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孤星 ...
-
是夜繁星零落,苍穹黯淡无光。行走在八公山长长的山道上,玄霄不曾仰瞻星空。原本最能令他心胸开阔的美景,如今却因记忆中的那个人而变得如此悲呛。
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个名叫云天青的人会理所当然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命中注定,他会是永远追随自己的人。于是慢慢地,对他的态度也不如以往强硬,所谓的怨恨也已烟消云散。“云天青”开始变成一种习惯,习惯有他在一旁吵吵闹闹,习惯他对自己嘘寒问暖,习惯他一脸乖顺地巴结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习惯几乎要了他玄霄的命。一旦舍弃,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看着身边空落落的位置,玄霄心底生出无限的空虚。对着并不存在的那个人,拥抱着悲伤的空气。可他云天青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欺骗自己!如果一切都只是为了夺走他的羲和,那么好!现在他已经将剑双手奉上了。仁至义尽,权当回报他连日来付出的温柔。从此,他做他的剑灵,我成我的魔!今后……再无瓜葛。
青鸾峰上,云雾缭绕,同样星辉黯淡。连日来,天青一直沉睡于羲和剑内,调息养气,不知外面世易时移。如今,休眠已足,是时候醒来了。飘渺灵魄幽幽浮出剑身,接着又渐渐恢复成实体之态,拾起羲和,将它收入自己掌中。
左右望望,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心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缓步走出卧房,发现客厅里坐着两人。一人脸上蒙着一块藏青色遮眼布,一人白发,面貌倒是十分年轻。天青挠了挠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客厅两人看到屋内之人走了出来,脸上欣喜万分。
“爹爹~你终于醒啦~你都睡了七天七夜了!要不是紫英让我不要去打扰……”天河一步冲了上去,牢牢地抱住了云天青。
云天青却满脸惊讶,伸手一个爆栗就打了上去。“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有你那么大的儿子?”天青将扒在自己身上的小子一把推开,蹙眉道:“这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紫英与天河两人一看天青的反应,自是万分震惊。
“爹爹!你别吓我!是不是睡的时间太长了?就像杜襄那样?”
“杜襄……?那又是谁?”天青一脸怀疑地看着两人,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们又是谁?”
两人见天青这般模样,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还是紫英先回过了神,拱手问道:“在下慕容紫英,宗炼长老乃是我的师公。这位是云天河……师叔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云天河……?怎么和我名字这么像?”天青迟疑道。
“爹爹!你记得自己叫什么?!”
天青又是一个爆栗揍了上去,双手叉腰道:“你这小子真是古怪,老是叫我爹爹做什么?你看上去没比我小几岁吧?既然你姓云,莫非也是云家村的人?”
天河挠了挠头,嘀咕道:“可以这么说吧……爹爹是,我就是……”
天青真是拿他没法子。这小子虽然看上去傻头傻脑,但还蛮顺眼的。“哦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我长得和你爹年轻时候很像,所以你才这么叫我。既然都姓云,说不定我们真是亲戚。你叫我大哥好了~”
“大哥……?”天河猛地摇晃脑袋,摆手道:“不行不行!爹爹就是爹爹,不是大哥……”
“那你听不听爹爹的话?”天青凑近天河道。
天河点了点头。“听……”
“那不就成了~好了,以后就跟着大哥混了~野小子~”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称呼天河为野小子,现在想来还真是妥帖。
紫英在一旁观察许久,见此人脾气性格确是师叔本人,但他怎么会忽然不认人了呢?
“师叔,您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天青心想这个白毛也真是奇怪,自己是谁怎么会不知道?
“我叫云天青,是……嗯……师兄,哦不,主人的……怎么这么拗口?对,师兄羲和剑的剑灵……吧。”脑袋里浑噩一片,一时间闪过许多画面。琼华,双剑,冰封,鬼界……东海?!这些记忆都只是一闪而过,无法连贯。意识中,有一个孤傲清冷的身影,曾经屡屡出现。他总是用鄙夷的目光审视自己,还动不动就出手伤人。在一个冰洞里……他那么阴狠地掐着自己的咽喉,那时候……自己好像哭了……很悲伤,很痛苦的回忆……他是谁?!
“爹……哦不……大哥……”天河很是不安地试探道:“那你还记得……你师兄的事吗?”
“我师兄?!当然!”天青猛一回神,拍着胸脯道:“我可是师兄羲和的剑灵耶,怎么会不知道?师兄……就是师兄嘛~我们都是琼华派太清门下弟子,他只比我早几日入门。”
紫英听天青对以往事情仍有记忆,于是赶紧问道:“那您师兄的名字,可还记得?”
“师兄的名字……师兄……”
脑袋好痛,心也好痛,师兄就是师兄嘛,名字什么的……唉?!……记不起来?好痛……好痛……身体快要裂开来一样……
天青以手扶额,双眉紧皱。紫英见天青这般模样,委实感到惊讶。难道师叔在成为剑灵的那一刻,如脱胎重生一般,将前尘往事悉数忘却了?!这……不可能啊!
“大哥,你还好吗?”天河忙在一旁扶天青坐下,用袖管为他拭去额上冷汗。
“呵……你小子,这听音辨位的本事倒是不小……”天青勉强一笑,遂而双目微闭,轻叹道:“我脑子里乱得很,像团麻一样,理不清楚。有些事,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不记得的事情重要吗……?万一很重要,记不起来该怎么办……?”
天河从话语中听出了天青脆弱的一面,这是身为爹爹的云天青不会在儿子面前展露的部分。
“大哥,记不起来的事情,一定是不重要的。因为重要的事情,无论过多久,都一定会有记起来的一天。爹爹……以前这么说过。”天河越说越轻,心里酸酸的。
“呵呵,你爹倒是挺豁达的。我要是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天青拍了拍天河的肩膀,似乎颇为欣赏这个刚见面的野小子。
“师叔,你可有何打算?”紫英没有帮助天青恢复记忆的把握,现在也只能顺其自然。
天青几乎不假思索,肯定道:“自然是去找师兄。”
“大哥,你知道大哥在哪里?”天河忙问。
“哈?你小子在说什么鬼话?”天青完全听不懂。
紫英忙在一旁解释:“师叔的师兄,也是天河的大哥。”
“咦?那我不成了你二哥?唉……二哥就二哥吧。”天青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再没别的什么哥哥姐姐了吧?”
“没有没有!”天河忙摆手道。“那……二哥,你知道大哥在哪儿吗?”
天青心想,这是什么傻话,脸上很是自信地说:“那是自然。剑灵的本能就是回到主人身边。不过……总觉得称师兄为主人很是别扭啊……偶尔破个例,没问题吧?”
“嗯嗯!没问题。”天河连连点头。
为了让天青自己寻回记忆,天河与紫英绝口不提“玄霄”这个名讳。
第二天一早,天青依循着通灵感应,来到了八公山。自然,天河和紫英二人也陪同前往。天青来到这八公山上,莫名的有种熟悉感,似乎是故地重游。
追寻着师兄的气息,天青三人来到山腰上的一座小茅屋。茅屋小小的,门口竖着一道篱笆,种着些许蔬菜和花卉。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座紫藤架,下面搭了一张小石桌和两张石凳。桌上摆有一套酒具。
一闻到这沁人的酒香,天青顿觉心情大快。紫英忽然记起,不久前师叔曾和他提过八公山上的奇遇。想必,这里便是飒风与杜襄的居所了。
“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还住着如此精于酒道之人。若能见上一面,讨些酒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哥会在这儿吗?”天河有些不解。
紫英似乎看出天河心事,在他耳边轻语道:“天河,你忘了师叔曾和我们提到过的飒风吗?”
“飒风……?魔?!”天河惊呼。
“啊?摸什么?”天青一转过头就看到那两人窃窃私语,神情诡异,心里很是奇怪。“我说,大白天的在人家门口亲热,不太好吧。”
“亲热……?”
“不!师叔误会了!”紫英忙想解释。
“唉唉,就当我没看见好了。”天青满不在乎道:“不过,年轻人还是要学会克制。”
紫英羞臊地说不出话,而天河则根本听不懂,歪着头困惑。
此时,茅屋的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白面书生。
“是你?”杜襄惊讶万分地看着天青,转身回了屋内,把飒风拉了出来。
飒风一见屋外三人,便知他们所为何来。
“是来找你师兄的吧?”飒风冷道。
“没错。他人就在这里附近吧,我感觉得到。”天青虽然惊讶于对方竟然认识自己,不过想想现在失忆的状况,倒也不奇怪了。
飒风与杜襄对视一番,似乎另有隐情。飒风想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们。
“当日你离开去取凤凰花的时候,你师兄曾要求我日后帮他一个忙。昨天他连夜造访,就是要求我兑现承诺。”
“承诺……?师兄找你何事?”
“助他进入魔界。”飒风肯定道。
“魔界?!”天青大惊。师兄一个凡人,要去魔界做什么!?
杜襄见这三人脸上都十分震惊,忙解释道:“莫急莫急,他现在还在人界。当晚飒风告诉他,魔心不够深没法成魔,于是他就暂时打消去魔界的念头了。”
“暂时啊……”天青心里很是不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天河反问。自他失明以来,听力突飞猛进。按说凡是有风吹草动他都应该能听得到。“没听到。”
其他三人也都摇摇头。
“不对!是有人在叫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天青从手掌中唤出羲和剑,自身化作魂魄进入剑内。羲和剑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笔直飞了出去。
女萝岩下,奇草丛生,繁花沁香,却也妖气颇重。玄霄一人步行于山路之上,口中喃喃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暂时还无法入魔界,玄霄决定出来走走,权当散心。忽而一阵剑风吹来,拂起他的几缕红发。转头一看,分明是羲和剑!
羲和剑内渐渐浮出一个人影,双目微闭,清秀俊朗。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隽雅容颜,玄霄一时间不能言语。虽只有七日未见,却也恍如隔世。
然而相思之情瞬间被怨恨取代,原本应该倾诉的绵绵情话,如今变成了冷冰冰的质问。
“你来做甚……?”
迎上对方冷淡的眸子,天青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脸上洋溢起满满的笑容,愉悦道:“师兄?你是师兄吧?!总算找到了~不是你方才一直叫我的名字吗?我一听到就赶过来了~师兄长得真是丰神俊朗,玉树凌风啊~”
玄霄见到他这般模样,莫非是想来与自己和好不成?
“你莫要虚情假意,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
“师兄这说的是哪里话?天青是羲和剑灵,羲和属于师兄,我自然也是属于师兄的~师兄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若是以前玄霄听到这话,定然是十分高兴的。只是现在,他们刚大吵一架,他这么敷衍,实在太过草率了。
“花言巧语。任你如何巧舌如簧,你欺骗我的事实不会改变。羲和剑,我再不需要。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与我无关。”
玄霄衣袖一振,正欲离开,天青连忙拉住。
“欺骗?是什时候的事?啊啊……我就知道,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天青双手紧紧扯着玄霄的衣袖,垂头丧气道。
“忘了?哈哈,借口如此拙劣,不如不说。”
“不是不是。”天青乱了方寸,连忙解释道:“我睡了七日,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师兄你。那个白毛说我这是刚成剑灵,犹如初生,一时适应不过来。”
看着天青一脸委屈的模样,玄霄的心竟一下子软了下来。
“只记得我?”
这是种优越感。
“嗯嗯!”天青连忙点头,扯着玄霄衣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那你说,都记得些什么了?”玄霄凑近天青,似要从他的双眼中看出到底有几分真诚。
“我记得师兄以前都是用鄙夷的眼光看我,动不动就拳打脚踢,还在一个冰洞里掐我脖子。还有你占着床,让我睡地板……还有……”
“够了!”玄霄原以为会是一些美好的回忆,比如夜晚的相偎而眠,比如陵阳山上的相拥一吻,比如一同看天悬星河的心意相通。为何他记住的都是自己对他不好的地方?!难道在他心中,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恶人吗?!“滚!”
“对对对!师兄你以前就是这么对我吼的。这声‘滚’真是令人怀念啊~”天青一脸陶醉地回味着这声咆哮。
玄霄真是无语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那我的名字,你总该记得。”
“名字……”天青在脑子里努力地回想。名字,名字……“师兄提示一下呗~”
玄霄摇了摇头,冷冷道:“玄字辈。”
“……玄……?后面那个字呢?”天青讨好地笑道。
“玄霄!”玄霄估计自己从没这么大声地说过自己的名字,还带着强烈的怒意。
“玄霄……玄霄……”天青在口中不断重复这个名字,玄霄听得一阵烦躁。
“絮絮不休,真是恼人。”心上人在自己面前那么陶醉地不停念着自己的名字,玄霄拼命抑制住拥抱天青的冲动。他怎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这个家伙。即使他失忆了,也是一样。
“师兄,你之前不也一直念我的名字吗?不然我怎么找过来的?”天青又委屈万分地盯着玄霄。
“我?!何时?!”玄霄刚反应过来,想起方才百无聊赖走在山道之上,口中反反复复,念的都是“云天青”三字。根本是毫无意识,只是思念之心借助言语,倾泻而出。玄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师兄师兄,天青认错了。虽然已经记不起来以前发生的事情,但是天青一直都会是只属于玄霄师兄一个人的剑灵。千万不要把我丢下啊……”
听到这话,玄霄最后绷着的那根弦也断了。一把将天青拥入怀中。如果天青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愿意永远陪在自己身边,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自己又为何要将他推开呢?
“我们……从头来过。”玄霄用力地抱住眼前这个来之不易的人,双目紧闭,郑重道:“只要你再不骗我,我便是你一辈子的师兄。”
怀中的天青,身子微微一颤,但他没有让玄霄发现自己的动摇。
“嘻嘻,师兄就是想要甩了我也没用哦~羲和能找到你,我便能找到你~”天青依偎在玄霄怀中,像个稚儿一般单纯地笑着。
玄霄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趁人之危。若不是天青失忆,恐怕他此刻早已带着羲和剑,不知逍遥到哪里去了。而他现在如此依恋自己,多半也是因为羲和剑随主的关系……这份感情,如履薄冰,却又是骑虎难下。
而天青,同样将一丝苦涩,深埋心中。
此刻,只想拼尽全力,维系这份脆弱而令人目眩神迷的感情。哪怕这是用谎言与伪装搭建出来的空中楼阁,但这份心,没有半点虚假。
只为了不让对方,成为天边孤星,寂寞地闪耀,孤单地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