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君臣相知》晓桥琉水

8、雨夜

　　“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先进去避避吧。”
　　木门被“吱呀”一声地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身上衣物被大雨淋湿了，进来后看到墙角的火堆，房中却空无一人时，皆有些惊讶。
　　“这个，君……”身穿青衣的男子不由得低喊了一声。
　　另一个黑衣青年却是一摆手，止住了青衣男子的唤声，这时，屋外响雷乍起，轰隆隆一声，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人嘀咕了一句话。
　　“什么人？”青衣男子警觉性很强，立即就察觉到了屋里还有人，朝西南方的角落喝了一声。那黑衣青年也同时朝那个角落看了过去，右手同样抚上腰间的长剑。

　　卫鞅对自已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他看出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不是盗匪之流，放心之余也从遮蔽物的后方转了出来。
　　两人看上去皆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布衣，除了腰间的长剑再无其他饰物，虽然如此，却是气势英武，看上去不像普通村民，反而像是军营中的武将。此处离陈仓峡谷不远，卫鞅记得附近就有一个秦兵驻扎的军营，这样一来，这两人的身份倒说得过去。
　　正在思考的卫鞅没有注意到他转出来的那一瞬间，对方的神情都有些奇异，待他走到火堆前，身后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时，这才恢复了正常，那青衣男子更是神态极为夸张地松了好大一口气，引得他同伴分神看了他一眼，无不含有警示之意。

　　卫鞅只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想太多，只是拱手说道：“日间赶路错过了宿馆，正好遇到这间小木屋，就进来歇一歇。两位是……”
　　因为他这两个月多月在外边奔波了不少地方，衣冠发饰无法像在魏国时那般讲究，通常就是一件交领禅衣打发过去。也不束发戴冠，只是将额前的头发梳起扎好，其余披下肩膀，看上去不像游学士子，反而像是不问世事的隐士。加上他适才赶路赶得急，衣衫不免有几分凌乱，几缕发丝跌落下来，形象与那个严谨冷肃的中庶子可说是判若两人。
　　而瞧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

　　黑衣青年用眼神警告他的同伴不要胡乱开口后，才看向卫鞅，抬手为揖道：“我们刚巧路过此地，不想天空不作美，下起了暴雨，正好看着这边有个木屋，便进来避避雨。”
　　卫鞅神色淡淡地说道：“雨夜落难，共处一室，也算缘份，阁下请随意。”边说边摆了个请的姿势，然后率先在火堆前坐了下来，右手抓着的短剑也顺便放在了地板上。
　　黑衣青年似乎想说话，随即又像是顾忌什么似的，只说道：“如此，谢过。”也跟着席地而过，却是坐在了卫鞅对面。
　　那青衣男子听到这里，便默默坐了下来，不敢再乱说话，只在心里嘀咕，这个外国的白衣士子突然在这荒山野岭中冒出来，虽是生得好看，可也真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刚才还真以为是见到了山中的山魅精怪呢……

　　屋中一片安静，耳边只响起雨水的滴嗒声，火烧是很旺，暖洋洋的感觉不免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坐了一刻钟左右，雨势有变小的趋势，而那青衣男子却是耐不住这么安静无聊的空间，朝卫鞅问道：“在下江伯启，敢问先生是哪国人，为何会来到秦国？”
　　卫鞅说道：“我是卫国人，来秦国……是为了勘探贵国的山川风貌。”将先前对景监说的话再次搬了出来。
　　“哦……”伯启下意识地朝黑衣青年看了一眼，见对方没啥反应，便又接着问道：“那先生对我国有何看法？

　　卫鞅想了一下，道：“民风纯朴，秦人生性厚重朴实，在邦国危难之际仍不离不弃万众一心而共赴国难，且尚武之风根深朝野，举国人人皆兵，堪说是武士之邦，让人难忘。只不过……”
　　伯启听得十分高兴，眉开眼笑的，没有发现坐在他身边的黑衣青年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卫鞅继续说道：“不过国力民生，却是羸弱不堪。官府无力，民心涣散，饥贫加身，武器甲兵老旧，即使是举国皆兵，也不过是一支老旧破败之兵。去年的少梁大战，秦国已经让魏国拖耗得差不多了，如果此时魏国再次联合楚韩二国来攻秦，我敢断言，此战一开，秦国绝无崛起之力，最多二十年，就被被他国所吞灭。”

　　山东诸国学风开放，就是在大梁，也有很多仕子对魏国的时事政局、魏侯的政策实施议论纷纷，且多是针贬不一。不因言获罪，早就是各国国君和氏族们不言于外的共识，就不知道这个向来被隔绝于中国之外且被说成是野蛮未开化的蛮夷之邦的秦国，听了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是恼羞成怒还是拂袖而去，或者是……直接动手？
　　卫鞅不动声色地想着，微微抬眼朝他们看过去，这些话有一点试探的成份，但更多的还是他性格使然，再说秦国到底是个什么样他是一一看在眼里，实在是昧不住良心将它给捧上天去。
　　“你说什么？”果不其然，伯启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下一秒就跳了起来，双拳握得嘎嘎响，青筋暴怒，像是要随时冲上去揍卫鞅几拳。

　　“不得无理。”黑衣青年低声喝了一声，然后对卫鞅一拱手，道，“伯启无知，先生莫怪。先生所言，虽则不过寥寥数语，却是通透明朗，一语切中吾国弊端，实在让人钦佩。”
　　卫鞅一怔，心中略感诧异，此时他才正眼朝那黑衣青年看过去，眉眼狭长，脸颊消瘦，容貌并不出众，却给人一种厚重刚毅的稳重感觉，于是坐直身体，拱手道：“有感而发，虚言几句，见笑了。”
　　“你……”黑衣青年正要说什么，不想屋外忽然响起了几声马蹄，在夜晚清晰可闻。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雨已经停了下来，不要说这几声马蹄声，就是夏天的蝉虫声也听得十分清楚。

　　伯启听了一会儿，靠近黑衣青年，低声说：“应该是来找我们的，您看是不是该……”
　　黑衣青年摆了摆手，止住了伯启下边的话，站起身来对卫鞅说道：“不知先生将去哪里？”
　　卫鞅亦站了起来，说道：“随处走走，不一定。”
　　伯启此刻已明白了几分，便对卫鞅道：“先生何不往栎阳一寻，寡君⑴正欲访贤才治国强兵呢。您对秦国这么了解，何不入朝为官，助寡君一臂之力。”
　　卫鞅有些疑惑，这已经是第二回了，需知求贤令颁出来快三个月了，这么多士子入秦，难道秦国国君就真的一个人才都选不出来吗？要么是此人心胸浅窄，要么就是眼光太高，会是哪一种？心中想着，嘴里却是道：“若有机会，在下一定亲访栎阳。”
　　“哎，我说你……”伯启性子急躁，忍不住想抱怨几句，却被人打断了。

　　“那我就在栎阳等候先生。”黑衣青年说道，“不知我等该如何称呼先生？”
　　“在下卫鞅。”
　　黑衣青年默念了几遍，随即朝卫鞅一点头，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伯启走了。没多久，一阵马蹄声在屋外停了下来，似乎有人在说什么，然后又是一阵马蹄声，很快就消失了在夜色中。
　　那两个秦人走后，卫鞅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单手环胸，右手摸着下颚，一脸思索地在火堆旁来回走着，忽然左脚底被咯了一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他抬起左脚，往旁边靠了靠，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块白色的玉璜，拾起来一摸，还是和田玉，上面雕刻栩栩如生的龙鳞纹。
　　可能是刚才无意中留下来的吧，卫鞅想了想，便收了起来，准备去栎阳时真遇到了失主，再把它还回去。

　　1）寡君，是国人在外邦人士面前对自已国君的称呼，民野交谈用得少，外交中用得比较多，算是一种正式用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