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月夜歌徘徊

7、琵琶语 首见悉昙

　　“那就连你一起杀！”
　　喝！抓奸后当场处决么？
　　怀里的绿腰怎么都不撒手，甚至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僧人的胸口，再看那八张营养不良的脸今儿晚饭就甭想吃了好吧。
　　既然甩不掉，自己也不反感抱着她，死魔也正好在这次要清理的名单上那就顺手吧，想通的僧人单手搂过她的腰，举起禅杖横向扫去，敲碎第一个冲过来那只的头，看见那颗头又自己捡回零件自己复原，僧人如法炮制再敲一次。
　　“要八个同时杀掉的”，绿腰闷闷的提醒，魔影无我，八个都是真的，八个也都是假的，单独杀哪个都没用。
　　“你不是嫌恶心么？”闭着眼睛怎么知道他做了啥。
　　“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拜托，她又没聋。
　　“柳枝的韧性不错”僧人拍了拍她的腰，状似轻佻。
　　“你的怀抱很舒服”一听就懂的绿腰有点郁闷，她能不能不要出手。
　　“蹭得我满身土”说着就要放手，不合作就自己搞定去。
　　“正好送件新的给你”认错要果断，这天都快黑了，她肚子好饿。
　　死魔似乎被他们对话给激怒了，八个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攻过来，四个进攻，四个封死退路，长短兵器、魔力武力配合，攻势凌厉，魔影过处寸草不留！
　　包围半径越缩越小，缠斗了几个来回后，死魔杀红了眼，攻击频率越发的高，连守招都放弃了，誓要拿下两人首级。绿腰弹偏袭向僧人后心的骨链小声的在他耳边说：“好了”，话音刚落土里长出来几根柳条，分别缠上八只魔的腿，死魔心叫“不好！”，待挣脱柳条的束缚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外围长出无数的柳条，编成个罩子把他们罩在中间，密实又坚韧。僧人抓住时机用力把禅杖插入地面，霎时一股强烈的气旋吹得绿腰睁不开眼，只觉得全身被火烤了一样难受，特别想骂人，不，骂佛！用浮屠火也不提前说一声！虽然一口气全烤焦了是很省事儿，但是麻烦考虑下她啊！她是妖啊！误伤怎么办？
　　看这阵仗，伤是伤定了…绿腰心里默默的哀悼，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先弄八只魔恶心了她半天，现在又来大烧活魔，她今儿是出门没翻黄历么？
　　等热度过后，绿腰终于从僧人身上下来，踩过一地的焦炭，两人心里各不相同，僧人看着身无珠玉的心魔和一地渣渣的死魔，觉得被这女妖坑了。绿腰看着焦掉的柳条相当无语，垂下衣袖迎向对面提着灯笼的男人，“画印，我好饿”，命真苦。
　　“姑娘久等了，主子已经备下饭食恭候已久。”被唤做画印的高大男人将灯笼放下，打开右手提着的食盒，“姑娘先吃点水果”
　　看着递过来的小篮子绿腰一扫阴霾，眼睛都笑弯了，“这是今年樱桃么？”，直接把篮子抱在怀里咔吧咔吧吃起来，又抓了一把递给僧人，“尝尝，特产哦。”
　　“恩，主子特意给你留了几坛”，画印打开结界，请绿腰进去，对僧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也不打算阻拦。

　　画印推开一扇雕花门，侧身请绿腰和僧人进去。这是间颇为精致的花厅，插着杏花和玉兰，正中挂着巨幅梅花，中央的八仙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食，主位上身披暗红袈裟中年男子模样的便是悉昙。
　　“比我想的要慢”悉昙戏谑的看着绿腰。
　　“死魔那个死样子好恶心”吃饭的时候千万不要去回忆那张枯瘦的脸，会影响胃口。绿腰提醒自己，夹起一块胭脂鹅脯，好香。
　　悉昙看向僧人，“我这宅子里长年冷清，没想到今天会来一位佛界之人，款待不周了”，一丝笑意浮上悉昙的脸。
　　虽说是魔，可是悉昙竟是一脸慈悲。宝相庄严，就算是佛界的大部分同僚也不能给僧人这样的感觉，“小僧并无那么多戒律要守”，舀起一勺酒酿清蒸鸭子，鸭肉酥烂，还带着酒酿的清甜。回去他要鄙视下那几个同僚，修了那么多年的佛法，还不如一个魔有佛样。
　　一顿饭接近尾声，悉昙颇为低沉的嗓音响起，“我把这位朋友安排在你隔壁间，一会你带他过去，一炷香后来花园的亭子里，这位朋友如若无事也一起来。”
　　绿腰点了点头，毫无异议。

　　饭后，绿腰带着僧人走到主屋右边的一座小院，绿翠锦浓，四个字悬在正门上。僧人不禁多看了几眼，这四个字很怪。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绿翠”两个字，字迹稳健霸气。细看后，下面还压着“锦浓”，字迹娟秀飘逸，痕迹极淡，并被法术障着，几看不见。
　　“离开的时候，帮我拆下来吧”绿腰回头看着僧人，“太高了，我够不着”眼里带着些怀念的意味。
　　说是隔壁，其实并不是相连的两间房，绿腰的房间在右边，而僧人的房间在左边。小院的房子呈弧形，这两件房，隔着花厅和中间的小花园遥遥相望。
　　“悉昙的琴，可是一绝呢，要不要听听？”绿腰抬手敲了敲僧人的房门。
　　房门从里面打开来，僧人换过新的僧袍，“听琴自得沐浴更衣才显得庄重”，眼睛扫过绿腰那身被抓破了边角的衣裙，她发誓那里边绝对带着嘲讽。
　　“好吧，好吧”头疼的按按额角，绿腰认命的回房，大爷你不是来除魔的么？搞得那么庄重干嘛。
　　这女人就那么喜欢绿色？看着换好衣服的绿腰，僧人挑了挑眉。眼前的柳妖虽然换下白天那套全身嫩绿的行头，依然是淡绿荷叶袖上襦，白色的长裙束于胸下，系了鹅黄的腰带，颈间加了一枚项圈，绿色的水滴，白玉蝴蝶，老旧的铜色看上去颇有些年头。
　　“大师”绿腰站到僧人身前，敛了平日的笑，表情格外认真，“能请你今天就念给悉昙听么？”
　　僧人微微颔首。

　　魔界的月亮比人间的更大，也更亮，淡淡的云雾遮挡下星子的光芒忽明忽暗。主屋的院子里有个颇大的池塘，围着池边开了许多粉色的花儿，悉昙在池边摆了小炭炉泡茶，围着茶炉搁了几个软垫，并未设桌凳，只给绿腰配了小几放零食，一把古琴放在他膝盖上，拨着琴弦正在调试，身后还竖着一把琵琶。
　　僧人很适意的盘腿坐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梅花茶的清香和眼前的景致和这句诗再贴合不过，“小僧不曾想过在魔界也有如此巧思之士。”
　　悉昙闻言笑了，“你我皆是佛祖弟子，论起来，我可是你嫡师兄。”几声沉郁的弦音过后，悉昙的琴音响起，吟揉搓注，泛音轻灵，散音浑厚，按音或舒缓或凝重，如同身侧焚烧的香，且虚且实，缭绕而去，一曲广陵散充斥着浩然之气。待到乱调主声之时戈矛杀伐声骤起，僧人心下不禁暗叹，对于他们来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对于门外那堆怕是送你归西不再闻。也有着庆幸，即便是大限将至，琴声里灌注的佛法和自己几乎不相上下，魔音更是醇厚，相魔的实力深的可怕，若要硬取，只怕是场恶斗。而他俯首称臣的影魔，实力又到什么地步？
　　一曲终了，悉昙取过身后的琵琶递给绿腰，“吃了那么多零食，活动活动”，笑得温和又慈祥，就像座上之佛。僧人拿茶杯的手却是抖了一下，想到那已经超出难听境界的笛音，完整的来一曲的话，后果搞不好会很严重。

　　“小僧还有晚课未作，先行告退”对比了不给悉昙面子和听绿腰弹琵琶之间的利害，僧人果断做了决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绿腰笑得直接趴在小几上，边锤垫子边擦眼泪。
　　“师弟，这院子哪个角落都能听到的。”僧人那一脸的心有余悸和绿腰那怎么都收不住的笑，令深知绿腰怪嗜好的悉昙不禁莞尔。
　　僧人无奈，只好再度落座，光是想起绿腰那惨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笛音就禁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何况琵琶和古琴的组合相当够呛，古琴雄浑沉郁，标准的阳春白雪，琵琶圆润跳脱，教坊里弹的多。这些姑且不论，古琴和琵琶连音阶都不同，一个五声音阶一个七声音阶，怎么和？以绿腰吹笛子的水平类推这次合奏…僧人第一次觉得以前他经历过的各种试炼是多么轻松愉快。
　　绿腰总算是笑够了，接过琵琶，略微调试后连试音都免了，冲着悉昙点了下头。悉昙看了眼茶汤，指甲拨动，清远疏阔的琴音再度响起，梅花三弄。
　　绿腰选择比琵琶独奏低了几度的音阶，用“挑”代替寻常演奏中“弹”的技法接过了古琴清幽、舒畅的泛音曲调，衬托得古琴声更加稳健有力，将前半阕梅花的静态美表现的淋漓尽致。后半阕更是一反常理选择低音域，轻音量，揉吟相合的轮指技法来配合，并适当以指甲刮弦制造微量的噪音和着古琴颤、揉的滑音，曲音结实，柔而不弱，本来声音有些对立的两种乐器此刻如此和谐，彼此互相补充、映衬，闻着花茶的清香，僧人仿佛看见心间有一朵梅花慢慢绽放，傲雪迎霜。
　　“请姑娘再弹一曲”一曲毕，僧人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
　　清亮圆润的的琵琶声再度响起，依然不是传统路子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带着罕有的悠远。曲音过半，僧人合上双眼开始诵经，嗓音醇厚低沉，像是能度世间万物。悉昙一愣，看向绿腰，绿腰对着悉昙绽放了一个笑容，笑容里极为不舍，又敛了双目，感受着僧人的经文，加入小轮指，似是要盖过诵经声，实则将之加强。
　　两千年了，自他做了那个决定后就没抱过能再次听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希望，后悔么？听着久违的诵经声，悉昙知道他不会后悔，看着绿腰颈间的项圈，他知道他也不会后悔，看着单手在胸前捏着佛决诵经的僧人，悉昙心里默默叹息。
　　绿腰闭上眼睛，前尘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这一次，她要给自己一个希望。
　　半刻后僧人的诵经声停了下来，琵琶声也随之收了尾。
　　“丫头，过来”悉昙朝绿腰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前，从袈裟里拿出一个锦囊放到绿腰手上。
　　“这...”一对耳环从锦囊里滑了出来，绿腰很惊讶。
　　“你就戴着吧”悉昙拿过耳环，亲自给绿腰戴上，“很合适”，悉昙抚摸着银色的耳环，看着眼前这张经历再多都笑吟吟的脸有些怜惜，脑中浮现的那张阔别已久、像是不会笑的脸，又令他释然了。
　　此刻的悉昙没有任何防备，骤然发难定能得手，僧人却没有动。其一，绿腰趴在悉昙肩上，像人间和爸爸撒娇的孩子一样，杀了他，这丫头会难过吧。其二，悉昙一手放在地上，一手轻抚着绿腰的发，整个人像沐浴在佛光里，散发着宁静与祥和，饱含慈悲和疼爱的面容让他无法下手。
　　“画印”悉昙唤道，“你送绿腰回去”，又看向僧人，“烦请师弟留步，我想和师弟交流些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