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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山神劫(中) 终于找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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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飘渺的音色,天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着。等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坐在一座凉亭之内。石砌的亭子内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之上,横放一张七弦瑶琴。琴面褐亮,在月光辉映下光泽颇为柔和。方才听到的绕梁之音,多半也是从这张琴上弹奏而出的。
天青缓缓起身,环顾四周。但见一旁山泉潺潺,竹树合围,头顶浩瀚星空,脚踏苍翠绿地。心想,倒也不失为一个清静之地。只是此地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真是奇怪……怎么什么怪事都能碰上?”
正纳闷,忽一阵狂风吹来,天青以手掩面,不想身后多出个人影。
“哦——?是吗?”拖长的尾音,伴着蛊惑人心的嗓音。
天青忙一转身,竟见一人坐于石桌之上,挑眉斜眼望着他。天青仔细一看,分明是个五官精致的年轻男子,身穿纯白纱袍。说他貌若天仙也是一点不为过,过腰的银色长发倾泻而下,肤白胜雪,一对紫色眸子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眉宇间自藏着股英气,身躯匀称修长,站起来或许比天青还要高出一点。天青一时间看傻了眼,但随即马上反应过来。
“你就是山神吧?”
见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男子好是无趣。索性横躺在石桌上,单手撑着后脑勺,打着哈欠道:“是啊。你想怎样?”
“我还想问你想怎样呢?!”天青真是被他懒懒散散的样子给气到了。想着自己突然不见,师兄他们肯定急坏了。他却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和自己打马虎眼?“是你奏琴把我摄到这里来的吧。”
“哈哈哈,笑话~奏琴?”男子捧腹大笑起来,直在石桌之上打滚。“我何须奏琴?”
说罢,男子坐直身子,一下跳到天青面前。白色的衣纱随风飘舞,倒是颇具仙姿。
天青却被他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蹙眉道:“不是你弹的琴,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男子讪笑不语,转而贴近天青,低头捧起他俊秀的脸庞,将一双白净的素手搭在天青双耳之上。天青原本还有迟疑,但听耳边竟然传来先前听到的绕梁弦乐,不禁惊讶万分。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淡笑道:“既然琴声是由手指弹奏而出,何不直接听取指上之音呢?”
像是要被摄去心神一般,这曼妙的音色不断萦绕于心。时而泉水叮咚,时而万马奔腾,时而如春烂漫,时而如冬苦寂。天青的双瞳渐渐失去焦距,只觉身处仙境,心内无所挂碍,轻松自在。
男子很满意天青的反应,将他揽入怀中,柔声道:“以后,一直在这里陪我吧。我会一直给你听……直到你满意为止。”
天青眼皮子越来越重,一股睡意袭来,浑身脱力,径自跌进梦乡。
“哼哼,不会让你离开的。”
三人跟在狐三身后,朝山顶方向赶路。要说狐三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他们的,只有一样,那就是他知道此处天气诡异是何原因。山中气象都是随山神心情而变。落雷,就是震怒。下雨,便是哀伤。现在天朗气清,说明山神心情转好。可这与百年前他所认识的陵阳山神大相径庭,如此喜怒无常,哪里像那个好说话的山神?唯一的解释就是……山神也换届了。这次新来的山神非但不好说话,而且是个乖僻难缠的主儿……这倒好,他们让自己找个性情温和的山神,自己却带他们找到个大魔头……现在哪里敢说出口。
狐三心想:如果玄霄知道,他们一上山我就已经察觉这个山神脾气古怪却没明讲,害他们没有提高警觉,这才把云天青弄丢了……一定会扒了我的皮吧……
玄霄看出狐三心神不宁,知道这只狐狸一定掖着什么没有说。可事到如今,再去责怪也是无用。于是催促狐三抓紧脚步,快些赶路。
三人一路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之上竟然有座小庙,看上去年数久远。小庙门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山神庙”。
小狐狸到了庙宇,变回狐身,一溜烟地窜了进去。三人紧跟而上,进入庙内一看,发现里面布置得相当整齐。山神雕塑上不染一丝尘土,下面香案上插着青烟。地上也是十分干净,显然有人经常过来打扫。只见山神塑像后面有一黑影,不时摇晃。紫英警觉地聚敛剑气,慢慢靠近。
“是谁?!”紫英一步冲上,却见到了意料不到的人。
“咦,这气息……似曾相识。”天河疑惑道。
见是故人,神像后面的两人缓步走了出来。迎着月光,紫英看得真真切切。正是夏元辰!他身旁跟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目光凝滞,神思恍惚。虽然年纪已大,可保养得也算很好,几乎看不到皱纹。五官清秀端正,想必年轻时候定是个纤细的美人。
夏元辰认出云天河和慕容紫英,三人曾在即墨相识。再转眼看一旁的角落里,那团火红的毛球,不正是当年的狐三太爷吗?!
“几位怎么在此?”夏元辰一下见到多位故人,颇感意外。
最先开口的,却是小狐狸。看见这个笨蛋书生,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施虐心顿起,冲上去就扑到夏元辰肩头,张开大口就是一咬。身旁的妇人看到,连忙把小狐狸揪起来,扔了出去。见到狐三太爷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打出去,夏元辰很是意外。
“你的功力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哼!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找了帮手来打我,本大爷怎么会落得如斯田地!连在山神庙里化作人形的修为都没有了!”说着,就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作势要打。
紫英见这两人要是闹起来,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于是岔开话题道:“身旁这位,就是当年的小莲宝?”
夏元辰眉眼一笑,转头宠溺地望着莲宝。“正是。”
玄霄自是没有这个闲情看故人叙旧,单刀直入道:“你可知这座山的山神现在何处?”
听到“山神”二字,夏元辰猛地一颤,神色慌张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天河急忙道:“找我爹爹!他被山神带走了。”
夏元辰长叹一声,蹙眉道:“早知莲宝不会这么轻易被他放走,原来真的抓了别人……真是造孽。”说着,紧紧攥着莲宝的手。“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他,详细情况路上再讲。”
说罢,但见夏元辰口中念起口诀,催动山神雕像向一旁挪开。山神雕像的底部出现一条阶梯,向下一看幽深无比,漆黑一片。
众人跟随夏元辰下到地道,玄霄唤出羲和,以剑芒的灼烈火光指明。
“如大家所见,我不会衰老,也就势必不能在一处长留。前几月途径陵阳山,理应拜会山神。却不想陵阳山神号钟一听莲宝的名字中带‘莲’字,便说她与这莲型山峰颇为有缘,硬要她留下来做伴。我自然不肯,可他神力远在我之上,我奈他不得。于是只好也留在山上,等待机会。却不想今日午后,号钟突然说放我们走。之后又莫名下起大雨,我们只能暂时在山神庙歇息半日。方才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号钟要出尔反尔,这才躲到神像后面。”
众人听罢,知道原来夏元辰也是受此地山神所害,不得不滞留了那么久,这才恰巧与他们相遇。
“那这个叫号钟的家伙把我爹抓走,也是为了让我爹陪他?”天河挠挠头,问道。
玄霄一听,气上心头。这个无耻下作的山神抓走天青,到底要做什么?!他要是敢动云天青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碎尸万段!
“不要误会。”看出他们脸色怪异,夏元辰连忙解释道:“号钟抓人过去,只是为了有人陪他一起听琴,其他的一概不做。”
听夏元辰此言,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多久,出口处隐隐透来微光。众人出了密道便来到一片旷阔的草地之上,耳边隐隐传来水声。
然而看到眼前一幕,玄霄不禁一愣,进而怒火中烧。
但见对面凉亭之内,一个白衣男子怀抱天青,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鬓角。两人的身躯如此之近,几乎不留一点缝隙。玄霄理智全崩,周身血液沸腾翻滚,暴戾之气四溢。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执羲和就要将人夺回。
号钟也非等闲之辈,见有人攻来,唤出一旁古琴抵挡攻势。一时间电光四射,火药味十足。两人从凉亭一路打到山泉,水波四溅如雨之势。自始至终号钟都没有放下怀中之人,而玄霄也是投鼠忌器,生怕伤到天青。于是两人僵持下来,谁都没有占得上风。
“哼,不与你玩了。”号钟娇嗔一句,衣袂一挥便消失无踪。
玄霄奋力一抓,却只留住一缕薄纱。看着手中之物,玄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能接受再次痛失所爱的事实,玄霄呆立在原地,一语未发。幸好此时夏元辰提出,他能以号钟身上的一缕白纱感应出号钟的位置,玄霄这才回过神来。
“如何?!”玄霄急切问道。
“离这儿不远,在那个方向。”
众人一路走到山崖边,夏元辰向下一指,道:“就在那里。”
小狐狸看这里就是悬崖峭壁,难道号钟抱着云天青一起跳崖了?!于是大声尖叫道:“你这白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啊!?”
夏元辰轻轻摇头。“这下面确有一座以竹子所搭的空中楼阁,就建造在峭壁之上。只是无法承重太多,我们之中只能下去一人。”
天河急着救爹爹,于是自告奋勇道:“我去我去!”
自然,他的提议被全票否决。玄霄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打算,当机御剑而下,果见一个小小竹楼,搭在万丈悬崖之上。玄霄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打草惊蛇。乘在羲和之上,他缓缓靠近窗户,向里张望,心中不断呼唤着天青的名字。
天青此时仍然身处迷幻梦境,隐约听到师兄在叫自己,这才想起已经睡了很久。不行,一定要醒过来……不能再让师兄一个人了……说好了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你醒了?!”
然而眼前的人却不是师兄。
天青勉强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那个山神身上。
“你……”天青拼命睁开双眼,不让自己再睡着。
身旁的男子柔声道:“我叫号钟。既然那么累,再睡会儿吧。”
号钟温柔地抚摸着天青的长发,将他揽回怀中。不得不说,号钟的身上有着一股山泉清冽的气息,让人颇感安心。
天青摇摇头,认真地看着对方,无力道:“不行……师兄,还在等我。”
号钟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银光,蹙眉道:“我,比不上你的师兄吗?”
天青苦笑道:“无从比起……师兄先前虽待我极凶……近日来却是呵护备至……我负他在先,早已发誓……生死不弃……”
“生死不弃?”号钟收起方才的柔情,大肆嘲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生死不弃’?不过是人类自己捏造出来的谎言!百年来,死死生生,我见了忒多。哪一个不是到了性命关头就只顾自己,哪里还想得起什么狗屁承诺?!”
号钟玩味地挑起天青的下颚,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幽幽道:“我不信,你会不同。”
天青早已察觉号钟的手指就是最强的致幻剂,于是尽量避免双耳被他触到,一边暗自调息运气,一边以言语拖延时间。
“为何不信……?原因呢?”
号钟一愣,秀眉紧锁,仿佛想到了不好的回忆。
“你真想知道?”嘶哑低沉的嗓音暧昧地在天青耳边回荡,噬人心智。
“嗯……”
号钟浅浅一笑。“你可知,‘号钟’乃是琴名?”
天青大惊。原来号钟是瑶琴修炼而来的精魂。
“很久以前,有个叫俞伯牙的弹奏过号钟。他一生只有一知音,名唤钟子期。子期死后,伯牙并没有随他而去,只是毁琴立誓,再也不抚琴乐。琴有何罪?他自己贪生怕死,却让瑶琴替他挡过死劫!”号钟讪笑,身子却在微微颤抖。“之后,号钟又到了一个叫齐桓公的人手中。哦不,那时候,他还被称作公子小白。”
号钟用手指轻轻把玩着天青的黑发,而眼神中却充满怨愤。
“公子小白与他的胞兄公子纠,年幼时甚为亲密,常常同抚一琴。可到后来,还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把他的亲生哥哥置于死地?所谓生死不弃,在权力欲望面前,不过轻如蝼蚁。”
没有力气抬头,却也可以想象号钟此时的神情。天青轻叹一声,心想他虽有些偏激,倒也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如今希望自己相伴,却又以琴音作为束缚,恐怕还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真正的不离不弃。的确,当他还是一把七弦琴的时候,就遭遇了众多离弃。不停地被转手,不断地被抛弃,扭曲至此也不为怪。
天青拼尽所有的力气,握住了号钟的手。
“事实不是这样的……钟子期死了,俞伯牙自然伤心。可是如果连他也死了,他们的曲谱就再没有人能传承下去。他把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琴砸了,难道还不悲惨吗?”看见号钟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天青决定再加把劲。“据我所知,齐桓公最爱号钟,却一直用它奏悲凉苦凄的曲调,身旁侍从每每听到都泪流满面。这不明摆着是在缅怀公子纠吗……?称王称霸,千秋伟业,终究都抵不过坟前一缕青草……”
“说这些又有何用!?古人已逝,任你如何信口雌黄都没问题!”号钟声音中带着哭腔,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天青。
“这些,我都是听鬼界的老鬼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掂量便是……”
号钟一愣,遂而陷入沉思。站起身起,身形飘忽。门外玄霄早已伺机多时,见这个混蛋山神走算离开天青身边,立刻冲了进去。
“师兄……?!”
眼看就要得手,号钟衣袂一飘,将天青甩回自己身边。
“你?!”玄霄暴怒。
“哼哼,别急,会还给你的。”号钟露出一抹笑靥。
随即飞身而出,将天青悬空在悬崖外,只要一放手,便会跌入万丈深渊。玄霄心脏如同被紧紧揪住,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弱点——致命的弱点!
“我数到三,倘若你能不以御剑飞行冲下去抱住他,我就把他还给你。以后,再不纠缠。”
号钟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极为认真,他并不相信玄霄真会跳下悬崖。羲和被竖于屋内,号钟以咒术将其固定住。
“三……二……”手指一根根放开,天青身子摇摇晃晃,快要陨落。“一——!”
眨眼的功夫,一团白影从眼前飞过,冲出竹屋。号钟紫瞳一滞,微微一笑,眼前氤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