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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安贤寿辰那日,请来一班京城梨园名角唱堂会。那安国府虽然不大,倒也布置得有些意趣,只这班名角惯入富奢之所,又和一干贵族俱是熟人,举手投足之间风流自然,看得南边子弟啧啧称奇。

      这班阵仗,安克己自然躲不了关系,忙乱得人仰马翻,却见许恩平遥遥招手,便挨上去道:“做什么?我可不会串戏。”

      许恩平笑道:“好歹也坐下歇歇。下一出小苏的戏,人是为你来的,你难道不看?”

      安克己便也笑了,坐下斟了杯酒,见戏台上一个小旦似娇花欲放,晓露犹含,十分姣妍,奇道:“竟还有这么一个人?”

      许恩平大笑:“这一个,倒也不差非离很远,只是非离脾气孤僻,素芳刻薄太甚,终究比不过联锦的花都锦。”

      说着,只见苏青衣自东边走出来,好似华月初升,好风送起,这几步就像春云冉冉,直飘到离恨天边,漾到软红深处。再听他唱起来,娇柔宛转,溜脆清圆,一字字香浓玉暖,一声声魂荡肠回。那一种秋波慵转,粉颈频低的模样,看得合席的人,神迷目荡,意满志移,浑不知身在何处。

      安克己握着酒杯,痴在那里,突然听得身后拍案叫绝声,回身一看,却是忠顺老王爷道:“快哉!快哉!我今日始信人间真有绝色。未料天地灵气,竟钟于这男子一身,真叫人可叹,可怜,可爱。”转身对身边人耳语了几声,一会进来二十个人,抬上十张桌子,统共一百吊钱,抽去了绳,往台上抛去。

      一时间,只听满台钱响。几个武丑小生叩头谢赏,抢做一堆。苏青衣却早抽身去了。

      余素芳在后面也听得一句半句,心里暗恨苏青衣压下他来,见他净了脸换了衣裳走进来问好,便很是爱理不理。

      苏青衣也不恼,坐下喝茶,仍然笑容可掬道:“二哥近来清减了些,好歹保养些身子,出师的事也急不得这一时半会儿……”

      余素芳挑眉冷笑:“可不是,我但凡也有这福气,给哪位王爷做了小妇,自然也就有脸挑三拣四,爱唱不唱了。”

      苏青衣愣了愣,又笑了,拉着余素芳袖子央道:“好二哥,又恼我什么呢,教给我,人死了也明白。这么没头没脑的,叫我哪里想去?”

      余素芳最不喜苏青衣这性子。譬如他余素芳,恼便是恼,喜便是喜,再不奉承谁,人前人后皆同。那苏青衣却恰相反,对这人这样,那人那样,两面三刀,说不出的可厌。他不由满脸嫌恶,劈手夺了袖子,指着他脸道:“我问你,那日尹香兰寿辰,你明知他要巴结袁三才叫你去,你做什么还进园?”

      苏青衣笑道:“给师父贺寿,难道也错了不成?”

      余素芳鄙道:“他算你哪门子师父?你倒摸摸你那条被打断的腿,这会子还疼不疼!那日浑身是血逃出来爬在那里,要不是我刚好去戏园子路上瞧见,这会子早成了瘸子,还唱戏呢。”

      苏青衣低下头,微微一笑,细声道:“以前的事,还记着做什么。要不是他,也没有我今日。你瞧瞧,我可比别人短什么不短,总得知足不是。”

      余素芳狠狠劈面啐了一口,说:“一点不短,还多了个□□。我却看不得你来装这孝子!没的让人恶心,——今后也别说话。”

      苏青衣见他动怒,正想哄劝,安家二公子却叩门寻了进来:“青衣,素芳,老王爷指名叫你二人出去,怕是有赏呢。”

      余素芳整一整衣领,走在前面。安克行紧紧挨着苏青衣,想起一事,便问:“身上大好了?前日找你去,宝裳说你着了风寒,就没敢去扰你。”

      苏青衣奇道:“可是没有的事。你莫要记错了。”

      安克行急道:“怎么没有?七日前,宝裳穿着湖蓝绸袄不是?”

      苏青衣低头寻思了会儿,笑道:“是了。那日大公子来坐了半日,这反叛杂种竟这样大胆,私自回绝了你,我竟不知。回去定好好教训他。只对不住你,叫你吃了闭门羹。”

      安克行闻言,也低下头,脸色难看道:“宝裳岂敢这么大胆,想必是大哥的意思,你倒莫冤了好人。”

      苏青衣察言观色,笑道:“安少岂是这样的人,你多心了。为我令你兄弟不睦,苏青衣岂不成了罪人?今后倒不好走动了。”

      安克行咬牙恨道:“这却与你无关。我大哥自幼聪敏,深得老爷太太喜欢,他要教训我时便是君父道理的,自己就是另一番行事。我却不服,迟早叫他知道我的手段。”

      握住苏青衣的手,急道:“青衣,你……”便又低下头黯然道:“你自然也中意我大哥了。”

      苏青衣抿唇笑了笑,也不答,见素芳立在檐下等他们,微微挣了挣,安克行叹了口气,松了手,送他们进去。

      忠顺老王爷拉了余素芳的手看了一回,极力称赞了一回,又拉了苏青衣的手,转头对众人说:“我素不爱看戏,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相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只觉虚度半生。”

      一边小厮捧上一个朱红漆盘,揭起红缎压金的袱子,却是辉煌闪烁一盘金锞子,有方胜的,有如意的,有梅花的,有菱角的,一两多重一个,约有百十个。

      那老王爷又解下一个扇坠,并身上取下一个玉佩,赏给二人,道:“微物不堪,聊表今日之意。”

      青衣素芳俱谢了赏,忠顺王携了青衣的手笑说:“你这戏实在唱得好,今夜跟我回府,我还要细细请教。”

      苏青衣笑了笑,因这老王爷不懂规矩,少不得丢了个眼色给安克己,安克己便附在安贤耳边说了几句,安贤又悄悄地向老王爷说:“这孩子是赵小王爷的人,按理……”

      忠顺王笑道:“好糊涂孩子,譬如非情有什么心爱玩意儿,我问他要,他竟不奉来孝敬?你也是多虑。”

      当日也实在是巧,赵炎熙被件事绊住了脚,这会子才踏入安国府,少不得一阵大乱,众人迎出,一顿寒暄,却见苏青衣也不过来说话,只立在那里望着他,心下作奇。忠顺王便自恃年长面老,笑说:“小非情,我看上你一个人,只不知你怎么说。”

      赵炎熙何等聪明,早猜到八九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什么奴才,还不凭老王爷一句话?”

      忠顺王转向苏青衣,点头笑道:“你听见了?”

      苏青衣点点头,赵炎熙故作恍然大悟状,说:“你说的是他?他却不是我的奴才。我替他出了师,却不曾买他入府,他要怎的,须问他自己主意。”

      苏青衣便笑吟吟道:“胡子花白一个大官,也学那起下流坯子闹相公,我却看不上。哄我入了府,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是容易出来的。我不去。”

      忠顺王气得浑身乱战,指着苏青衣,几乎说不出话来,怒极而笑道:“好。好!“又转向身边伺候的人说:”你们还站着做什么?都听见了?难道要等我亲自动手么?”

      赵炎熙皱了皱眉,喝了声:“青衣过来。”

      苏青衣走过来,跪在他身边,被赵炎熙窝心踹了一脚,跌在地上。赵炎熙轩眉怒道:“混账行子,糊涂油蒙了心了,也不看看地儿就撒癔!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还不给我速速离了这里呢!”

      丢了个眼色给安克己,安克己会意,扯出青衣素芳二人。赵炎熙才转向忠顺王拱手道:“老王爷也太爱生气了,和这班奴才认真,岂不折了自己的身份。原是为了玩闹,认真怄气起来,倒没意思了。劝老王爷保重身子要紧。”

      忠顺王怒极,指着赵炎熙说:“赵非情,咱们向来斯抬斯敬。今日事,你却要给我个交代,否则,我断不能善罢甘休。”

      赵炎熙原就被闹得不耐至极,闻言脸色一沉,冷冷道:“好个没眼色的呆王爷。你惹我的人在先,倒问我要交待。我赵非情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劝老王爷还是省些力气颐养天年,莫要后悔莫及。”

      忠顺王狠狠瞪了赵炎熙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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