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灵》绯虹

2、第五章

　　第五章
　　我表示，我恋那个什么爱了。
　　虽然一把年纪说这个会让我难得羞涩一下，毕竟这段忘年恋让别人听见会被耻笑的。
　　思考良久，唯一能证明我给了月华名分的就是把他介绍给我的朋友们了。不知道那些妖怪知道我找个人类当伴侣会是怎么个反应，大概会觉得我活腻了吧。
　　半晌，我下定决心，对月华开口：“先去跟我见见艳娘吧，那姑娘见多识广一些，剩下的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不用搭理他们。”
　　月华笑笑，没说话，只是隔空摘掉落在我头顶上的树枝。
　　我能感觉到那双手拂过我耳际时传来的温度，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握才勉强压抑住自己那种想握住他的手的欲望。
　　有他陪着，我忽然不想死，只能看，不能碰。
　　僵硬的松开紧扣的手指，我率先走进艳娘藏身的村落。
　　寻觅着艳娘身上的那一丝香气，我轻而易举的在河边寻到了艳娘和叮咚，向月华招招手让他过来，我捏过一条树枝，手指施力，猛的就弹向叮咚的后脑勺。
　　原本我以为叮咚肯定会被弹到水里，没想到艳娘的后脑勺跟长了眼睛一样伸出细腻的手直接抓住那根树枝。
　　她到底吸了多少男人的精气！修为又上了一层！
　　我正暗暗感叹着，艳娘那边已经叹息着回过头：“透灵，走了一年也没见你长大……”
　　我想……艳娘此时的表情应该是被我家月小华的美貌给震慑住了，我深感骄傲。
　　“来来艳娘，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月……”
　　“礼年。”
　　我话刚说一半，那边艳娘已经从河边一跃而起，直奔而来，扑到月华的怀里。
　　我僵立。
　　“礼年，是你吧礼年！你终于找到我了！礼年，我好想你礼年。”艳娘死死的抱着月华的腰，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
　　我勉强的笑了一下：“艳娘，他不是方礼年，他叫月……”
　　“是我，青言。”温柔的声线打断了我的话，我僵硬的看着月华伸出手拢住艳娘的腰，“是我，是我。”
　　青言……艳娘跟我说过，她死前的名字就是青言，而且她说，除了我，她没告诉过别的妖怪她的名字……
　　月华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月华……月华……
　　“相公……”听到月华的声音，艳娘终于控制不住，泪如泉涌。
　　月华温柔的抚摸着艳娘的长发，微笑不语。
　　我忽然觉得一股冷气从心底盘旋而出，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个人，我觉得自己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
　　月华一直温柔的安抚着哭泣的艳娘，没有看我一眼。
　　彼时我正认真的盯着艳娘的脸，表示老身我虽然不敢称自己为绝色，但比起这艳娘，真的不知道好看多少，难道这月华找的其实就是艳娘？
　　我再次表示，我的容貌受到了侮辱。
　　艳娘貌似哭够了，擦干了眼泪，扭过头对着沉思的我说：“透灵，这就是我相公方礼年，我们四百年没见了……”
　　“停！”我惊悚的打断艳娘的话，“四百年？你相公不是人么？”
　　“是人，只是……”说到这，艳娘情意绵绵的看了一眼月华……哦不，方礼年，慢慢的解释，“刚死后没多久，我去找过他，后来才知道，礼年知道我死后就离开了皇宫，四处打听可以还魂的方法，然后有人就告诉他，去找灵媒，虽然灵媒不能还魂，但可以通灵，因为一般活人是看不见死了的灵魂的……”
　　灵媒……不知为何，听见这个词，我有些眩晕，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我抓不住。
　　“我一路跟着妖怪打听，后来才知道礼年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天下第一灵媒，拜其为师，只为学通灵之术……”说到这，艳娘的语气突然有些惋惜，“我守在灵媒山下过了五年，忽然听闻灵媒暴毙，死因不明，而礼年，也下落不明，我找了他许久都没有找到……”
　　我的头越来越疼，艳娘的话听的更不清楚，灵媒，拜师，五年……
　　“透灵，你没事吧，你的身形有些不清楚了。”艳娘小心翼翼的看口。
　　月华依旧用温柔而担忧的目光看着我。
　　不知为何，艳娘说的每一幕我都熟悉无比，闭着眼睛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跪在一个小草房的门前，几欲昏倒。然后，草房的门开了，我就是那个站在门里的人。
　　再然后，跪在地上的人摇摇晃晃的抬起头——那是月华的脸！
　　不对……月华叫方礼年，那月华是谁？在透灵这个名字之前，我又是谁？
　　我扶着尖锐刺痛的额头，勉强维持身形，虚弱的问道：“那个天下第一灵媒，叫什么？”
　　还没等艳娘开口，方礼年已经先出了声：“她叫，月华。”

　　第六章
　　很狗血的，在方礼年说那个灵媒叫月华之后，我的法力突然不能自控，身形维持不住，立刻消失在原地。
　　等身体重新聚集好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我经常躲雨的树下了……灵魂有意识的聚集在我经常装深沉的地方。
　　然后我在这个地方继续深沉了起来……
　　在我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丢掉的那些记忆跟受刺激了一样全都回来了。
　　我果然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灵媒，月华。
　　怪不得我第一次听见月华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直抽抽，因为那就是我的名字！
　　还有就是方礼年这厮……
　　我从小就跟师傅在月仙山上住，十岁那年师傅仙逝，留我一个人。
　　我师傅的确是很出名的灵媒，不过他很懒，有什么事都让我去做，所以天下人熟知的灵媒只有我，月华。
　　师傅仙逝之后，我渐渐厌烦起不停的出门，就在月仙山的山下布了阵，这样就没人能来打扰我了。
　　因为山上灵气充沛，加上习得通灵之术，从十七岁开始，我的容颜就不曾变过，在山上一窝就窝了二十年，宁静而悠然。
　　而打破这份悠然的，正是方礼年。
　　我正在后院摘草药，方礼年从天而降——落在我一堆草药上，把我的草药砸个稀巴烂。
　　我山下的奇门八卦阵布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小伙子衣服又脏又破，身上有无数道伤疤划痕，瘦得皮包骨，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我有些怜悯。
　　但，我的草药十年才结果一次，居然被他一屁股全坐废了让我委实不爽。
　　于是，我把他丢下了山……
　　又过了半年，某天山顶狂风大作，鬼哭狼嚎，我心想这是个不宁之夜，便想着要布了阵早早休息，结果，那股讨厌的气味又传了过来。
　　我表示受到了惊吓。
　　他怎么又来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那个身影跪在我的门前，身边缠绕着无数恶灵。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收留要饭的！”我站在门前对门外吼。
　　“我只想见见我那结发妻子，我听说惨死的人会因为有怨念而不得转世，我对发妻有愧，她或者不能为她做什么，我希望能在她死后为她转世。月华仙子，请您帮帮我。”门外的男子声音清朗。
　　“凭什么！”我依旧不满，一屁股坐烂我的药，罪无可恕！
　　门外的人静默了许久，我看着那群恶灵因为忌惮着我而不敢上前，却始终在他周围跃跃欲试。
　　许久之后，门外的人开口：“其实您很孤单吧。”
　　我没出声。
　　门外的人继续说：“只要能让我见到发妻一面，谨以此生陪伴您。”
　　陪伴……
　　于是，我无节操的开了门，收了方礼年。

　　之后的生活简单而又平凡，起初我经常会忘了这山顶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做饭也是只做一份。对此，方礼年很无奈，但因为我是他师傅，他也没说什么，默默的准备自己的。不过很快的，他就很懂事的在我准备饭之前就先做好两份饭菜摆在桌子。
　　除了学习通灵之术，他会给我讲人间的生活，几十年没下过山的我表示无法淡定，于是没事干的时候二人便乔装打扮的下山走一圈……
　　五年间，我这颗从没开过花的仙人掌终于开出了一朵花，懂了什么叫春心荡漾。想着只要见了他的发妻之后他就会一直陪着我，我暗自偷笑了许久。但通灵之术不是三年五载就能习得的法术，为了能让他早点见到他妻子然后一心一意的陪伴我，我想起了师傅只跟我说过一次的禁忌之术。

　　可能是因为禁忌之术的关系，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大概是我迷晕了方礼年，强行把我几十年的法力都渡进他的身体里，结果法力反噬，我很清楚的听见心脏破裂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而方礼年，受了我的法力，居然活了几百年，而在这几百年时间里，他一直在寻找着艳娘……
　　怪不得他也会我最擅长的木系法术，怪不得我幻化出的剑跟他手中的剑一样，怪不得他看见我开口就叫“月华”……
　　方礼年啊方礼年，你再次看见我的激动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能重新救了你的艳娘啊？
　　这几百年间，你又可否想过尽管鲁莽、却始终只想你一个人陪伴的月华呢？
　　想到这，我不禁苦笑，方礼年，活着的时候我想帮你，现在我死了，却依然犯贱想要帮你怎么办？哪怕我连个灵体都要没有了……

　　第七章
　　我鼓起勇气去找方礼年和艳娘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方礼年神色憔悴的站在河边，而艳娘在一旁担忧的看着他。
　　方礼年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激动，他是多希望我能救艳娘啊……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我勉强的笑笑：“我能让你们在一起，给艳娘一个半人半妖的身体，身体有温度，却永生不死。”
　　方礼年张了张嘴，却在对上艳娘祈求的目光时闭上了嘴。
　　我收了收期待的目光，原本还奢望他会拒绝我这么做的，结果希望还是落空了，他终究还是想让我救艳娘啊。
　　等我安排好一切的时候，方礼年站在我的不远处，语气有些担忧：“月华，你不会有事吧？”
　　我随意的笑笑：“我怎么会有事呢？”大不了灵魂俱毁……而已。
　　方礼年没再说话。
　　我散了灵气，渐渐的进入到艳娘的身体里……
　　做完了这一切，艳娘正沉沉的昏睡着，我疲惫的收了手，独自感受着灵魂一点一点消失的痛苦。
　　方礼年走在我身边，又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披在我的肩膀上。
　　灵魂消失的真快，像是垂死挣扎般，我突然扭过头，认真的盯着方礼年的眼睛：“方礼年，你是爱我的，对么？”
　　方礼年点头：“只要青言有了身体，我们就离开这，回月仙山，哪怕永远不能碰你……谨以此生陪伴你。”
　　我被他眼神中的深情震慑住了，在方礼年回过神之前，我转身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的搂住他的腰，侧头贴在他温热的脖颈上。
　　“月华！”方礼年惊恐的大喊一声，双手用力的推拒着我，“你在干什么！你会魂飞魄散的！”
　　“别推开我，我本来也活不了了，与其永远碰不到你，还不如这样。”我轻轻的开口，温热的眼泪滴入月华的衣领间，我感受着身体迅速消失的麻木。
　　“方礼年，我多想，像这样抱你一次。”
　　“方礼年，我爱你。”
　　一阵风吹过，方礼年怀中只剩下一根有着两片嫩绿叶子的树枝，再什么都没有了。
　　“月华……”方礼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的抓着树枝，嘴里念念，“你去了哪里……月华……怎么会这样……”
　　清风带着树叶的清香，围着方礼年依依不舍的绕了几圈，似在挽留，又似想停留。
　　方礼年颤抖的握着小小的树枝：“月华……为什么……我只想给艳娘一个补偿，好让她安心转世，毕竟她因我而死，我不知道你救了艳娘你会灵魂俱毁啊…”

　　很多年后，江南方家祖上唯一的驸马爷方礼年的衣冠冢消失不见，一名名叫青言的女子走进方家，成为管家。此后百年，方家财源广进，子孙满堂，生活富足，而该女子始终容颜不老，兢兢业业地打理着方家。
　　而后江湖上又重新出现一位法力卓绝的灵媒，四海为家，有见者曰：风神俊秀，清朗雅致，其名叫，月礼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