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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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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拇指揩掉嘴角邊的血跡,無衣師尹抬手揉了揉臉頰,然后揮揮手示意醉飲黃龍先出去。醉飲黃龍的眼神在局長辦公室內另外兩人身上轉了轉,並沒說什麼就出去了,而且還帶上了辦公室的門。離開之後,他沒有回到自己重案組所在的樓層,而是去找尚風悅給他通個氣。因為剛才他在局長辦公室的見到的局面,實在是太罕見了。
醉飲黃龍因為尚風悅的關係,早在進局子與楓岫成為同事前就已經認識他,在結識楓岫的七、八個年頭裡,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楓岫放下一直端著的優雅和風度。
剛才,就當著他的面,楓岫重重的在無衣師尹臉上揍了一拳。
按下電梯的時候,醉飲黃龍還是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眼辦公室的方向。
而辦公室內,緊張的氣氛被掩蓋著,無衣師尹看看站在辦公桌前的楓岫主人,擺出一張公事公辦的臉。
“楓岫隊長,雖然我不怎麼講究職權級別之分,但在我與其他隊長談論公事的時候……你這樣突然衝進來,還莫名對我動手,得有一個合理解釋吧?”
聽見他的話,楓岫的眼神變得很複雜,原本的怒意被一絲無奈掩蓋,像在為什麽東西歎息。他輕輕的搖了搖頭,苦笑道,“解釋?哈,解釋。”
“楓岫隊長。”無衣師尹的語氣滿是警告。
“不如局長你先給我一個水淹天盆村的合理解釋如何?”
無衣師尹很輕很快的皺了下眉,“你就是爲了這件事?”
他的語氣太過平淡,讓楓岫胸中本已偃旗息鼓的怒火再次蠢蠢欲動,“難道這件事當不起我這麼做?”
往椅背上靠去,無衣師尹顯得有些疲憊,“楓岫隊長,截斷天閻咚痛笠幠???淦鞯倪輸線,有多麼必要和緊迫不用我解釋你也該明白。犧牲百多人,拯救數千甚至數萬人的性命,不要告訴我這筆賬你算不來。”
“人命不是紙上的數字,你不能這麼算。至少,你可以事先發出通知,讓村民撤離。”
“冒著秘密行動被洩露的危險?而且情況緊急,沒有這個時間。”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可行?”
“即使有時間問,消息不外泄……那麼我這樣問你,以你的看法,如果有人不同意,哪怕一個人,你會怎麼做?”其實根本不用問,無衣師尹都知道楓岫的答案。
“放棄行動。”
嘴角的輕笑帶著譏誚的溫度,他就知道答案是如此,“可惜即使有村民反對,也不會改變我的決心,事後你照樣無法接受。更何況,那批武器的咚推仍诿冀蓿?硪环忠幻攵际秋L險。我不准備拿更多人的性命來承擔這個風險,我選擇犧牲小部份人來挽救大部份人。”
“你憑什麼做出這個選擇。”
“因為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承擔這個壓力,就要做出選擇。”
楓岫主人看著他,突然像是頓悟了什麽,“我真是個白癡,我竟然真的以為你受到素還真的影響,在慢慢從錯誤的道路上返回。但其實你一直沒變,你一直是他教出來的那個無衣師尹,那個他準備在自己百年之後委以界主之位的無衣師尹。那個掌握著權利,把平民當做棋子任意擺弄和操縱的無衣師尹。”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即使其他局的局長,爲了達到懲治犯罪者的目的,也會使用一些手段。楓岫,你不能永遠這樣天真。”
“但他們的手段里從來不包括罔顧平民意願……去任意操縱民眾的生死。”楓岫一直懶散的眼神變的銳利起來,“他們雖然權衡利益與轄區內的幫派維繫某種平衡,但絕對不會虛以委蛇的賣弄唇舌遊走黑白之間,允若不應該的利益智笠恍〇|西。”
無衣師尹的表情仍舊平靜,“你始終不認同我,再談下去也無濟於事。”
“是的。”楓岫點頭,“沒必要談下去。其實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告知無衣局長你,下周內部調查科針對你的聆訊我會列席。等內部聆訊結束,如果他們的決定是將你送上法庭公開審判,我會出席在證人席上。”
“你太絕情。”
“是你打消了我所有的猶豫和彷徨,無衣……是你自己。”
楓岫主人說完這句話,轉身就離開了局長辦公室,直到離開警局大樓之前他都沒有一點停歇,一鼓作氣的鑽進了停在門口停車位上的粉色跑車里。
進到車內,他緊繃的神經猛然崩解,方才的堅定和絕情從面上崩落,神色里寫盡的只剩疲憊和一絲極湹拇嗳酢
拂櫻齋主沒多問什麽,直接發動了車子,一路往郊外跑。等到楓岫恢復精神往窗外一看,就見到他們已經上了環形的山道。
“我們這是去哪兒?”
“噓,一會兒就知道了。”
楓岫看著拂櫻溫柔的側臉,嘴角的笑容讓他的臉看上去明豔亮麗。楓岫想,距第一次見面不過兩個多月,那時候他還在心中吐槽一個大男人渾身上下弄那麼粉嫩品味堪憂必定變態。而如今看著,竟覺得這樣順眼好看,這粉嫩的顏色實在將他那張漂亮的臉襯的很美。別人大約駕馭不了,對於他倒是相得益彰的。
這大約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吧,哦不對,得更正,出潘安。要是讓拂櫻知道自己將他比西施,可是要恨的牙癢癢,老半天都氣呼呼不理人的。
楓岫突然覺得很平靜,這種感覺很神奇,他本還沉溺于那些太過久遠的糾葛,為其心浮氣躁。可身邊人並不肯多做解釋的一句話,卻讓他的心境變得無比的平和。就仿佛,這一刻真的什麽都不用想了,也不用去擔心。
好像被身邊這個人帶到哪裡去都沒關係,只因為是與他一起。
師兄和老師說的沒錯,大概自己真的是陷進去了,之前不肯承認不過是自欺欺人,不願意睜開眼睛看清楚罷了。
明明覺得發展的太快,卻也不願意阻止,是因為安心么?大概,是因為拂櫻的那句話太過誘人,深深的撞進了他那塊填不滿的缺陷,彌補了心上的缺口。
相信我……對楓岫主人而言,這也許就是最動人的情話了。
車又行駛了二十來分鐘,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下了車,楓岫一愣,從他們所站的地方往上看,延綿在山道兩邊觸目可及的都是楓樹。只是現在仍是夏日,抬頭望見的是一片濃翠色澤,但楓岫卻可以憑眼前的景象,在腦海中勾勒出深秋時節這裡的美景。
那一定很美……
楓岫並不知道,他自言自語的,將這句心內的話說了出來。
腰間突然環繞的力度將他從幻想里拽了出來,那力度很輕柔,卻無法去忽視。身後的擁抱帶著夏櫻的香氣將他包圍,溫暖又甜蜜。
“喜歡么?”
“嗯。”
“我就猜你會喜歡。”拂櫻親昵的側頭親了親楓岫的耳鬢,“過幾個月,待到深秋楓紅,我們再來。”
楓岫低下頭,拂櫻從後側看去,只覺得那姿態文靜雅致極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的立在夏日楓林別具一格的濃翠景致下,仿佛一幅靜止的水彩畫卷。
過了好一會兒,楓岫才抬起手覆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輕輕的說了句,“謝謝。”
拂櫻的聲音帶著溫婉的笑意,“謝什麽?”
“謝謝一切。”
“嗯?”
楓岫靜靜的笑了笑,沒有再回答,他將答案埋在了心底。
『謝謝你,與我相遇,走進我的生命,讓我重新鼓起勇氣,能夠去相信一個人。』
……
四魌界地域面積並不大,卻由四個國家組成。與整個世界的現代化不同,四魌界在崩毀之前都還保留著陳舊的制度。火宅佛獄、殺戮碎島和詩意天城都保留著君主制度,不同的只是殺戮碎島由君主專政,火宅佛獄有三公制度稍稍牽制王權,而詩意天城則有與皇室力量比肩,甚至淩駕於王權的長老會。
慈光之塔與另外三國稍有不同,慈光之塔沒有王,但卻有讓另外三國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另一種制度。慈光之塔每五十年會出一對轉世靈童,一命屬金極陽,將會被培養為未來的慈光首輔,最後繼任界主之位。另一命屬水極陰,則會代表慈光的宗教力量,成為大祭司,輔佐并牽制界主。兩名孩童會在出生前被當任界主控制在掌握中,一出生就被抱離親生父母身邊,在特定的環境里被撫養成人。
在慈光之塔這古怪畸形的政權系統里,天舞神司與無衣師尹就像是兩個犧牲品,從嬰兒時期開始就失去了掌握自己命叩臋嗔ΑK麄兿嘁罏槊?砷L,他們的人生里仿佛只有對方能夠依靠。那時候,楓岫曾以為,如果這世上有什麽人能讓他毫無保留的去信任和依賴,那個人,一定是無衣師尹。
無衣就像他唯一的親人,唯一命呦噙B的人。
在那段歲月裡,自己仿佛是用盡生命般的去信任他,信任這個自己在冰冷無情的歲月裡,唯一能擁抱的人。
所以當他無意中找到神殿中上任神司留下的筆記時,瞭解上任神司突然病逝的真相時,當他從中得知珥界主勾結上天界長老會控制四魌界資源以圖私利的種種罪惡時,唯一能讓他傾訴驚恐之情的人,也只有無衣師尹。
然而……原本傀儡一般的犧牲品卻成了加害者,但自己仍舊不願意放棄這信任。他以為,只要揭破了珥界主的假面,就能將一切倒回正軌。可他錯了,結果讓他顯得這樣可笑而天真。原本的名字被抹煞,他僅僅能帶著那個虛幻的筆名,被烙上罪惡的印記。
罪人,是的,四魌界最大的罪人,永遠的罪人。
夢中那魔魘似的鐵鐐聲將楓岫驚醒,睜大眼睛喘著氣,他看清自己身在何處。床的另一邊,仍舊安眠的拂櫻讓他心神安定了下來。抹掉額頭的冷汗,楓岫看了一眼沒拉緊的窗簾,從那小小的縫隙里他看見了一輪明亮的圓月。
距離無衣師尹被押送進地獄島,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不知爲什麽,楓岫今夜突然想起了他,想起了他最後對自己說的話。楓岫的心頭煩悶起來,於是輕手輕腳的下了床,離開房間。重新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確認了一眼床上的拂櫻還睡的安穩。
無衣師尹押送地獄島前,最後見的人就是楓岫主人。楓岫記得那天對方的樣子,穿著一身囚服卻還是一臉習慣性的溫和閒適。仿佛不是去坐牢,而是去過一個長假。在這一點上,楓岫承認自己不如他,也不想比這個。
那個人對于失去自由顯得很平靜,楓岫想這大約是天性使然。
他記得他們隔著大桌坐著,無衣師尹帶著溫和平靜的笑意看著他,然後對他說。
“我想再看一次那支舞。”
無衣師尹的眼神里並沒有期待和懇求,甚至并麼有抱著希望的樣子,其實他早該知道楓岫的答案。所以直到現在,楓岫也不明白,他爲什麽要說那句話。
當時楓岫搖了搖頭,甚至連一句再回、保重之類的話都沒說,默默的離開了探訪室。
而無衣師尹的那個要求,卻像一個埋藏掉的咒語,當時並未察覺,卻在隔了一個多月的之後,突然張牙舞爪的喧囂與楓岫的心頭。
也許,是庭院里的景色迷惑了自己。
圓月,有百年之齡的櫻花樹,仿佛讓他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慈光之塔。那時他與無衣師尹都還年幼,他們住的地方也有一個庭院,比這裡大得多,種著許多許多的櫻花樹。每到花季,風一吹,櫻花瓣就像淡粉色的雪一樣飄落。那時的無衣師尹就會在月夜的櫻花樹下,拉著天舞神司的手,用少見的撒嬌語氣笑著說。
天舞,我想再看一次那支舞。
那支舞,自己每年只在春季的祭台上跳一次,爲了祈求整年的風調雨順、豐收富庶。是他所跳的眾多祭舞中,級別最高的一支舞。那支舞由代代神司相傳,有一個與無衣師尹終身夙願一般的名字。
慈光永耀。
那時候,無論無衣師尹提出什麽要求,只要做得到,楓岫一定會答應。因為反過來,亦是同樣,他想要的,對方總會想盡辦法達成。
所以,明明是每年只能跳一次的舞,卻偷偷的應他所求,跳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已近夏末,這棵拂櫻齋主不知從何處移來的百年櫻樹早就過了花期,枝頭上只餘葱鬱的色彩。但卻莫名的讓楓岫想起幼時那櫻瓣似雪的春日,涼風習習,月輪高掛。
月下櫻雪,傾城之色。慈光永耀,一舞傾國。
想起那人幼時玩笑般的胡話,楓岫的唇邊露出一抹苦笑。真是自己的心眼兒太小了么?但那天無衣師尹的要求,自己實在無法完成。那是他想斷絕的回憶,那是想要抹掉的回憶。既然是已經被那人親手抹煞掉的名字,又何必非要提起呢。
無衣師尹只用了一句話,便讓天舞神司死了。四魌已毀,慈光永耀已無可能,何必再要看一次慈光永耀。
楓岫主人的心中歎息著,卻是緩緩的抬起了手,將那已經塵封的太久的舞,緩緩的舞了出來。在這無人識得的異鄉,在這夜闌人靜的小庭院,為一句月餘前的話。
他舞出,慈光永耀。
即使刻意的去無視了那麼久,身體卻還是深刻的記住了這些動作,他本該一生都跳著這支舞,祈求著上天恩澤,賜予慈光永耀。
可笑,不知是在為自己還是為無衣師尹,楓岫歎息著笑了笑,原本緩慢的動作加快,變回了這支舞本應有的面目。
仿佛忘卻了時間,忘卻了空間,穿越過這十幾年來的歲月。眼前仿佛有燈火的光芒,鑼鼓笙樂的喧囂,神官的贊禮和民眾的歡呼。
楓岫忘情的起舞,沒有察覺到庭院臺階上站著的人,和那人眼中燃氣的肆虐之火。
凱旋侯只在幼年時見過天舞神司的舞,看的卻也並非這隻慈光永耀,並且沒有看全。保留在記憶里的也僅僅餘下短短的一段姿態,幾十拍動作。所以,他如今看著,並未能察覺到楓岫的這支舞有哪裡不妥。
只是,剛才那一瞬間,卻有一個念頭讓他憤怒不已。對楓岫憤怒,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憤怒。
方才竟有一瞬,眼前楓岫月下的舞姿,那身影……竟讓他重疊了記憶中那繁複祭服,那華麗面具。僅僅只這一瞬,也讓凱旋侯覺得恥辱無比。
楓岫、楔子,這個也許是四魌界罪人的傢伙,是自己仇人的傢伙。這個不過是自己的目標,爲了火宅佛獄的利益所利用的工具。他有什麽資格?他有什麽資格與他深藏在心底的那個影子重疊。
他怎麼敢?他怎麼竟敢?
他不配,必須打碎這不該出現的念頭,他要楓岫露出高貴如那個人絕對不會出現的姿態。對,他要狠狠的揉碎這個不該有的幻想。
挾帶著難以抑制的怒火,拂櫻齋主的偽裝仿佛在那個念頭閃現的瞬間就被燒成了浮灰,凱旋侯的狠戾覆蓋了全身。他走到那如蝶起舞的人身旁,伸出手一把將人摟進了懷中。手臂的力量極重,不可抗拒的勒在楓岫的腰間。
忘情間突然被人打擾,楓岫受驚的瞪大眼睛,下意識的去要掰開腰裡禁錮住他的手臂。不過手剛觸到對方,就意識到了身後攬住自己的人是誰,於是平靜了下來。
楓岫露出了笑容,扭頭去看身後的人,“拂櫻,你怎麼醒……”
笑容驚訝的凝固在了臉上,雖然眼中看到的是熟悉的面容,但那陰沉狠戾的神態,卻仿佛像是個陌生人一般讓他驚心。
“拂櫻你……還好……唔嗯……拂櫻你怎麼……啊,痛。”
先是被強硬的堵住了嘴,趁著對方蠻橫的將舌頭伸進自己口中的間隙出言詢問,卻被狠狠的咬了嘴唇。楓岫嘗到唇間嘴裡咸腥的味道,自己的血味兒。
“別問,我要你。”
迴響在楓岫耳邊的低沉嗓音不似平時溫柔,但那語調強勢的低語,卻仍舊如此悅耳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