在发动侵略。”

　　伦恩斯转向男孩，眸光凌然，“五大元星之所以跟十二域从名称上区分开来，就是因为……最初的时候，除了这五个联合研发空间航行技术的星系，十二域都是他们侵略过的地方。”

　　“星盟想要合并他们的时候，有些星系不愿意这么干。那些从太初时期就缓慢孕育而生的星球，现在已经被当初塔卡兰政府的等离子体重炮轰成了宇宙尘埃，但是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活在舰上，世世代代永远不会让靴子底留恋土地，因为我们的家园已经没有了，复制永远不可能，没有人会承认。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伦恩斯的手掌落在卡维的头上，男孩细软的发丝像努力破土而出的生嫩幼苗，让他无端感受到一股安定的力量，“可是现在，谁还记得这些呢。星盟的追缴堵截，逼死了人们活下去的信心……六百年，从空角星系变成空角兵团，整整六百年。这一系的血脉还在延续，其中经历过的惊险已经没人说得清。因为……能说清楚这些的人，跟我们的星系一样，永远留在了宇宙里，成为尘埃。”

　　伦恩斯看着卡维，男孩的黑眸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们还活着。可我们仅仅是活着，而那些安于平逸的人却比我们活得更好。没人知道值不值得，但所有人都知道结局……这么多年来，一支又一支星盗团被星盟派出的舰队剿灭，也许那就是解脱。”

　　伦恩斯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眼中冰冷一片，“现在的空角兵团有太多后来吸取的血液，被联盟通缉的要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反政府分子，还有邪教恶徒。星盗团现在已经是真正的星盗团了，连兵团长都改变不了这些，这些话从来没人说过，但是男孩，你从故事里听过的那些，什么美好和自由，不过是一些没胆上战舰的家伙编出来赚名声的东西罢了，我们要的只有活着。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即使做最下流的勾当，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死。”

　　男孩咬了咬下唇，“除了这里，我没处去学本事，地球还在那些殖民者的手里。”

　　伦恩斯失笑，“你一个人？”

　　“不只有我，还有我来的那颗星球，那些都是盖亚反抗联军，被星盟监押在那里的。再说还有地球，那里还有更多人，只要家园还没有夺回来，战争不会结束的。”卡维说得很肯定，却没法从伦恩斯的眼中得到认同。

　　制甲师揉一揉男孩的头发，“你想留在这里，我会去说服兵团长——但是卡维，你别忘了，内域之外是更广阔的空间，星盟将它们都掌控其中，不是单纯靠着炮台轰出来的等离子云。”

　　男孩不明白伦恩斯的话，正想要追问，牵引机井道里传来的机械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提示短鸣过后，牵引机层门陡然开启，副官琥珀色的瞳孔在维改室外的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逡巡片刻，开口：“看上去我是可以直接按回程按钮了。”

　　“是啊，”伦恩斯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然舰长又要舰队大广播了。”

　　赫埃尔：“…………”

　　副官努力让自己从伦恩斯的嘲讽中挣脱出来，看向明显情绪好了很多的卡维。男孩的表情完全可以说明他的选择，赫埃尔耸了耸肩，“我早就跟加本瑞安说过会是这个结果。”

　　伦恩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维改室，把副官和卡维扔在走廊里。

　　赫埃尔：“……”

　　他被伦恩斯那一眼看得非常不舒服，制甲师的眼神就好像在唾弃他的节操一样。他明明就真的说过卡维不会改主意。

　　副官咳嗽了一声，“卡维，你跟我来。”

　　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远，就在维改室后面的医疗实验区。这里的格局几乎每处都一致，卡维开始觉得赫埃尔能清楚分辨出该走哪条路简直是一个奇迹。

　　赫埃尔抬起手臂上的通讯器，按下连通舰载计算机人工识别模块的按钮，“主脑，快给我来份全息地图，这破地方……”

　　卡维：“……”

　　“长官，您的位置已经在地图上显示，根据您所设置的目的地，目前偏移量58，214，0。”舰载主脑的电子合成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让赫埃尔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卡维仔细地想了一想，“听起来好像很远……”

　　“…………”赫埃尔，“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这回有了计算机的帮助，他们到达目的地就容易了许多。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只在一面墙上挂了印有角徽的大幅旗帜，旗帜前是一架看上去颇为复杂的设备。

　　卡维有些忐忑地看着那架设备。他没有见过角徽，听起来像是一个烙印什么的——虽然似乎会很疼，但是他已经有了准备。然而眼前所见似乎颠覆了他之前所设想过的所有场面，这架机器有点出人意料地大，感觉上轻易把人刺几个对穿不是问题。

　　赫埃尔看着脖子变得僵硬起来的男孩，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又随即收了回去，也看着那架设备，“那是在骨骼上依照角徽模样刻印放射性元素的太空葬设备——你要去的屋子在里间。”

　　副官拍了拍男孩的头，绕过设备走到旗帜面前，静立片刻。徽记上的深绿色号角渐渐亮了起来，直到光芒好像要迸发出来，最终汇集成一束变换的光束，正扫进赫埃尔琥珀色的瞳孔。

　　“多频谱扫描完毕，虹膜印证完毕。”突然响起的空灵声音吓了卡维一大跳，因为这里并没有扬声器存在，而声音仿佛是从角徽里发出来的。男孩不可思议地盯着旗帜，却突然从铅灰色的圆形背景上发现出一点略深的痕迹。

　　赫埃尔见男孩盯着旗帜，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没关系，你可以凑近过去看。”

　　卡维挠了挠头发，走近过去。他这才发现旗帜上并不是空无一字，圆形暗灰色背景上有一行更深的通用语小字，非常难以察觉，呈弧线型排列：“由此而始，至此终结。”

　　“空角兵团的成员如果在战死以后能够找回尸体，就会带到这个屋子来举行葬礼，他们的骨骼上会用放射性元素刻印出角徽的痕迹。人类的皮肉会很快溃烂消弭，所以角徽要留在更深的地方。”赫埃尔的目光穿过卡维，“然后，回归到太空里。”

　　片刻的静默后，副官重新看向卡维，“只不过战死者一般很难找回来，有时候会找回身份铭牌，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就在赫埃尔说话的功夫，大幅旗帜从接缝处缓缓移开，卡维看到后面是一个比外面小得多的房间，就像一个普通的医疗舱。

　　“来吧，我的小星盗。”赫埃尔率先走了进去。

　　卡维回头望着骨葬设备，然后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

　　由此而始，至此终结——从角徽旗帜后面的医疗舱里成为星盗，在旗帜外的礼堂里，由骨葬机结束漂泊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