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七郎

9、第五节 下

　　戴维斯心神不定地用上官伶的手机偷偷给七郎连发五六个短信也没有回复。好不容易挨到第一节课结束，戴维斯急忙拨打七郎电话，却提示关机。接下来一堂课是班主任老师的语文课。班主任满脸麻子、已是头发花白，却有一副少女般脆亮的嗓音，她站在讲台上讲授的是海子的诗歌《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同学们，海子是中国当代诗坛最美的一束烟花，虽然短暂但却炙热灿烂。在写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之后得两个月，他从容的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对于许多人来说，海子也许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是对于喜爱中国当代诗歌的人来说，海子是一个神话；对于许多人来说，海子是一个写诗的傻瓜，但对于热爱真理的人来说，海子是一位烈士、一位圣徒。如果说舒婷是朦胧诗的圣母，那么海子就是第三代诗人的精神之父。而从朦胧诗到第三代诗人，正是中国当代诗歌主体的觉醒期。今天，如果要写当代诗歌史，已经不能无视海子的存在。下面请一位同学朗读一下海子的简介，戴维斯同学你能来读一下……”
　　戴维斯一向最爱中文，也最喜欢麻子老师的课。但今天她讲的什么，一点都没听进去。蓦然被点名，急忙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不认识海子。全班哄堂大笑。麻子老师继续循循善诱：
　　“知道你不认识，是让你读一下他的简介。”
　　“老师，对不起，我没有心情，请让其他同学读吧。”
　　戴维斯说完兀自坐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麻子老师也一脸疑惑，好在没有强迫，善意地提醒他注意听讲，而后又点了另外一个学生。
　　戴维斯一次次把目光投向校门口，眼巴巴地盼望着欧七郎的身影立刻出现。可一直到课终，七郎仍然没有来。又到课间，戴维斯跑到了教务主任办公室。
　　教务办公室司马影脸色终日泛着苍白，像久不见天日一般，鼻梁上架着一千多度的近视镜，身材高且极瘦，人送外号 “竹竿”。她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戴维斯，但一听戴维斯打听七郎的事情，神情就相当地漠然，轻描淡写地说：
　　“欧七郎现在不是在家反省，是自己弃学了，具体讲是弃学从商了。”
　　戴维斯表示不相信，不停地追问原因。他身上那股香水味熏得司马影有些头疼，实在受不了，想赶紧把这个多事的孩子支走，就说：
　　“戴维斯同学，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只管自家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就是说呢，不要总操心别人的事情，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弄好，就你来说就是进一步学好中文，不要辜负你父亲的拳拳教子之心。不要老管欧七郎的事情，他和你不一样！”
　　司马影搪塞的话语和送客的举动让戴维斯动怒了，他紧握双手，怒视着司马影：
　　“七郎打架不是在学校里，没有违反校纪，再说在学校也可以反省，为什么被剥夺上学的权利呢？这太不公平，太没有平等了！”
　　司马影进一步解释说不是学校不让欧七郎来上学，是他本人自己弃学！可无论怎么解释，戴维斯就是认为是学校伤害了欧七郎的自尊，才逼迫他离开的，所以校方必须想办法让他回学校来上课，如果欧七郎不来上学，他也拒绝再在这里读书，因为这里没有人权！戴维斯一边说一边挥舞着双臂，把办公桌擂的咚咚直响。司马影有些招架不住，警告说：
　　“不要是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这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不是自由泛滥没大没小的西方！”
　　戴维斯更加气愤，于是站在教务办公室门口奋臂高呼：
　　“这个学校太霸道，随随便便打压学生开除学生，剥夺学生受教育的权利！我们应该抗议不应该软弱！更不应该沉默！”
　　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满是学生，听到戴维斯的呼喊，纷纷聚拢过来，有几个爱闹事的学生马上开始起哄吵嚷，说人家美国的学校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开除打压学生的！不会随随便便让学生们回家反省的……响应的人数越来越多，更多学生从教室里狂奔出来。他们簇拥着戴维斯聚集到了操场上，拒绝进教室上课。学生越聚越多，一时间，操场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课本作业书包被高高抛起，纸张杂物四处飞扬。
　　凤凰镇中学一时大乱。司马影抖若筛糠，手无举措，赶紧给校长郑凡尘打电话。
　　郑凡尘是一位老师范毕业生，多年来为教育事业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已经连续十九年荣获市级优秀教育工作者荣誉称号。他自年初就雄心勃勃：争取二十连冠，为此积极努力：先是四处“化缘”弄来一笔资金为学生们统一订做了校服，而后，为了响应乡政府绿化凤凰岭的号召，再次穿着那双几十年如一日的解放鞋，远赴省市，找到了历年培养出的各色桃李，筹到一笔资金，购买了草坪植被花草树木，把整个凤凰岭镇中学绿化成了全市环境最美的一个学校。
　　学生大闹校园的时候，郑凡尘正坐公共汽车准备再次去“化缘”为学校添置一个像样的图书馆，接到电话后，他立刻下车，拦截了一辆进山运货的卡车返回了学校。
　　站在这些徒孙辈的学生面前，郑凡尘目光凛凛，不怒而威，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这种沉默恰恰是最厉害的武器，学生们家噤若寒蝉，等到学生们嚣张气焰渐行消退。郑凡尘开口说话，寥寥数语就把学生们训回了教室。
　　校园又恢复了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