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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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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三個多月後,凱旋侯終於能靠自己的雙腿站立於大地之上了,雖說站的還不是那麼穩妥。而至於這期間的各種辛酸,譬如每天被天不孤以舒經活血為理由扎最痛的幾個穴位,紫荊衣心情好或不好來折他兩根手指玩,素還真代一頁書發來賀電恭喜火宅佛獄徹底覆滅,一羽賜命無聊了跑來在他頭上放蘋果練槍法每次至少打掉五斤之類等等等都已經將他鍛煉的精神和肉體各種得到昇華了。
期間羅喉來過一次,直接造成了他一對膝蓋粉碎性骨折差點報廢。
最後金子陵終於也按捺不住來了一次,他帶來的是一張追討自家徒弟精神損失和肉體傷害的付帳單,上面提供的價格凱旋侯相信能將富可敵國的疏樓龍宿掏空,絕對是自己賺一輩子錢也還不了的巨額賠償,聽到那個數字的時候,凱旋侯差點直接死過去。
如果有人以為這是凱旋侯這三個月來經歷的最兇殘的事,那他就猜錯了。最凶殘的是兩個月前,天不孤請與他同局的那位法醫來給自己做的全方位徹底檢查。問題那位法醫是苦境所有法醫里唯一不看活人的,所以天不孤在事前就施針讓凱旋侯陷入了假死狀態,不特意說明的話完全就以為是一具屍體。凱旋侯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總之,醒來之後他覺得好像沒什麽不對,但又好像渾身哪裡都不太對。
然後天不孤給他看了一沓照片,裏面是各種器官的特寫寫真,每個器官在不同的角度都被拍了五、六張記錄。並且在每一組照片旁,都詳細的寫明了器官的健康狀態。凱旋侯忍住一陣胃酸上湧的噁心感,用眼神詢問了天不孤。
天不孤心情很好的告訴他,剛才銀鍠法醫已經把他當屍體一樣解剖過,一件件器官拿出來檢查清楚然後又重新給你放回去了。還讓他放心,表示銀鍠法醫是十分有經驗有操守的法醫,絕對不會在他身體里留紗布、剪刀或者將他的器官放錯位的。
凱旋侯腦中閃過一幕幕血腥而恐怖的畫面,三天都沒能吃得下東西。而這件事也直接導致了他在今後很多年都無法直視銀鍠朱武,一看見他就忍不住腦補出銀鍠法醫手裡拿著他心臟或者別的器官在昏暗的手術室里邪魅一笑的懸疑恐怖畫面。
總之,在這樣的三個多月之後,竟然還能活生生的站起來,凱旋侯覺自己的故事勵志的簡直能上今年的感動苦境排行榜了。
這時天不孤走進了病房,手上拿著一盒金針,他看見凱旋侯換掉了病號服穿起了自己那一身烏麻麻綠森森的裝扮,顯得有些疑惑。
“你該不會想離開?”不待凱旋侯回答他便繼續用婉轉的音調說下去,“別忘了你是重犯,只是因為受傷才押後審訊。法庭的傳詔令已經下達,三日之後就要你進行第一輪審訊,判斷是否讓你保釋待審,又或者還押地獄島候審。”
“我是重犯,又沒有保釋金……”凱旋侯的喉嚨並未完全復原,雖然能開口,但聲音嘶啞的像是七老八十,跟破風箱似的直漏風,“我想必然是還押地獄島。”
“你有自覺很好,但你現在穿成這樣顯得就沒什麽自覺了。”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突然頓住幾秒鐘,然後才說,“小免。”
天不孤挑了挑眉,並未說什麼,於是凱旋侯繼續開口往下講。
“上庭之後我很可能就一輩子出不來了,我只是想最後再看看她,你怕我逃跑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以我現在的情況,你單手制服我都綽綽有餘。”
將針盒擱在櫃子上,天不孤勾起紅唇,頗為諷刺的問了一句,“只是想看小免?”
凱旋侯一臉嚴肅冷然絲毫不變,雙唇卻是緊閉未再吐露出一字。
天不孤抬頭看了看牆上挂鐘,這個時候去小免的學校正好是放學時間。這個凱旋侯,打的一手好算盤,分明是抱著可能遇見某人的心態的。只不過,如意算盤也不一定打得響,有時候去接小免放學的可不是那個人呢。
今日,就看凱旋侯邭馊绾瘟恕
“走吧,算是獎勵你還能活著好了。”
到小免學校外的時候,四點半還差兩分鐘,小免所在的小學隸屬九區,離警局和楓岫家都不遠。只是兩分鐘的時間,凱旋侯等待的卻是心焦,他躲在七、八米外轉角的巷口之後,雙眼緊緊的盯著校門口,就怕一個不注意將人漏了過去。
天不孤在旁邊看著他,見他臉色還是冷冰冰的樣子,眼中深處卻有一抹熱烈洩露了真實感情,不免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只是這點可憐,減少不了自己對他一分一毫的厭惡。也許並不是什麽壞人,但他做的事,值得自己看不順眼一輩子了。
放學的鈴聲響過,大門一開孩子們爭先恐後的跑出來校門,有的家長沒來接的自己三五成群打打鬧鬧跑開。還有的一出校門就被家裡父母老人迎上,連忙接過了書包護在身旁。凱旋侯又等了三分多鐘,幾乎是要雙眼冒火的時候,終於見到了小免。
這孩子跟當年一樣好認,從頭到腳一身粉嫩的模樣可愛極了。已經八歲的孩子比三年半前長高了不少,但臉還是圓圓的像個小包子。一頭淡粉色頭髮自然的捲曲著,比以前長了許多,束了個高高的馬尾,上頭有隻毛絨絨的兔子頭飾。粉紅色的公主裙裙襬層層疊疊的像盛開的花朵,背後長長的飄帶被系成蝴蝶機,隨著小姑娘輕快的步伐一跳一跳顯得十分活潑。
凱旋侯冰冷的表情稍稍軟化,但也只是一瞬。
小免在校門口張望了一下,大約是來接她的人還沒到,小姑娘仿佛已經習慣了似的自己走到旁邊的樹蔭里,乖巧的等待著。
“怎麼還沒有人來接她……”凱旋侯仿佛自言自語的說著。
天不孤眼神戲謔的看他一眼,仿佛在嘲弄他的心焦和瞎緊張。
就在凱旋侯說完沒幾秒,一輛香檳色的Panamera Turbo S快速的駛入了他的視線,最後穩穩的停在了小免身旁。隨後副駕駛上走下來的人,讓凱旋侯有一瞬間的恍惚。那包裹在剪裁合體的深紫色西裝外套里的身形看上去與往日別無二致,舉手投足的姿態也依然優雅迷人,仿佛那些傷痛的經歷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小免等急了么?”
小姑娘跑過去搖了搖頭,“小免沒有等很久。”
楓岫伸手將她的書包接過來,提在自己手中,看的凱旋侯有些感概,那麼懶的人竟然都學會替孩子拿書包了。
小免看上去興奮極了,“楓岫阿叔我跟你說哦,我被選中在藝術節上領舞呢!”
“小免真厲害。”
“嗯,所以小免要獎勵哦~”
“要什麽呢?”
“阿叔抱抱,要抱高高。”
楓岫搖了搖頭,顯得很為難,“哎呀,可是阿叔今天好累。”
小姑娘嘟起了嘴,有些不滿的抱怨,“那小免那麼厲害都沒有獎勵么?”
回頭看了看車內駕駛座上沒下來的人,楓岫彎了嘴角,“那……讓羅喉伯伯代替給獎勵可不可以?”
小免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隨後用力的點點頭,“嗯,可以的!”
說著小姑娘跑到車邊敲了敲駕駛座這邊的玻璃窗,等車窗一落下便笑眯眯的說,“羅喉伯伯抱高高~”
羅喉看了小免一眼,然後就推門下了車,一把將小姑娘抱了起來,讓下丫頭的手能撐在他肩膀上。
“多謝羅總。”楓岫看上去像在忍笑。
羅喉始終面無表情,“無妨。”
“羅喉伯伯真好,小免長大了要嫁給羅喉伯伯。”
“噗。”楓岫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故作傷心的樣子撫著心口,“小免你以前明明說要嫁給阿叔我的,竟然看到羅總就要拋棄我麼?”
小姑娘看不出他是裝的,以為他真的很傷心,連忙出口安慰,“阿叔不要難過,小免也要你的,小免既要嫁給阿叔也要嫁給羅喉伯伯!”
“哈哈哈……”楓岫笑的低下頭,掩住了過分放肆的表情,羅喉倒是一直不為所動,毫無在意的樣子。
而躲在巷子後面的凱旋侯則捏緊了拳頭,半響吐出一句,“胡鬧……我的少女……怎可如此……”
天不孤對其側目,突然覺得,這個男人的性格實在相當複雜。
原本天不孤看見楓岫和小免要上車了,就準備喊凱旋侯也離開,哪知道突然又殺出變數,一輛跑車橫衝直撞的開過來停在了羅喉的車邊。尚風悅從車裡氣勢洶洶跑了出來,直奔楓岫,張口就是質問。
“你給我好好解釋,朱武跟我說你跟伏嬰師玩完了是在搞什麽!”
“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你說什麽?”尚風悅咬牙切齒,一臉痛心疾首。
“我說那小混球不是好東西,我才不要再跟他見面!”
“他怎麼你了?”
“他做了個遊戲送我……”
“那不是挺好!”
“是個園藝遊戲,叫櫻花園,happy ending是到結束日養出滿院子漂亮的櫻花,bad ending是櫻花會因為各種天災人禍的原因變黑。我玩了好幾次都是BE最後查了一下他的設定,這個小混蛋他的bad ending幾率設置是99.999%你說過分不過分!所以我把他拉黑絕交再也不要理他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好欺負的,拉黑前我做了個遊戲送給他!”
尚風悅覺得一陣頭暈,黑線的問,“你送了他啥?”
楓岫主人特別得意的抬頭挺胸回答,“戀愛養成遊戲,主角是性格陰暗滿身負能量的黑髮啤酒瓶底眼鏡少女。可攻略人物一、陽光的體育系紅髮表哥。二、高兩級的嚴謹認真紅髮學長。三、同班的英俊瀟灑的紫發電腦能手網絡寫手同學。四、長相絕美腦袋脫線的舅舅。”
尚風悅都不知道要吐槽什麽,該吐槽女主的設定不討人喜歡還是那個三號攻略對象即視感太強烈,或者要說舅舅怎麼混進去的么?問題槽點太多他懶得理了,於是只好問,“你的BE設定有多高?”
“我很公平的,當然也是99.999%,反正不管他如何努力,最後一定會被拋棄,落入一輩子陰暗的躲在角落里玩巫毒娃娃的寂寥終上結局!”
尚風悅想自己真是腦子抽了十次才會想到讓宅男和宅男相親,他下次再給楓岫介紹宅男他就去死。不對,他要是再管楓岫的戀愛問題他就去死。然後這發誓剛結束,尚風悅就忍不住回頭對著還抱著小免的羅喉說了一句。
“羅總不然你收了這個蠢柚子吧,我求求你了。”
羅喉沒回答他,只是對楓岫說,“上車吧,該送你和小免回家了。”
在回运?穆飞希瑒P旋侯語氣冷冰冰,話語卻相當糾結的問天不孤,“他……他們,就羅喉……他們……”
天不孤怎麼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於是嘲弄似的笑了笑,“他跟羅喉都認識多少年了,要在一起的話早就一起了,還能輪到被你傷害的下場么?”
凱旋侯沉默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下車的時候才憋出一句,“他看上去很好。”
他的話沒有得到回答,天不孤心道可笑這人連自欺欺人都不會。既然自己都說了只是看上去很好,那不就明擺著已經認識到自己看出來,實際上並不好么?
三日後的第一輪審訊確如凱旋侯自己的預料,殷末簫對於連辯護律師都沒請到只能自辯的凱旋侯判定了還押地獄島的決定。況且,凱旋侯自己好像也對自辯沒有太上心,一副任憑做主的樣子。
第二輪的審訊在一個月之後,等待上庭的日子凱旋侯就得待在地獄島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別打過了招呼,他竟然被分配到了十分難得的單人監,目前在地獄島有這個待遇的另外只有兩人。而湊巧的是,另外兩人同樣也出于四魌界,其中一個還跟凱旋侯是老鄉。
邪天御武與無衣師尹。
不過此刻邪天御武正因為先前鬧事,被關了兩個月的禁閉,凱旋侯是見不到他了。對凱旋侯來說,見不到有見不到的好處,見到了說什麼?說火宅佛獄經歷四魌之亂,與其他三國一般國不成國?輾轉到了苦境之後,如今甚至覆滅不存?
或者,忍不住問起他當年的楔子是如何模樣么?不,這不是他該問的。因為一旦問出了口,很多被藏起來的東西便都掩蓋不住,再也回不了頭。凱旋侯雖已承認自己的感情,卻不想再去挽回什麽。所以他怕,怕自己聽到太多關於楓岫的事,那麼,他會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一些回頭去爭取的蠢事。
在他眼中,這樣的舉動蠢的無可救藥。
一個前途未定說不定永關地獄島的自己,掙不得這些。凱旋侯是一個相當實際的人,他不相信奇跡,也不願去做無用功。如非實際有效的收益,看得到的成果,他不會去做。
所以他不聲不響的在地獄島等待著庭訊,不與人任何人來往。
而在他進入地獄島的第十六天,有人卻主動找上了他。那天凱旋侯被分配在工作室里刨木頭,因為他的要求,仍然是獨自一人的工作。活幹了過半,一直低著頭手上不停的凱旋侯看見視線里多了一雙腳。
鼻息中聞到一些濃郁的香氣,凱旋侯楞了愣,心道這個人還真是有本事,關在牢裡都能與眾不同的維持他燻香的習慣。
放下手上的活兒,凱旋侯抬起頭,看見了同自己一樣身著囚服的文雅男子。
無衣師尹。
凱旋侯很慢的念出這個名字,尚未恢復的喉嚨仍舊低啞含混。
“好久不見。”無衣師尹的語氣里有和氣的笑意,溫軟宜人仿若撲面春風。
凱旋侯沒答話,只是粉紫色的眼靜靜的看著他,眼底有一抹幽暗的冷光。
無衣師尹不在乎他的冷淡,甚至說早已料到了這種冷淡。他走到一旁拖過一個積滿灰塵的椅子,用袖子撣了撣,便態度閒適的坐了下來。
“撇除拂櫻齋主來看,我與凱旋侯你,已經十多年未見了。”
見他不為自己的冷漠所動,執意要對話,凱旋侯便淡淡的應了個“嗯”字。
“上一回見面,四魌界大亂還只在初始之際,慈光與火宅也都未滅國……那是,在他的葬禮上。界主將訃告發至火宅,咒世主遣來的代表就是凱旋侯你。”
凱旋侯的眼神暗了暗,冷著臉問,“為何提起這些?”
“侯可還記得,我當時領你去了內堂,容你與他單獨告別。”
“記得。”
“所有使節中,我只允了你一人,這你可知?”
凱旋侯皺起了眉頭,“不知。”
為何無衣師尹突然時隔多年提起這些事?原本什麽都毫不在意的凱旋侯心頭戒備起來,越發冷眼的看著那看上去十分無害的無衣師尹。
“因為我讀祭文時,站在高臺之上,盡覽下座所有人。只在侯的眼中,看到了深切至極的悲痛。雖你當時與現在一般,面容冷肅,可你眼中的感情卻出賣了你對天舞的感情。我雖不知你與他之間有什麽故事,但觀你眼神想來是情深義厚。所以當時我雖未曾問你一句,卻給了你這個機會,讓你們能獨處一番。”
凱旋侯露出一絲冷笑,“師尹卻猜錯了。”
“哦?”無衣師尹故意露出不解神色,其實心中已知自己的猜測中了。
“所謂情深義厚,也不過是我單方面的感情,在天舞神司心中,只怕根本不記得有我這樣一個過客。”
果然如此,無衣師尹露出一抹迤邐笑顏。自己猜的不錯,凱旋侯的感情雖然深入骨髓,但實際上,他根本沒有真正認識過天舞神司。會這樣推測,無衣師尹是有理由的。一來,當年的天舞神司絕對不會對無衣師尹有任何的隱瞞,若有感情這樣深厚的朋友,即使不加以引薦也不可能毫不告知。二來,若凱旋侯真識得天舞神司,就不可能在時隔多年之後,這樣深這樣狠的去傷害楓岫主人。
無衣師尹面上過分柔麗的笑容讓凱旋侯更深的皺起了眉頭,這莫名而來的得意態度,真是讓人不安。
那雙柔和純潔的湛藍之瞳里滿是溫柔,無衣師尹維持著笑容,他說,“天舞神司死於楔子之亂,在侯看來,三年前也算是大仇得報了吧?”
凱旋侯的手快速的握成了拳,在感受到指甲刻入皮膚的刺痛后又迅速放鬆,“師尹說的是,你礙於素還真結義情誼不能下手去做的事,我替你做到了。”
“哈。”無衣師尹一聲輕笑,“可惜侯並不知道,無衣當年說了個謊,天大的謊言。”
凱旋侯眸中閃過一絲陰沉流光,“什麽?”
“楔子的文章並沒有殺死天舞神司。”那妃色的唇間吐出的話語,明明輕柔溫婉,卻仿佛能撕裂人的心臟,“是我殺了他,親自殺了他。”
湛藍的眼定定的望進紫色的眸,在那眸中確認過震驚之色后,再次強調了一遍。
“楔子沒有殺死天舞神司,是無衣師尹殺了天舞神司。”
如刀鋒的話語不願停歇。
“可惜侯的報復找錯了對象,無衣連累了楓岫啊。”
凱旋侯腦中如雷轟鳴,仿佛一切亂了套。
只是他不知道,無衣師尹接下來的話,會讓一切越發淩亂,越發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