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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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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一只妖怪,我没有名字,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妖,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游走于各个地方,寻找自己的名字,寻找自己的记忆。
我认识很多妖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可以跟他们很自由的交流,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但他们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我既不会笑,也没有名字,而且,我有极其强大的法力。
后来,那些妖怪说总是“喂喂”的叫我很不方便,于是就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透灵。
嗯,之所以叫透灵,一是因为我没有妖怪可以触摸的实体,而是因为我不能被人类碰到,因为那样我会消失……
有一天,我在槐树下躲雨。尽管雨不会直接落在我身上,但我就喜欢这种躲避的真实感,仿佛我有活生生的躯体。对此,我乐此不疲。
“透灵。”一个软若无骨的声音打断了我此时此刻的享受。
我没回头,我知道是谁。
“哎!人家叫你呢!”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气味,那人坐在我身边,“又在这假装躲雨呢!”
我反问:“你又吸了几个男人的精气?”
“你猜呢?”艳娘媚眼如丝。
我轻轻闻了两下:“三个。”
“错!”艳娘摆了摆白嫩的手指,“是四个,最后一个是在雨里碰到的,他非要拉我去野合……因为下雨嘛!自然没有味道咯~哈哈哈!”
艳娘笑得很得意。
见她笑得灿烂,我忍不住打断:“艳娘,你不记得你怎么死的了么?怎么还对男人这么多情?”
艳娘唇边的笑意微僵,不过很快就缓和了下来:“怎么不记得……死了两百多年,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死去的那一天。”
曾经,艳娘是名动江南的才女,嫁给了江南第一画师方礼年。结婚一月,艳娘有孕,而方礼年,却受到当时的圣上邀请,去为其作画。未曾想,方礼年一去不回,音讯全无。
起初艳娘还耐心等待,心想许是有事耽搁了。直至有一日,从京城游玩归来的同乡说道,琅月公主大婚,听说那驸马,是新科文状元,家室清白,无妻无子,其名为,方礼年。
没过几日,夜里,家里突然来了一群歹人,将怀胎十月的艳娘,生生□□致死……
我静静的看着艳娘的表情,只有茫然,却没有一丝仇恨。
“当时,我听见他们说,‘驸马无妻无子,怎么可能还留着你?’我能听见我肚子里孩子的哭泣声,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见着那些男人一个又一个的覆上来,直到我失去知觉……”艳娘平淡的讲着,“只是可怜我那还没出世的孩儿,随着我,一起死了。”
“你不恨方礼年?”
“为什么要恨他?”艳娘唇边带笑,生生的把眼神抹上了一抹凄厉的颜色,“他从来都没爱过我,只是可怜我,我一直都知道,他娶我也只是想照顾我,他一直把我当妹妹,仅此而已。”
“可他找人要了你的命。”我接下一句话。
艳娘摇头,眼神中又多了一丝回忆的神采:“他不会这么做的,连一朵花都舍不得摘的人……”
“也可能是受到利益的诱惑,你知道的,人很贪婪。”我继续说,“也许他……”
“透灵。”艳娘突然打断我的话,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坚定的说,“那些人可能是皇上派来的,也可能是琅月公主派来的,但绝对不会是方礼年。”
我无法理解艳娘对她曾经的相公那种信任,换成一个正常人……哦不,一个正常的妖,大概会对那人恨之入骨。
而艳娘真的没有恨,否则,她早就成了厉鬼,然后变成我的腹中餐。
啊,忘了说了,虽然我是一只很诡异的妖怪,但我最喜欢吃的,却是厉鬼的魂魄。
现在的艳娘认了一个叫叮咚的小妖怪当了儿子,尽管那小妖怪可能比艳娘做妖的时候还要长,但他始终只有三岁孩童的模样。因为叮咚是在灾荒时饿死的,所以现在看起来面黄肌瘦,难看的紧,但艳娘却喜欢的不行,二人也算有个伴。
我也想找个伴。可妖怪们碰不到我,鬼们又怕我,而人类,我又不能让他们碰到我……着实纠结。
我到底是什么呢……
眼前,艳娘牵着叮咚的手嬉笑着路过,我表示受到严重的刺激。
我也要找个伴!
于是,勇敢的透灵妖怪踏上了寻找伴侣的路程。
第二章
妖魔鬼怪通常都在人多的地方聚集,他们喜欢化成人类的模样,蛊惑人心,而我,还没信心能够走在人群中不被人类碰到,于是,我经常蹲在房顶上看着地上人来人往。
一个男人牵着一只火狐狸的手,那狐狸的尾巴真漂亮啊!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哭得惨兮兮的小熊轻声哄着,小熊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看到我之后还跟我眨了眨眼睛。
甚至,我能看见一只青面獠牙恐怖异常的妖鬼伸出血红的舌头色迷迷的去舔一个妙龄少女娇嫩的唇,而少女却一无所知……
“啧啧!流氓!”我双手撑着下巴,蹲在房顶上看得有滋有味。
忽然,眼角银光一闪,耳边一凉,我径自往旁边闪去,伸手从地上某位风流公子手中吸来折扇,鼓起法力裹住折扇,竖手挡在颈边。
“叮”的一声轻响。
我垂眸看向被我用折扇挡住的剑,顺着剑尖向上看去——一双修长细致得根本不像握剑的手,青色的衣衫,尖削若刻的下巴,紧抿的薄唇,秀挺的鼻梁,薄凉的双眸,饱满的天庭。
尽管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很确定,那人在我回头的一瞬间,瞳仁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淡定的与他对视,隔开了他的剑。
那人收了剑,我掌心一转,手中的折扇立刻消失,随后,落在地上那个正惊慌的寻找自己扇子的公子脚边。
我盘腿坐在那人脚下,梳了梳乱七八糟的头发:“你能看见我?什么妖怪?”
那人不出声。
顺手拽掉一个树枝,我捅了捅那人的身子,软绵绵的,这样的距离下我还能感觉到从那人身上传来的体温……我登时惊悚:“你是人类?”
那人仔细的打量着我,忽然伸手向我袭来,我立刻从房檐跳起,跃到路对面的房顶。
怎么可能?区区一个人类居然能看见我?还能无声无息的接近我,在剑逼到我颈前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
道士?不可能……道士是不敢接近妖怪的,他们只会驱驱小鬼、做做法式。
和尚?更不可能……我八百里外就能闻到和尚身上的香火味,更何况这人一头柔顺的青丝。
眼见着那人追过来的身影,我捏了个决,用无数根柳条裹住自己,手中的树枝化成一柄利剑指住面前的人:“你等下,你追我干什么,我自认为没害过人,你又是谁?”
他的视线落到我手中的剑上,眼眸一闪。
我也看向自己的剑……不看不知道,看过才反应过来,我手中树枝化成的剑跟刚才他手中的剑一模一样。
我可以用任何东西化成剑,但一直都只能化成这一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为何,在他的目光下,我忽然觉得自己那无边的法力无所遁形,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知道把自己密密实实的裹柳条中,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他又走近一步,我立刻躲在树后,张口制止:“停!你要干什么!”
他终于停下脚步,我轻轻松口气,时刻准备飞身逃走。
“月华?”那人忽然轻轻开口,视线紧紧的锁住我。
“什么?”我心底一跳,眉头一皱,诧异的看着他。月华是谁?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我会有种血液逆流的感觉?
手里的万叶决已经捏好,只要他敢再走近,这整棵树的树叶将都会变成利刃向他飞过去。
他认真的看着我,半晌,似乎有些难过的叹了口气,温和的开口:“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见你和我一个熟人长得很像,有些情不自禁。”
“熟人?”我有些不相信他的话,“跟我长得很像?”
他点点头,我能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简直……一模一样……”
我收了身上的柳条:“肯定不是我,我死了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认识我。”
那人唇边的笑有些苦涩,却没说话。
我隔空用手中的树枝拍了拍他的肩:“别灰心,慢慢找,你还年轻,总会找到的,呃……如果她还没死的话。”
他还是没出声。
没人跟我说话也没意思,我转身准备走,却忽然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个名字,开口:“对了,你刚才叫的月华是你朋友的名字?”
那人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目光灼灼的抬起头看着我,半晌,唇边弯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不是,我,叫月华。”
第三章
莫名其妙的,月华开始跟着我。
在他第一次企图抓住我的手而被我条件反射的一棍子揍昏在地上之后,他就再也不靠近我了。
尽管歉疚,我还是很认真的解释:“我不是人,还是个很奇怪的妖怪,尽管法力无边,但人类碰到我,我就会烟消云散,知道了么小伙子?”
彼时月华正平静的包扎着被我揍得头破血流的脑袋,点点头。
我抱着双臂,靠在树上,想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的开口:“你跟着我干什么?你不是找人么?”
月华依旧不出声。
这孩子的性格咋恁沉闷呢!
我咬着拇指尖又寻思了一番,忽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找不到你要找的人,看我跟她长的像,于是就想看着我找找感觉是么?”
包扎的动作一停,月华嘴角微抽,但还是点点头。
“好吧!”我默许了他的行为,“反正我也是只想找个伴,虽然你的一辈子在我眼里只是睡一宿觉的时间,但聊胜于无嘛!在找到你要找的人之前,我就先陪陪你吧。”
“透灵。”包扎完的月华终于张开了嘴。
“嗯?”我随意应了声。
“人类碰到你你真的会消失么?”月华问得认真。
我想了想:“嗯,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的确是这样,几百年前一个人类小孩一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袖子,我整件衣服就从袖口开始化成灰,最后全消失了……咳咳……我躲在山洞里修炼了百年才重新能穿上衣服……而且……”我转了转左手的手腕,“他碰的是这只胳膊的袖子,我到现在,左胳膊还会突然就毫无知觉。”
月华沉默。
我再次确认,这孩子的性格实在是太沉闷了……
独自一人生活了几百年,无论是多么无聊的日子,我都能过得很惬意,这一点,就算月华来了,也没有改变丝毫。
下雨天,我走在森林里,寻找着自己想躲雨的树。
一件湿乎乎的衣服突然搭在我的肩上。
月华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头湿到脚,但仍抿着唇跟在我身后,还把外袍披在我身上。
我表示,原本我干净的衣服,被他搭湿了。
我用指尖捏住衣服还给他:“雨浇不到我的。”
月华摇头:“你穿着,我不冷。”
我有些无语:“……谁担心你冷不冷,你这衣服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月华冻得嘴唇泛紫,表情中有一丝歉疚,接过我丢过去的湿衣服:“我担心……你会冷。”
我的心忽的就一软。
几百年间,从来不会有人问我冷不冷……
月华握住衣服,一股白气突然就从衣服上冒了出来,眨眼的工夫,那件外袍已经干了。月华一挥手,那件外袍再次搭在我身上。
我刚想拒绝,月华已经用剑鞘压住了我拽衣服的手:“我知道你不冷,但我看着会冷,就算为了让我温暖点,别脱。”
我手下一顿,乖乖的披着那件衣服,指尖轻悬,一个透明的结界立刻罩住我和月华,一丝雨也进不来。
想我也死了几百年,世间的情情爱爱我看得多了,所以我明白月华眼里那丝丝缠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孩子,尽管我一直是个十七岁少女的模样。而且,我相信,他用那种眼神看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不知为何,我有点羡慕那个我不知姓名的女人。
因为不能接触人类,我一直都是走偏僻的路径,就算路过村庄城镇也只是蹲在房顶上看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和妖魔鬼怪。月华一直在我身边,也不会寂寞难耐的去人群中和别人交谈。其实我觉得委屈他了,他不过二十岁,如果我还活着,到了他这个年龄我可能孩子都有两个了,而不是这样,跟着一个陌生人,远离人群。
我担心这孩子性格会越来越孤僻,毕竟,我也不想他就这样跟我一辈子。
这天,是情缘节。
我委实觉得这是个不甚纯洁的名字,但,时代变迁嘛!现在人类的奔放程度远远超于从前了,在我们那时,往往都会用个什么灯谜节之类的诗意而含蓄的名字隐藏情缘节这具有实际意义的名字。
这个情缘节很有意思,男女都要带着面具夜里出来游玩,如果看对眼了,那就摘了对方的面具……
我又委实觉得这个节不可靠了,万一二人身姿都风神俊秀,偏偏长得歪瓜裂枣可怎么办?
第四章
在我的偷窥中我发现,不少男女都是先偷看中意人的面具到底是哪个,然后才放心大胆的走过去摘面具。
委实是群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人。
我站在房顶看了半天,侧头给月华提了意见:“你也下去玩吧,不用着急回来,我就在这等你。”
月华静默了许久,手指一直点着他始终带在身上的剑,沉默了许久,突然转过头,目光沉沉的看着我:“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我惊悚的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嫌我死的不够惨么?那么多人,我一定会连渣渣都不剩。”
“我保护你。”月华说的肯定。
我飞快的拒绝:“得了吧,你碰我一下我也得完。”
月华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扶住身边高耸的树,猛的发力,一半的树枝都像被利剑扫过一样落了下来。月华收拢那些树枝,手掌微合,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他手中的树枝消失了,取而代之却是一件碧绿色的长裙。
我不明所以。
月华微笑,再次挥手,那件碧绿色的长裙顷刻间便已穿在我身上。我偷偷的摸了摸,还好,质地很厚,但穿在身上凉凉的,不会觉得闷。裙子的袖子格外长,能直接盖住我的手,这样我就能够隔着这件衣服触碰他了。
不过我着实惊悚了一下……他的木系法术怎么这么纯熟,跟我有一拼……
月华上下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手指轻捏,一个洛神的面具已经出现在他手上。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着我带上了那个面具,月华笑得满意:“我就知道你一定也很想出去玩。”
嗯?莫非我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老子想去玩老子想去玩!”了?
起初我也是很惊慌的。
人实在是太多了,由于我远离人群的时间太长了,不太擅长躲人,经常被撞得七荤八素,好在有树枝挡着,不至于让我瞬间消失于无形。
最后我似乎听见了月华的一声叹息,一只胳膊忽然楼上我的腰,随后我整个人一个转身,立刻飞到了月华的身前。
月华用身子把我与人群隔离开来。
我的心一阵猛跳,偷偷的抬头看了一眼月华的表情。
他戴的是只遮到鼻尖的半边脸面具,所以,我能看见他柔和的眼眸和弯成好看弧度的嘴唇。
这小子在得意。
我束手束脚的窝在月华怀中,小心翼翼的按着面具,新奇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种行走在人群中的感觉恍如隔世,商贩的吆喝声就在耳边,身旁路过男男女女的嬉笑声、吵闹声,脂粉味,汗味,面具上的油墨味……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不已。
隔着宽大的袖子,我抓住月华的胳膊。尽管我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火热的要灼伤我的身体的温度,但仍不想放手,这种感觉我想要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热是怎样的感觉了。
月华用宽大的袍子裹住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掌心下的温度渐渐低了下去。月光如镜,月色琉璃。我手里是月华送给我的风车,他头上带的是我给他买的一个素簪——虽然那奸商告诉我这簪子是啥啥天然玉和天然翡翠精雕细琢而成,但我仔细寻思一番,二两银子又能买多纯的簪子呢!委实是个奸商!
不知不觉,已玩到深夜,头顶的花灯越来越亮,街上的男女的也渐渐的兴奋起来,马上就要到今夜的重头戏了——摘面具。
我和月华站在街边,津津有味的看着一堆人都以高超的演技示范着何为偶遇何为惊喜何为一见倾心何为两情相悦。
但是……在我看见有的姑娘拧着手绢走过来想要摘月华的面具时,我不淡定了……
在我大脑里有拒绝的意识时,我已经甩出袖子遮住了月华的脸,阻挡那几只咸猪手。
而当我回到现实时,眼前只剩下少女们遗憾的眼神和月华微笑的嘴角。
就在此时,鬼使神差的,月华的面具居然被我一袖子诡异的刮了下来……
“不是……”我顶着姑娘们怨念的目光,苍白的想解释。
“是。”月华镇定的截断我的话,侧头挡住我的视线。
“我没有。”我抬头想继续解释,却猛地对上月华的视线——温柔如流水,几乎把我溺毙在里面。
月华垂头,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呼吸渐渐的贴近我。
“月华、月华你听我说……”
还没等我说话,一个吻轻轻的落在我的面具上。
“透灵,我想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