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以后是沉寂》莫桑石

5、第〇五章

　　莫桑找到叶子的家，把叶子叫下来。叶子爸爸用“后生可畏”的目光注视着莫桑，莫桑稍微的感到点害羞。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搞清自己会不会笑。
　　“叶子，你看我现在的脸哦”
　　叶子乖乖点头。
　　莫桑努力想笑，摆出了一个表情、
　　叶子努力把惊吓咽回去。
　　莫桑沮丧了。
　　“叶子，我好像不会笑了。”
　　“没有啊，你现在就在笑啊！”
　　“嗯？我怎么不知道？”
　　莫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感到了嘴角的上扬。
　　“你平时就是这样笑的啊。我们还说，你笑起来很秀气，从来不想那些男生笑的很丑呢，而且你老是笑的很好看呢。”

　　莫桑八岁的暑假，发现一个秘密。自己想笑的时候笑的时候笑不出来，总是笑的很难看。自己没感觉的时候，却是老在笑。
　　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
　　好寂寞。

　　莫桑回家的时候，被发现他偷溜出来的莫爸爸训了一顿。莫桑还在想着自己笑的事，也没注意。经过妈妈屋子的时候，莫桑看到了睡着正香的莫沉，想到就是这个毫无知觉还在吐泡泡的小孩使自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不由得更讨厌他了。
　　何况——
　　“妈妈，莫沉又尿床了！”
　　莫妈妈闻声赶过来，利落的叫醒莫沉，换上干净的尿布。

　　莫桑抬头看了下阳台，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洗了的尿布、小孩衣服、围嘴等等，挂满了整个阳台，直接挡住了外面能照进了的一切东西，不管是阳光还是月光。
　　就好像明明该晴空万里，却偏偏还是雾霭层生。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莫桑被妈妈逼着和莫沉玩。
　　“叫哥哥。”

　　莫沉还是自顾自的坐在小车上，口水滴答滴答顺着嘴角落下来，泅湿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嘴。

　　莫桑只能安静注视着莫沉，这个小孩子，自己的亲弟弟。

　　“叫哥哥。”

　　莫沉的眼睛乱转，自己嘿嘿的笑，这次倒是看到了莫桑。

　　“叫哥哥。”
　　莫沉伸出手给莫桑，莫桑握住了，然后蹲下在莫沉的小车前。

　　“叫哥哥。”
　　莫沉看着莫桑，片刻后，吐字不清地吐出一个“得得”。

　　千禧年后的第二年，莫沉被确诊为智商有问题。爸爸妈妈藏在自己的房里唉声叹气，窃窃私语，莫桑没有去偷听。
　　莫沉得了到底什么病，是什么原因，莫沉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病治不了，他的亲弟弟，是个傻子。

　　啧，莫沉。我的亲弟弟。

　　此时莫桑上小学三年级。三年级的莫桑和二年级的莫桑相比到底有什么长进，莫桑说不出。莫桑只知道自己看得东西越来越清楚，甚至开始每日都在鄙视昨日的自己。

　　三岁的莫沉，说话只能说出几个常用单词，能嚎着说要上厕所，但是仍然尿床，仍然住在莫爸爸莫妈妈的屋里，小床又换了一稍微大的一张；阳台上还是终日晾着莫沉的东西，并且因为莫沉的长大，开始晾的是莫沉尿湿的衣服、床单，甚至是不注意到莫爸爸莫妈妈的床上睡，而清洗的大被单、被子，甚至床垫。

　　三岁的莫沉，一点事都不懂。三岁的莫沉营养很足，是个胖小子，长得快，力气足。
　　他会突然闹起来，厮打抱着他的妈妈，用手用力拽妈妈的头发，往下扯莫妈妈的项链。莫桑不想去搀和这一切，莫妈妈总是在偷偷流泪，莫爸爸总是在偷偷叹息。莫桑学会了锁门，只是为了防止莫沉把自己的房间弄脏。

　　莫桑其实还是好多事不懂。他不想理会莫沉，也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还没受到太大干扰，但是也能知道，总有一天，这种干扰无法遏制，会充斥在自己的生活里。

　　当一次莫沉又哭闹起来时把莫妈妈的耳坠拽掉，莫妈妈的耳朵不断流着血的时候，莫桑一把把莫沉抱走，让莫妈妈赶紧上医院。莫妈妈担忧看了莫桑一眼，也就不再耽搁。
　　莫桑把莫沉放在爸爸妈妈的床上，坐在一边，看着莫沉在床上翻滚，嚎叫，抓到什么就扔什么。只是注视。
　　莫沉终于停了下来，他哭累了，也闹累了。眼睛盯着莫桑，很专注。
　　莫桑不知道莫沉的眼睛那里装的什么东西。是畏惧，还是仇恨。莫桑不在乎。
　　莫桑很久没试图去笑了。既然自己不笑的时候反而在笑，想刻意去笑却能吓坏别人，不过眼前嘛——

　　莫桑于是对莫沉笑了一下。

　　莫沉打了个哆嗦。
　　“叫哥哥。”
　　莫沉呆滞着。
　　“叫哥哥。”大笑。
　　“得得。”
　　“哥哥。”
　　……
　　“哥哥。”

　　当莫妈妈耳朵包扎好了带着满满对家里两个孩子的担忧刚回家的时候，看到了让他惊奇的一幕：莫沉乖乖的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板凳上玩玩具，大儿子莫桑这时坐着一旁拿着一本书看着。
　　简直想流下泪来。

　　晚上莫爸爸回家后，莫妈妈让莫爸爸先看着莫沉，就进了莫桑的屋，说要和他谈谈。

　　莫妈妈看着眼前得这个小少年，自己本来想很好得照顾他，却又因为小儿子又疏忽了他。自从莫沉出生到现在，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莫桑了。
　　莫桑长高了，小身板没多少肉，却很结实。不想同龄小孩一样的整天乐陶陶，眼神沉静。
　　这是被逼出来的，还是莫桑自己偷偷长大的？

　　莫妈妈欣慰地看着莫桑，却也知道有一些话必须得说出口。
　　“莫桑，妈妈知道莫沉让你很难过。妈妈也没有办法。莫沉的病治不好，这一辈子都只能是这样。爸爸妈妈会走在你们前头，以后就只能是你照顾你弟弟。
　　妈妈知道这是你一辈子的负担，以后你爸爸妈妈会好好挣钱，能找人看你弟弟一辈子，也不用你亲自去照顾，但是你必须保证，这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让别人把他欺负了！你自己也是，我不要求你自己多爱他，但是别人可以瞧不起他，你不行！”
　　莫妈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
　　“这都是做孽哟！莫桑，我们可是只能指着你了！”
　　莫桑想了想，说“好”。

　　莫桑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其实这些话，对莫桑还是难了些。但是莫桑还是听懂了。一些事情，不是自己不想懂就可以不懂的。他再看莫沉的时候，发现感觉不一样了。这不仅仅是爸爸妈妈的另一个儿子，而是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但也是不被允许称为负累的人。
　　就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下子成了自己家的孩子。

　　叶子还是莫沉的小女朋友。这次之后，莫桑就去找了叶子。莫桑想，虽然自己长大了一些，知道自己要的莫桑的星球主人的愿望是绝对不可能实现了的，但是也可以放心里想想。自己星球的女主人已经答应让叶子做了，但是现在自己发现这个星球还必须要住着一个别人，莫桑觉得很有必要对叶子坦白下。
　　叶子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莫桑的星球愿望的。所以当莫桑把叶子约出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叶子，我的星球还得住个别人了。”时，真的把叶子吓了一大跳。
　　“你又喜欢别人了！”叶子以为莫桑说的是莫桑喜欢上别的小女孩了，最近叶子再看各种琼瑶剧看得不能自拔，最近也特别喜欢脑补。
　　“不是。我有个弟弟。”
　　“新弟弟？你妈妈什么时候生的？”
　　“早就有了，三岁了。之前我一直不喜欢他，但是现在还是得告诉你。”
　　“为什么？”
　　“我的弟弟，叫莫沉。他不讨人喜欢，而且这里，有问题。”莫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啊。”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可怜莫桑不开心，而且莫桑好像也不喜欢他。
　　“就是因为我得一辈子照顾他，到我死。”

　　叶子没再说什么。照顾就照顾吧，叶子知道，这是成为莫桑的星球女主人的代价。

　　莫沉五岁的时候，莫妈妈决定再去工作，去赚养莫沉一辈子的钱。莫妈妈想了想，还是没请保姆，终究还是存在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也许莫沉和小朋友相处久了，就会好一些呢？莫妈妈没有指望莫沉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只是期望莫沉能够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五岁的莫沉，还是老样子。莫桑看着这样的他，都无法想象莫沉好了会是什么样子。此时莫桑上小学五年级，看过了好多书，知道了什么是责任的更深含义。

　　莫桑十二岁。莫桑的成绩不上不下，只是稳定地吊在那儿。莫桑不打算把学习学的多好。这时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爱好，看书。莫桑知道，就算自己学习再好，也到不来书本上那些美丽而使人遐想的地方，只能呆在这里，和一个傻子的弟弟。其实在后来成人的莫桑眼里，这时的想法很幼稚。但是那是十二岁的莫桑，还是想不出能两全齐美的方法。
　　这时的莫桑只知道，恐怕自己是要继承爸爸的皮革厂了。当然这个时候的皮革厂已经发展的很好了，上了市，叫责韧皮革股份有限公司，取责任和坚韧的意思。公司已经开始像周边城市进军了。虽然在大人物眼里这个公司只是每个城市里都有的国家经济垫脚石，但是对莫家的人来说，这是保证莫沉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保证。
　　对于莫沉来说，一生过得再好，也只不过是衣食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