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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青缶睁开眼。陌生又熟悉的卧室,低低的天花板,天蓝色的碎花床单。
      窗外风雨大作,雨滴噼里啪啦肆意的敲打着窗户。

      他轻轻吐了口气,抬起胳膊看着自己毫无伤痕的右手,骨骼还未完全舒展成熟……还是个孩子的手。
      心里的念头无比清晰——这里是梦。
      会梦到什么呢?

      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他很多年前的手机,老旧的都快要忘记了,当时买它为了方便和常年在外的父亲联系。
      铃声熟悉又刺耳,是最普通的音乐。幽蓝的屏幕在漆黑中一跳一跳。房子买的靠着马路,青缶在这儿住了一个礼拜,记得天黑时应该有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刺眼的让人睡不好。但是这里却没有光。
      只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青缶看着屏幕,来电显示是舅舅。舅舅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因为肺癌去世,自那以后他就孑然无依,一个人过了。
      ……所以现在这是鬼来电?
      青缶抽了抽嘴角,手机响着响着就停了,对方再次打了过来。青缶想了想,还是接起来问:“喂?”嗓子大概还没到变声期,清脆的不得了。
      对方犹豫了一下,声音喑哑:“小舟?”

      脑子里轰然一声响,青缶握着手机呆了半天才道:“嗯,舅舅?”
      他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原来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沉舟?

      “你一个人在北京……住的惯吗?”对方犹豫了再犹豫,期期艾艾,“不然,不然你回来吧?有自家人在这儿,也好照应。”
      青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22:03,不算太晚。
      这个时间,莫名其妙的怎么就是眼熟呢?
      他说:“哦……没事儿,我一个人住的挺好的。”
      舅舅叹气,“虽然你爸妈都不在了,但是你不是一个人……你爸的事儿,看开了就行了,人都死了。别太往心里去,啊?还有舅舅在呢。”
      这种久违的语气。青缶鼻子发酸,“嗯”了一声,对方又嘱咐他早点休息,过两天来北京出差,顺便看看他。
      应着应着,就挂了。

      青缶把手机放回去,手指忽然又碰到了另一部手机的外壳。金属的,柔滑的,拿起来一看,显然比他的时尚值钱多了。
      这手机是……
      情况不太妙啊。

      青缶吸了口气下床,环视了一下周围,黑暗里家具的线条看的模模糊糊,但还是老样子。按着记忆摸到吊灯开关按了两下,没按开。
      开门,摸黑走进客厅。
      黑暗里有极细的喘息声和低呼,他靠在隔壁房间的门上,心跳如鼓。
      他知道门背后是什么……只是都快忘记了。

      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床上的年轻人浑身是汗,皱着眉脸色潮红,死抿着的嘴角有血丝细细,他似乎在找放在床头的什么东西,手指痉挛着打翻了红酒杯,剧痛让他每一个动作都尤其吃力,让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阿昭……”他看见来人,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快……打120……”

      青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些。
      闪电划破天际,映的对方身上的汗珠微微发亮,随着呼吸不断起伏,越发显得脆弱。
      是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林宁昭不在家,他打算在野营地过夜。我是沈周,大哥哥。”青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含着笑意,“120?是急性胃出血吧……再疼上二十分钟就没事儿了。你在找手机吗?嗯,在这里。”
      刚才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又握在了手里,青缶看见对方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

      这么一段记忆他自己都忘了,怎么能又梦出来?
      为什么还要想起来!

      青缶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微笑着,“是不是很奇怪,你只是普通的胃溃疡,也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什么会突发胃出血?谁让你得了胃病还要有睡前一杯红酒的习惯呢,酒精与阿司匹林相激……感觉如何,林、宁、阳?”
      “……”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本来叫沈周,叫沉舟……你还记得吗?沉香的沉,扁舟的舟。看样子您是想起来了,对了,这个姓氏很少见的嘛。不过真巧,您去年在五环酒驾撞死的那位人民教师先生,刚好也姓沉呢,”青缶看着对方死睁着的眼睛,轻声道,“他是我父亲。”
      林宁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挣着一滚居然翻下了床,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再没了动静。
      大概是昏过去了吧。
      窗外暴雨如注。
      雷声轰响,闪电照亮了少年苍白而茫然的脸。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青缶喃喃自语,“法治不能让你受到惩罚,就让我来……”

      “——师傅?”

      世界在那一声呼唤里瞬间分崩离析,青缶猛的坐了起来。晨光薄薄,天还没亮透。鸟声细碎,过分的安宁和静谧,让人一阵恍惚。
      这雕着梅花雀翅的窗棂,笔墨齐全的小几,墙上的各色书画床头的典籍……正是万花谷里自己的居所。
      青缶摸了摸额上的冷汗。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这里的世界,好像都不太让人舒服……可是这里要好太多了。

      颜易的声音不断在心底响起,“师傅,师傅?”
      青缶不耐烦揉着太阳穴,披上外衣去洗漱,“干嘛?好好的吵什么吵!”
      “……不是你让我这个时候叫你起床的吗?”
      “有吗?”
      “喂你怎么能这样!”

      颜易在现实世界只换了三天的时间……也就是说,他在前天晚上就走了,就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传送点,长安城门口。
      三天前,来凑热闹的武林侠士们涌入康雪烛的居所,皆被屏风画阵所缠不得入内。待到守卫赶到时,康雪烛正在屋中剖解高绛婷双手,厅中有一座白衣女子的塑像,聘婷含笑,宛若活人,只是不见双手——而高绛婷手上鲜血淋漓,已经在床上昏过去多时。
      众人合力将康雪烛围剿,重伤之,却仍被其逃出万花。
      高绛婷醒来后伤心欲绝,将康雪烛欲行活解之事细细托出,虽然守卫来的及时,右手小指仍被生生被剥去所有血肉。万花药圣孙思邈亲自为她开了生肌活血的方子,叹息此指难调,仍能运用,只是疼痛难忍,箜篌妙技世所难复……她又调养了两天,昨天就被接回七秀坊了。
      世所骇然,万花将康雪烛除名,武林中人纷纷逐之。

      能在这么一段时间里雕一座像解一根手指头,真·高能。

      青缶把事情后续转给颜易听。颜易已经快乐的投身到恐怖片的怀抱里去了,《铁血战士一》,异星人在丛林里战斗的故事,他被蚊虫扰的烦不胜烦,“……虽然还是掉了根指头,但也好多了。这就结束了?老康他没往恶人谷跑?”
      “暂时没有消息。”
      “……以后是恶人谷的十恶就成了九恶吗!”
      “不知道啊。”

      万花医术名不虚传,伤筋动骨一百天,肩上的刀伤不仅深而且重,入骨三分,险些没把他整个胳膊削下来,可是这么几天过去,居然就基本没有大碍了……奇迹。只是手上有点麻烦,容不得差错。青缶本来以为伤成这样,在古代都算是废了,结果人家表示这算啥,就算把这手上的肉全给剥了俺们也能让你活动自如,别担心啦。
      ……对,高绛婷,高绛婷就是个例子。

      记得孙思邈当时吩咐同门的师弟走着针,问:“怎么伤成这样?”
      青缶低头,“情势危急,康先生武艺实在了得……”
      “我是说,你的医术呢?你居然能被伤成这样?”
      “=。=弟子一时情急,顾不得这么多……”
      “这也能忘?真是!真是!说了多少次了,要好好勤修医术武艺才是!”
      然后青缶就开始了勤修不怠的日子,毫无怨言,跟康雪烛这一仗打的他心理阴影太严重了……治疗治疗没装备,输出输出上不去,而且防御近负一推就倒,要不要这样?
      自己的徒弟都比他武力值高出了不止一个阶段。简直让人悲从中来。

      康雪烛留下的雕像貂蝉拜月当天就被武林中人强行推了。青缶得到孙思邈赠送的针药大礼包,武林人士被愤愤不平的被守卫赶出万花的时候,他正在不断研究该怎么才能让游戏技能完美的用出来,比如隔着二十尺,也就是六米的距离把针准确无误的扎到对方的穴位上……
      颜易陪着他练针当沙包挨扎,也没能赶上去看一眼雕像,听到消息惆怅了半天。
      青缶练走针笔法他练剑,剑气森森萧然龙吟,上善若水,斯人独秀,青缶不止一次的琢磨,他当年怎么就练了个万花呢?
      万花就万花吧,这个门派怎么就这么弱呢……
      颜易表示,“不是万花弱,是你太弱了。”
      青缶磨牙吮血,“为师是读书人!”

      青缶就在谷里苦练了五天的医药针法武艺,练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十一点睡五点半起,为了五万奖励点数的大业以及更高的生存率,兢兢业业认认真真,什么时候有过这份刻苦劲!
      大概是本来就有底子在,熟练程度一日千里,只这么几天,居然就被评价“和离谷时无异”了……青缶对此话表示深深的怀疑。

      吃完晚饭,继续试图用气劲把二十尺外树梢最顶端的那枚叶子分毫不伤的削下来,颜易又来骚扰:“呼,终于结束了……我们这片子的任务完成了。”
      “恭喜。”
      “郑吒真是太凶残了……他把所有的白种人,之前欺负过他的全都干掉了,十二个人,全都‘哗’——楚轩当时居然在冷笑。”
      “……不怕扣他的点数?”
      “人家乐意呗,也不知道他得了多少分……郑吒正在被确认队长,居然没有什么指引者过来指引一下。”
      “你们是恶魔队吧。”
      “恶魔队就不是队伍了吗!这是歧视,歧视!……对了师傅,你要转队来我们队里吗?”
      “转队?”青缶笔锋一滞,力度大失,满树的紫花绿叶被簌簌惊起,飘转漫天,“没想过。不过恶魔队好像施行的是丛林生存那样弱肉强食的法则?不太好过吧。”
      “还好,没书里说的那么夸张,郑吒看起来挺正常的……”
      “因为他才刚刚当上队长吧……而且,我不认为你所谓的正常和正常人是一样的,爱徒。”
      “我跟正常人哪儿不一样了!你再想想看好了=。=?我记得咒怨完了,中洲队的下一部片子是《神鬼传奇》,我们也是这片子……在《生化危机2》之前想好哦,如果团队对战,兵戎相见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别这么欠抽好吗。”青缶想了想,“……等下一部片子过去了再说吧。”
      “让我再在中洲队磨一磨,之前这些穴位身法什么的全都一知半解,好不容易练的融汇了点,得先去运用一下……恶魔队的管理实在太强硬了。”
      “一点也不强硬啊!”

      谷里刚刚出了这么血腥的事儿,而且事件的主人公还是一直以高人身份栖居万花的“素手”名士,但是谷里的众人居然没什么反应,一点问题都没有,气氛依然是悠然自在,毫无低迷之状。
      但是青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小问题。
      他这两天老是做梦,还净梦一些以前的事情……一些被他忘得干干净净的东西。

      有时候是已故的爷爷,他那时候才五十出头吧,被岁月所眷顾的人,粗略一看几乎没有时光雕琢过的痕迹,布衫衬得整个人温文儒雅,坐在太阳下面喝茶,翻着书的手指修长消瘦,懒洋洋的:“这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嘛……品质和性情,一生下来就是注定了的,能改,慢慢琢磨,但是根上的东西也改不到哪儿去……可是人的性子就没什么好坏之分。”
      “有的人就是心思多一些,手段硬了一些,天生就敢做,也做得起。”爷爷相当的瘦,几乎可以说形销骨立,笑起来脸颊有些凹进去,“可是人还是要避讳一些东西,老一个人跨马提枪站前面多累啊,时间一长,刀锋无鞘就钝了……倒不如给自己打一把鞘。”
      他没有说话。
      爷爷就走在那一年的冬天,晒着太阳,很安详。青缶童年里长达三年的沉默终于被自己打破,他拨通120,口齿清晰,表达流利。
      椅子上闭着眼睛的老人,总算能安心的去了。

      有时候是还在舅舅家,他的蓦然离去让没有任何能力的配偶精神几乎出了问题,无所不用其极的要把自己赶出去……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恶意。如果她清楚的说出来,青缶绝对不会跟她纠缠半刻钟,而不是努力的想要讨对方欢心。
      那段灰色的,让人伤心的记忆。

      青缶不堪其扰,这些都是什么啊,陈年往事忘到哪个嘎达里去了,怎么能又给我翻出来?整夜整夜的冷汗涔涔,醒来都要精神恍惚大半天。
      孙思邈查他背《医典》,那黑眼圈都生出来了,直摇头,“修习不在一朝一夕,欲速而不达,不可急于求成。坐卧有节,寝起有理,不可逆势而为。”
      认真不行不认真也不行吗?而且在下黑眼圈又不是熬夜熬出来的……
      “多谢孙师傅关心,弟子无事,可能是多时在外,回来有些住不习惯,梦里总是不安省。”
      “无须挂怀,那只是乌有先生为你在房间搁置的香料,可让人神思清晰耳聪目明,只是梦境繁多,易有前尘缠身,放宽心就好。”
      “……”青缶咬牙,“替我谢谢先生。”

      青缶回到屋子里,翻箱倒柜在窗台的兰花后面找到了那块香——纯黑色,块状,固体,完全不像什么香料,只是离近了才有异香扑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断的塞进轻容百花包里,青缶连续一个礼拜的梦境终于没了,一觉到天亮,甚是开心……那些记忆就让它们继续沉睡在角落里吧,死都不要再翻出来了。

      十天转眼即逝,准备回到现实世界——万花谷的这一趟本领大增,青缶觉得自己属性点熟练度都刷刷长了不知道多少级,就是经验值嫌低,没什么跟人明刀明枪对阵的经历。
      这东西还是回到恐怖片的世界慢慢涨吧。

      于是这天早上,青缶带着大堆针药器械,医学典故,师妹的爱心香包,谷中前辈的淳淳教导,硬是不让任何人送,赶着点儿到了山门口,撑着石门还没喘一口气,白光一闪,就又回去了。

      下一次来……就再也不会走了吧。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多谢了,万花谷。

      ++++++++++++++++++++++++++++++++++++++++
      曲云与高绛婷同为七秀,年纪又相若,感情十分要好,曲云得知高绛婷遭遇之后,自己好友被负心并毁去一指,惊骇天下竟有如此残忍之人,发下五毒掌门令谕,要活捉康雪烛,令他遭受万毒残身之痛。
      同时武林中正义人士纷纷发下通缉令,康雪烛被逼无奈,逃入恶人谷。
      康雪烛深恨妙手当前而未完全细究以致妻子之像未成,而又被所信之人忽然打断,令恶人中人细查行走江湖中的万花弟子青缶下落,并对谷主王遗风言,誓有生之年要取了七秀高绛婷一双妙手。
      武林皆唏嘘,愤懑怒骂不足道矣。
      高绛婷独自垂泪,更加勤修琴技,终日闭门不出。

      心结难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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