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霄青）飞花携袖》兰丁文乐

9、第八章 山神劫（上） 紫英寻得治

　　近几日来，天青总觉得师兄看自己的眼神与以往不同，不再是那种冷冷的，没有感情的神情。仿佛双眸中多了一汪清泉，如此温润清澈。晚上也不再让他睡地铺，而是同塌而眠。夜半，还能感到师兄轻轻拥着自己，将丝丝温暖传递过来。放在以前，天青是想都不敢想的，因此难免有些患得患失。师兄是在可怜自己吗……？

　　夏日已然过去，潇潇秋风带来些许凉意。天青的身体，也渐渐显出病端。是日玄霄与天青正在青鸾峰下的紫云架散步，不料天青突然之间猛咳起来，连呼吸都愈发困难。
　　“怎么咳得如此急？”玄霄大为惊讶，连忙扶他坐在路边。
　　天青只觉胸口有股气流来回窜动，腹部如翻江倒海，全身无力。但看到师兄如此焦急的模样，逞强道：“没事的……老毛病。”
　　玄霄见他额上冷汗直流，哪里像没事的样子。于是一把拉过天青，以口渡气，为他输送纯阳之气。天青看到师兄的脸近在眼前，双唇相抵，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如何？好些了吗？”玄霄关切地问道。
　　天青一时震惊过了头，话都说不出，只是连连点头。
　　“站得起来吗？”玄霄将手抚在天青额上，为他拭去冷汗。
　　天青方才发病倒并没怎么，只是渡气之事实在始料未及，到现在还一阵腿软，哪里站得起来。玄霄见他这般摸样，倒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将他一把横抱而起。
　　“师兄？！”天青自是十分震惊。这几日师兄是怎么了？怎么对自己那么好？！
　　玄霄却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在他耳边轻轻吐气道：“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起风了，我们回去。”
　　天青真是要羞臊死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然要人……公主抱？！这……要是被我那野小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了呢……

　　两人御剑回到青鸾峰，紫英先出来迎接。见师叔被玄霄抱着，很是惊讶。
　　“师叔，怎么……”
　　天青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道：“方才犯病脚都站不稳，师兄就……帮我一把。”
　　天青心想自己在晚辈面前怎么能失了体面，于是挣扎几下，示意师兄将自己放下。可玄霄丝毫也没有将他放下来的打算，反而牢牢地抓紧怀里的人，令他动弹不得。
　　紫英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玄霄，随即叹了口气，道：“师叔，你放心，紫英定会找到救治你的法子。”
　　法子？不就是炼成剑灵吗？这个紫英早就告诉过他了。现在地利、人和皆全，唯缺天时。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天时，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紫英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地图表面已残破不全，纸边隐隐泛黄。玄霄瞟了一眼，惊觉这分明是昔日琼华所藏的上古地图，稀有非凡。
　　“这张地图可能有办法医治天河的双眼。”
　　天青与玄霄听罢，自然惊喜不已。

　　紫英引两人进了内屋，玄霄这才放下天青。正巧这时天河也从里屋出来，于是四人围着饭桌，将图纸铺在桌上，听紫英道来。
　　“我曾查阅古籍得知，天河的双眼是受后羿射日弓的灵力反噬所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后羿射日弓的神力从天河双眼中牵引出来。”紫英面露喜色，语速也快了不少。“能吸收灵力的物件，必须是通灵通神之物。且要是上古神器，才能采集同为上古神兵的后羿射日弓所带之灵力。据我所知，目前世上只有通灵镜一种能办到此事。”
　　“通灵镜？”天青确有耳闻。相传只要手执通灵宝镜，便能看到大千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真是比千里眼还方便。可这样一个神器谁都没有看见过，现在去找岂非大海捞针？
　　看出师叔的顾虑，紫英很是自信地说道：“师叔有所不知，这通灵镜即是上古神器，当世之人没有见过，上古之人却肯定见过。上古洪荒，人族心智未开，无法领悟宝镜的奥妙所在，可能只是把它当作一块漂亮的石头。这几日来，我查阅了无数典籍，猜想很有可能这通灵镜被当作祭品供奉，或埋入深土，或投入悬崖，或掷于河海，因此后世之人才无从寻觅。”
　　“哦——？那你定是有了头绪，知道这宝镜的下落？”玄霄道。
　　“不错。其实一直以来我游历大山河川，目的也在与此。几日前，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幅上古地图。”紫英手指地图，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天青大叫起来。
　　“咦？！怎么一个字也没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是什么意思？”天青指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图案，很是费解。
　　几座山的旁边画着牛头，羊头，猪头和其他不明意义的东西。河海也是一样。
　　“这正是这张地图的珍贵之处。”紫英解释道：“这些图案正是当年祭祀所用的祭品。”
　　众人皆惊。天河却弄不明白了。其实一开始他都不知道大家围在一起是在做什么，听到是有关于自己的眼睛，先是一惊，后又一头雾水。
　　“嗷嗷，我明白了。那么这些黑点又是什么？”天青在地图上指出。
　　“虞舜时期有‘望于山川，遍于群神’的祭祀典制。往往以玉石玉器作为祭品。”玄霄为天青解疑道：“这些黑点代表的就是玉石。那些形状怪异的，便是玉器。”
　　“师兄真是厉害～”抓着机会，天青自然要好好称赞一番他的宝贝师兄啦。
　　玄霄宠溺地望了天青一眼，听到心上人的夸奖，自然十分受用。可惜天青的注意力全在古地图上，漏看了这一眼。
　　“的确如此。古时以形象字，即使有也是上古秘文，我们未必看得懂。幸好通灵镜外形特别，呈莲花状。就是此处。”说时，紫英用手一指，正是莲型图案所在之地——一座高山之旁。
　　“既然找到了，这就动身吧～”天青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之样。
　　紫英缓缓摇头，脸上喜色顿减不少。“可惜没有任何参照物，无法断定确切位置。”
　　天青一听，拿起地图上下横扫一遍，果真如紫英所说。古时要绘制精确的地图实在是难事。这圈，你说它是巢湖也行，是个水潭也行。这三角，你说它是八公山也行，说它是青鸾峰，也像……这可难办了。
　　“那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天青苦恼道。
　　“我有办法！”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着声音寻去，竟然是狐三化作人形，从屋外走了进来。原本想以一个帅气的救世主造型大摇大摆进来，眼角一瞟到玄霄，立马猫着个腰，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
　　“狐三？你有法子？”天青冲过去，真想给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在师兄的监督下，没有实现。
　　狐三本以为八公山那次就已经死定了，结果看后来他们也没再提帮他找回什么狗屁记忆的事情，于是便安心住下了。只是这狐在屋檐下的日子终究不自由，他可是逮着机会就想开溜。这不，机会来了～
　　大胆无视玄霄的冷视，狐三直起腰杆子，拍着小胸脯道：“没错！你们忘了，我以前好歹也是一方散仙？”
　　“哼！散仙——？”玄霄冷哼一声。
　　被如此赤果果地瞧不起，狐三怎么说也要争口气！
　　“要知道，我可是认识那个笨蛋山神夏元辰的。他说山神都是依山而生，山又是从地而起，本源相同，因此山神间都有通灵感应。只要找到夏元辰，让他问问那些个古山神，有没有人奉献给他们通灵镜过，不就行了？”
　　紫英眼睛刷地一亮，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可夏元辰早就带着小莲宝离开即墨啦……”这回是天河先反应过来，说道：“我们要上哪儿找他呢？”
　　玄霄也从话里听出古怪，盯着狐三狠狠问道：“你说一直在找夏元辰，却是一直寻他不到。为何你不去问问别的山神，来打听他的行踪？”
　　提到这件事，狐三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有试过啊。但是等我去找山神的时候，他们都说我体内藏有魔气，不肯跟我说！可恶！可恶！”说着，举着两个圆滚滚的拳头，冲着面前一阵乱挥。“等我找着，看我怎么接着欺负他！”
　　如今线索又要断了，紫英不禁大失所望。抱歉地看着天河，深感到自己的无能。天河虽然看不见，但是心里明白。握住紫英的手，微笑着说道：“没事的，有你在，黑暗不可怕。”
　　语言很简单，却很真诚。紫英牵起天河的手，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掌心中。
　　“你不能问，不代表我们不能问。”玄霄一语惊醒梦中人。
　　紫英关心则乱，这才一时乱了头绪。可转念一想，山神岂是凡人想见就能见的，最好是有人引荐为好。
　　天青自然也想到了这层，于是揽过狐三，勾着他的小脖子道：“小狐狸，帮我们带路，去找个脾气好点的山神呗～如果办得好，自然有你的好处。”
　　狐三听见“好处”二字……莫非是要放自己自由！？哪儿有反对的念头，狐三立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各大山神的名讳，脾气好的，长得好的，最好住的离这儿近。有了！
　　“陵阳山！我记得那里的山神蛮好说话的。”而且长得也好看～
　　“好～我们就信你喽～”天青拍拍小狐狸的肩膀，很有做老大的威风。
　　“老大……你说话算数的哦？”狐三昂起脑袋，楚楚可怜地斜着眼梢，盯着天青。
　　还没回答，玄霄一把便拉开这只小狐狸，在他耳边冷冷道：“如果你再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该知道后果。”
　　大哥……杀气？天河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不过看气氛……大哥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小狐狸瞬间石化，呆在原地。呜呜！自己到底哪里碍着他了？！

　　四人用过午膳，这就准备上路。天河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为了自己的眼睛如此兴师动众。一个是爹爹，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每每想到这些，天河总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份温暖告诉他，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从四十多年前菱纱闯入青鸾峰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下午，四人一狐到达了陵阳山。陵阳山共有九峰，远远看去形似莲花，颇为清雅。只是众人刚到山下，便发现周围虽然天朗气清，可偏偏是这山上乌云压顶，为这凌空之山平添一份阴森鬼魅之气。
　　“山神住哪儿？我们要怎么见到他？”天青问狐三道。
　　狐三闹闹耳朵，忐忑道：“到山顶……应该就能见到了吧……”
　　“应该？”紫英不太喜欢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字眼。
　　“没事的，走吧～”天河倒是颇为乐观。
　　可是事实却是，刚走到半山腰，原本就乌云蔽日的天又开始出现闪电雷击。轰隆轰隆——！像是巨龙在九天咆哮。小狐狸捂着耳朵，很是惧怕。
　　“你这是怎么了？”天青看着小狐狸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惧怕打雷，不免有些担心起他。
　　狐三拼命抱住脑袋，头痛地像是要裂开来一样。
　　“呜呜……”
　　还是紫英眼尖，看见一处小山洞，于是提议先去山洞歇息，等电闪雷鸣过后再赶路。狐三终于支持不住，变回狐身。短短的手捂不住耳朵，狐三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停，惊恐地快要飙出泪来。天青见状，无视师兄的不快，一把将他抱入怀中，用大大的手掌捂住了狐三的一对尖耳朵。仿佛能听到天青脉搏的跳动，狐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在这样规律而安静的跳动声中，狐三第一次想要感激一个人类。
　　渐渐地，外面的雷声止住了，转而下起了瓢泼大雨。狐三终于恢复了精神，抖擞了一下身子，从天青怀里钻了出来，双手抱拳感谢道：“多谢！”
　　“哼。”玄霄冷哼道。
　　为了争回点面子，狐三解释道：“当年，我还只是个尚未得道的小小火狐，上天见一介牲畜也要成仙，颇为不满，让我受天雷火劫。幸好当时侥幸逃脱，没有被打回原形。只是从此落下个毛病，见到电闪雷鸣就浑身动弹不得，恐惧不已。我那好几个修仙的朋友也都有这个毛病，不稀奇的！”狐三说罢，连连点头，似乎是在同意自己的观点。
　　天青自然是万分同情，只是玄霄还是不买账。
　　“既然已好，还不变回人形？”
　　狐三迫于威势，只好乖乖变形。

　　又过去一阵，外面雨势一直不见转好。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似的，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激起一阵水花。
　　“你们说，这山上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好生怪异啊。咳咳。”天青郁闷道。
　　紫英也表示不解。倒是狐三心里隐隐有数，就是不敢说。瞟了眼玄霄，见他一心看着云天青，不禁松了口气。
　　玄霄听见天青咳嗽，忙道：“雨天湿气颇重，小心寒气入体。”玄霄解下自己身上的袍子，顺手就披在天青身上。天青暖暖一笑，嗅着衣袍上好闻的气味，颇感安心。
　　紫英也正忙着为天河擦干淋湿了的发梢，嘘寒问暖。
　　看着那两对浓情蜜意，只有小狐狸一个，孤孤单单，惴惴不安。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雨声总算小了下来。先前乌云缭绕，不知道确切时辰，如今天青向外一张望，好家伙，月亮都出来了！可见已到夜晚。
　　一个下午都窝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天青浑身感到一股酸痛。起来活动了两下，看着外面无限美好的夜空，天青仿佛又回到了独自一人瞻仰星河的回忆里。玄霄上前轻拍了一下天青的肩膀，天青下意识地转身，一时间四目相对，鼻尖的距离还不足一寸。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天青忍不住避开了玄霄的目光，向后退了一步，却觉腰间突然一紧，整个身子都被揽了过去。
　　“师兄？！”
　　胸膛紧贴着彼此，心跳的频率也变得完全同步。剧烈地，有力地跳动着。玄霄微微一笑，姹紫嫣红，胜却言语无数。天青依稀记得，这个笑容只给过夙玉……如今，他竟也能独享……
　　转身再望这一片夜色，不再有愁绪苦虑。剩下的，唯有与对方满满的记忆。只是，倾诉感情的话语还不能轻易出口，还未到情意最浓之时。就让这甜美的恋情酝酿得更加甘醇，比那千日醉更能撩动凡心，让人神思恍惚。

　　披星戴月，众人继续赶路。经过长时间的休憩，这段夜路并不使人感到疲累。皓月当空，清风习习，鸟叫虫鸣之声也已收敛，化作浅吟低唱。走入一片树林之中，四周是静谧的黑，但并不恐怖。令人安心的黑夜，宛若一层保护色，覆盖了整座大山。
　　远处似有响声，飘渺而又动听。众人渐行渐近，这声音也越发清晰可辨，是奏琴之声。
　　天青像是着了魔似的，循着音乐来的方向，笔笔直走过去，险些撞到一旁的树。
　　“小心！”幸好玄霄将他一把拉住，这才没有撞上。
　　天青却没有理睬玄霄，眼神茫然地继续向前走。紫英和天河也发现了不对劲，赶忙跟上天青。谁料林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使得树叶四散飘舞，乐声也戛然而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诡异的事发生了。
　　“！”玄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青明明刚才还在自己眼前，现在却不见了！凭空消失了！震惊过了头，玄霄体内戾气竟然又燃了起来，神情之可怕，远胜于夜叉恶鬼。
　　“爹？！怎么感觉不到爹的气息？！”天河也慌了。这里毕竟人生地不熟，爹爹又是有病在身，放他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
　　这时候还是紫英最为沉稳，见身边两人都乱了方寸连忙安抚道：“这里的一切都由山神做主，当下唯有尽快见到山神，讲明原委，相信对方应是识理之人，不会为难师叔。”
　　玄霄强自按奈住内心的暴戾，在山神面前显露戾气不是明智之举。玄霄转头望向狐三，将他一把拎起。
　　“说！山神现在身在何处？！”
　　三番四次遭到威胁，狐三到底也是会发火的。何况这里只有他知道如何见到山神，自然有恃无恐，索性将一直以来的积怨发泄一通。
　　“不用你说我也会告诉你们，那是因为我要救老大！别以为你拳头硬就了不起，老子成仙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尿床呢！告诉你，如果老大喜欢的是我，我会比你多一百倍地疼爱他，而不是让他患得患失！别仗着自己功夫高，就仗势欺人！等哪天老子恢复功力，把你打得满地找……呜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玄霄一手擎起狐三，作势就要往山崖下扔。狐三倒也算硬气，好歹也做过不少年的散仙，愣是没求一句饶。紫英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只是玄霄此时已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只听天河大声一吼：“大哥，你不想救爹了吗？！”，这才恢复神智，漠然地将狐三摔回地上。
　　紫英将狐三扶起，知道他只是嘴上不饶人。方才山洞里师叔对他也算有恩，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狐三也正如他所言，现下也想快些救回云天青。只是方才下颚挨了一拳，如今开口也难。为今之计，只能让狐三在前面带路，众人跟在后面。只有狐三明白，这里怪异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出东海以来，天青不在身边，这还是第一次。玄霄感到身边空落落的……空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