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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赵炎熙向来不怎么顾人死活,苏青衣那日着了风寒,回来路上便有些发烧。

      他素来性子疏懒,如此,更是越发推掉一干应酬,终日只是恹恹歪在床上。人叫也懒懒的,又无心用茶用饭,又不肯吃药,也只有宝裳敢说他几句。

      这日,苏青衣被宝裳死活劝起来,他坐在院子里修指甲,见宝裳指挥着跟班晒被子休整院子,忙得热气腾腾不亦乐乎,不由笑起来,命他过来。

      “傻东西,别弄那些了,我教你诗词吧。”

      宝裳平日里也由琴师教着认了好多字,却不甚好学,闻言颇有些踌躇,苏青衣便挑眉冷声冷气道:“你道我教不得你么?擦亮你的狗眼瞧瞧,求我教的多了去了,也只瞧我乐意罢了。”

      宝裳自幼跟随苏青衣,早惯了他的喜怒无常,闻言不过咧嘴笑了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忌了几天口,可要换换口味?”

      苏青衣心下微有不快,侧过脸去。他的侧脸十分单薄,虽说是男人的脸,不悦时却有几分阴毒刻薄像,很有些像妇人。

      其实全然不是这么着,苏青衣顶是个无情无心的人。他自幼学戏,学做人之前先把戏学会了。戏里说,私向花园掏蟋蟀是乐,他便记得,陪人一起淘气时妆致出喜容来,不叫人觉得突兀;戏里说,空眼望尽薄幸郎是悲,他便蹙起眉,欲笑还颦,拟歌先敛,叫那薄幸郎欲罢不能,纠缠不休。尹香兰虽脾气不好,却顶会看戏,苏青衣是他的命根子摇钱树,他养了他七八年,就指望在他身上捞回血本来,故而十分严格。苏青衣却只求能有口饭吃,不甚明了古时的美人如何总为了些许小事便恼了,便喜了,便决绝的投了江水,抹了脖子。他什么也不明白,却也红透了京城,等红透了,他仍然分不太清楚戏里戏外。他刁钻作怪时未必心里真的有气,乐意奉承时也未必心中不甘,一切只是为了作派,是他摆的款儿。至于哀乐,他的哀乐俱是戏里的,细致的,美丽的,夸张的,容易破碎的,但是也是,虚假的。

      可是人只在乎他的身子,谁来分辩戏里戏外,真情假意。

      苏青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的手指头,停在锁骨上,那里有赵炎熙啃的迹子,这会子用力按,仍是有点疼,苏青衣却笑了。

      只有疼是不一样的。戏里血溅八尺素练,不过是那么个过场,无关痛痒,只有现世里会,而且疼得骨肉分崩,鲜血淋漓。这于苏青衣是十分新奇的感受,疼痛便也成了一种心理渴求。所以苏青衣大多时候喜欢赵炎熙的粗暴,只有他在身上驰骋的那刻,他不用苦思冥想该用什么身段怎么运眼。两个人互相利用,倒也十分相宜。

      宝裳把他素不穿的几件大毛衣服拿给毛毛匠修补,回来见他领口大开失魂少魄站在梅树下发怔,便知他又犯了痴病,上前替他掩好衣服携了他手道:“日头也落了,这里怪冷的,回屋看会儿书不好么?”

      苏青衣定睛看宝裳,正待立眉呵斥他动手动脚没规矩,却在他的黑瞳中见到了自己的影子,不由看住了。宝裳静立了一会儿,却也怕他又受凉病情反复,牵着他手回到了厢房,苏青衣不言不语,木偶似的,进屋便甩开宝裳的手,径自走去扶着铜镜往里瞧,看了会儿,哈哈笑起来:“宝裳,我刚才那脸可像良人?”

      宝裳一头雾水。

      苏青衣的笑却如平波起涟漪,刹那满室生春起来。他把铜镜扣在案上,叹道:“除非我死了,躲不过是个勾引人的狐狸精。但凡动动眉眼,全都脱了形,一脸娼妇相。”

      宝裳白了他一眼,正想说,却有把门的小厮上来通报。苏青衣满脸嫌恶和衣倒在榻上道:“说我死了。”

      宝裳忍笑下去,过一会儿却又回来叫了声:“爷,有人找呢。”

      苏青衣大怒,坐起来指着宝裳就待大骂,被宝裳抢在前面笑嘻嘻说:“安家大公子候着呢,你要不见,我去回了他就是了,犯不着动这么大怒。”

      宝裳是个鬼灵精,知道苏青衣正不痛快着,自作主张就留下了安克己,苏青衣果然眼睛一亮,满面春风道:“有请。”

      安克己这回倒是为了正事。安贤正好五十生辰,又逢入京颇有些时日,也和一班官员攀上了交情,便想借机在家里摆几桌酒,请几个戏子,大家热闹一天。

      苏青衣摇摇摆摆自门口进来,满脸和气上来携手问了安,转个身便拿着火箸挑火炉,嫌冷。

      安克己见他在屋里也穿着玄狐的褂子,越发映着一张玉脸没有巴掌大,十分惹人怜爱,不由笑道:“就冻成这样了?”

      苏青衣蹲在那里,闻言不过抿唇笑了笑,见火星爬上了炭,笼上罩子,又走回来让安克己坐。

      他待人是极周到的,安克己却也慢慢嚼出了味道,苏青衣待他并不如待旁人熟捻。面上虽似十分亲厚,其实内里站得远远地冷眼旁观,一刻不曾走近。

      安克己向来不敢看轻苏青衣,总要棋逢对手才够味道,他坐在那里思量,苏青衣便笑:“安少今日又为何而来?”

      安克己道:“家父寿辰,欲在家里小宴宾客,不知苏老板肯否赏驾。”

      苏青衣慢条斯理喝一口茶,放下钟子。他心里纵是千万个想去,也要做出个犹豫踌躇的光景来。到台口七步,甩水袖回眸,这都是定场,苏青衣是个中高手,他微微一笑:“哪里话,先些日子还没谢过安少,何况安大人还于我有恩;今日不要挑,在我这里用了饭去,戏的事你放下心,不单我,安少还想要哪些人,一并告诉我,这点面子他们还要给我。”

      安克己见他殷勤委婉,心下也喜,便与他讲究了会儿戏词,挑了几出喜庆戏,宝裳在厢房备好了酒,便让过二人去。

      安克己记得苏青衣是不喝酒的,未料他今日却十分爽快,酒量却不甚好,三杯便面上飞红,人面桃花,笑吟吟唱:“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宝裳见小厮在门外张望,出去问了句,面上露了些奇色走回来道:“巧了,安家二公子在门外呢,可要请进来?”

      苏青衣一双狐狸眼闲闲瞥向安克己,似笑非笑道:“呆子,自然请进来。这么冷的天,叫人家吃闭门羹么。”

      宝裳应了声。苏青衣笑盈盈伸手执壶,安克己似无意,也伸出了手,盖在他的手上。

      只觉握住一块冰。

      苏青衣定睛往他脸上看去,笑问:“这是怎么说?”

      宝裳走到院子里,远远听见苏青衣又叫了一声:“宝裳,说我病了歇下了,改日上门赔罪去。”

      宝裳并不觉意外,去关照了小厮几句,走回去,也不进去,躲到下人房找人聊天去了。

      屋里安克己却没事人似的放开了手,只和苏青衣拿闲话来讲。苏青衣心下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却也喝多了,身上发热,站起想去换身衣服,被椅子腿绊了一下,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安克己抢救不及,连忙赶去扶起来,却见他仰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手背遮着嘴,只是笑不停。

      触手的是清瘦的肩骨,安克己肚肠都发痒,偏苏青衣揪着他衣襟,爬起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低低叫了声:“安少。”

      他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松了几颗,露出雪白细瘦的颈子来。一手抵在他左胸上,唇角笑意刀刻一般,十分诡魅,凑在他耳边说,“安少,你当我什么人呢。”

      婊子都没有这么清妖。

      安克己哑口无言。

      苏青衣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冷笑了一声,手一用力,便把他推在地上,自己却摇摇晃晃站起来,居高临下漠无表情瞥了他一眼,走不到门口,一阵目眩,被安克己从后面一双手臂,缠住了人。

      苏青衣愣了会儿,试探着往后靠去,只觉得暖和坚实,十分舒服,心里头就有些糊涂,口齿含糊说了句:“身上不好,不想做呢……”

      安克己心下一动,却又在这时犯了呆病,总疑心苏青衣故意设套,便把他打横抱起,一路走去外面一路厉叫:“宝裳,你主子醉了,还不过来伺候!”

      宝裳因不想撞破好事,故而听到声响反而躲得远远的。被安克己这么一叫,却只好缩着脖子跑过来,引安克己去他的卧房。

      苏青衣的卧房别无摆设,只有冷清清一张大床。素性他不曾吐,两人合力把他收拾安妥,宝裳去外间要水,苏青衣翻了个身,一双眼睛清亮如星,望着安克己,又笑。

      安克己身上衣服也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见状好气又好笑,低低喝道:“又胡闹什么呢。”

      苏青衣细声细气道:“我总想,这世上有的没的,我也见识了好些,也享够了福,拘够了乐,死了也不亏,还活着做什么呢。”

      “原来,我活着是为了要见到你。”

      安克己如遭雷击,万分惊诧站在那里,却见他合上了眼,便疑心刚才一刻有如幻觉。见宝裳上来,也不好再问,低头避了出去。

      宝裳却也十分敬重安克己坐怀不乱,亲自送他至门口。安克己想了想,又止住了步,转头对宝裳说:“让你主子放心。他是怎样人,我自然怎样对他。”

      宝裳心下微动,嘴里应了声,见安克己走开了两步,便又出声叫:“安少,请留步。”

      安克己站在黑夜里,丰神俊逸,委实是佳男子。宝裳踌躇着:“这话按理,不该由我一个下人说。”

      他终是恳切道:“安少,莫要负了苏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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