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重升（《保鏢》續集）》琬琰ding

55、兄弟·知音 丝雨如幕，

　　丝雨如幕，立久生寒。
　　融州军营后山，铁衣独站雨幕山巅，将目光拉远，雨中层林寂寂，秋木萧索，冷风夹带雨丝，扑到面上，冷还是痛，毫无感知，也不在意。
　　“千户大人，营中有人求见。”一士兵在身后禀道。
　　铁衣方始収束目光，慢慢回头：“你且回营，我随后便到。”
　　铁衣帐中，辛力抱剑于胸，皱眉等待。
　　帐帘掀起，铁衣低头进来，辛力回身，猛一见他，心中一凛，竟觉无语。不过月余未见，铁衣竟消瘦憔悴许多，发丝被细雨淋湿，凌乱贴在前额，满脸的乱须虬髯，目光不复见昔日精亮。再往下看，赫然见铁衣左臂上别着一小块刺眼的青纱。
　　“铁衣——你这是，为谁？”辛力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相信心中的直觉。
　　铁衣抿唇不语，低头走上几步，将桌后天剑取出，递与辛力手中“他留给你的......”
　　辛力臂弯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双手握住天剑呆立在地。帐中两人相顾无语，静到寂灭。西风忽起，穿透营帐，铁衣上前，一手搭住辛力臂膀，黯然低首间，眼中蓦然噙满泪水，泪光里的世界晶莹模糊。原来，那日的痛，藏在心底，只等有人来分担。没有他，这世上的孤单软弱，似乎都变得那么清晰可触。
　　辛力放手闭眼，一手紧紧握住铁衣，无需言语，这交叠的双手，传递的，有坎坷，有沧桑，有温暖，也有悲凉。
　　待两人分开，铁衣哑声道：“辛力，来营中找我何事？”
　　辛力怔怔间，竟突然忘记自己所为何来，只呆呆盯着手中天剑，唯觉宝剑光偃积尘，精魂随人已远，可堪回首，空余牵念。缓缓开口道：“他说了什么？”
　　铁衣一震：“他说这剑留给你——”
　　辛力手一抖，抚摸剑身，顿了片刻，咬牙抬头道：“我已将李墨父子送至小彭王处，小彭王告知，靖王要求将接旨地点改在融州，想来是有所警觉，因刘信军队在此，所以要在此接旨。我此来，是要告知你，采玉在靖王手中。”
　　“什么？！”铁衣大惊。
　　辛力拍住他肩道：“你放心，她现在很好。我和封平会想办法救她，你安心待在营中，小彭王爷有何安排，我会尽快通知你。”
　　铁衣失神跌坐椅中，辛力微微一叹：“铁衣，我先走了——”转身掀帘。
　　“辛力，你不问，他是怎么死的？”铁衣艰难开口。
　　辛力定住，头也不回苦涩笑道：“除了兄弟，还会为谁？”说罢，一脚跨出营帐，且歌且行，长啸而去。出得军营，跨上马背，抹了一把眼角，清泪终如雨难禁，索性引缰扬鞭，策马飞奔，任泪水与雨水齐飞，管他谁曾看见。

　　苗寨山头，紫竹一身素白，跪在两座新坟前，细草微风，清冷孤零。焚纸的轻烟袅袅，一眨眼随风消散，仿佛那尘世间的心，总会被无情带到不可知的角落。
　　天色苍茫，凄冷蚀骨。人世间的悲凉难诉，回首如风过往，此刻尽化作茫茫虚空。她的眼中泪已干枯，悲与喜之间的距离，原本只有那么小小的一步，转眼间，便已隔了生死的距离。。
　　“金珠尼，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了。”土湾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关切问道。
　　紫竹并不起身，头也不回轻声问道：“封平呢？他醒了以后怎么样了？”
　　土湾摇摇头：“他醒来，得知昨日之事以后，便消失了，谁也没看见他。对了，他留下了这个。”土湾上前，从怀中掏出黑雀，递给紫竹。
　　紫竹凄然一笑：“是我对不起郭旭，伤害了他，他不想再与我有何瓜葛了。”
　　土湾见她容颜苍白憔悴，眉眼含悲，心疼万分，上前扶她起身道：“金珠尼，你一日之内，痛失双亲，谁能比你更痛？回去吧，我阿爹有话跟你说。”
　　紫竹点点头，随土湾缓步下山。

　　夜黑如幕，无月无星。融州城郊的豆腐坊院中，苍白的气死风灯随风飘摇。石桌旁，酒坛横七竖八堆了一地，隔桌相对的二人，将那烈酒一次次灌满口中，再大口咽下，腹中如烧，却怎么也无法喝醉。这世上，原来还有酒都不能麻痹的感觉？江湖寂寞，寥寥人世间，几曾有知心知意，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剑、诗、酒、乐中的铿锵共鸣，随他离去，便无人代替。
　　“封平——”辛力开口：“你打算如何？”
　　封平猛灌下一口酒道：“还能如何？答应过他的事，该做的便去做。”
　　辛力点头：“我们先去寻唐弋，靖王到了融州，再想法子救采玉。”
　　封平默许，提酒坛起身道：“辛力，好久没和你过招，今夜不如打个痛快？”
　　辛力笑饮烈酒，抽出剑道：“辛某奉陪。”
　　天剑璀然出鞘，其光灿如列星，一瞬间刺痛封平与辛力。两人微微一顿，眼光留在剑身片刻，同时抬起头，一颔首，跃开几步，摆开气势。
　　封平轻轻道：“小心我的霹雳飞刀！”话未落音，身体微侧，一手拍腰，寒芒忽闪，一把飞刀直奔辛力面门。
　　辛力毫不迟疑，手中天剑疾转，幻化点点寒星，嘡的一声，击落封平飞刀。
　　封平叫一声好，腾空而起，旋转间，数点星芒射向辛力。好个辛力，剑光飞旋，身形竟是从未有过的轻灵。恍惚间，人影与剑光混在一起，辛力的身形虽不及那人轻盈飘逸，但剑势却有几分相似。封平瞬间呆立。眼中景象恍若八年前那个月夜，耳边似又响起那人的充满洒脱与豪气的声音：“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郭旭——”，这一声脱口而出，这痛再也无法忍受，他仰起头，想让眼泪流回去，可它们还是掉了下来。
　　辛力收剑上前，紧紧握住封平的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总有一些眼泪格外珍贵，无论何时，无论你看不看见，男儿泪，这次第，只为这深深的情谊。
　　“我要回苗寨!”封平镇定下来，轻声道。
　　“你要去寻他？”辛力有些惊讶。
　　“为何铁衣不带他走？”
　　辛力摇头：“恐怕是他自己的要求，他是不想让采玉看见伤心。”
　　封平坐到石桌前道：“不看见，便不伤心了么？”
　　辛力叹道：“有些事，不亲眼看见便可以聊以自慰。若残忍的让采玉面对，只怕她再也迈不过去，郭旭已是用心良苦。”
　　封平默然良久，仰头饮酒。
　　长夜寂寥，薄雾渐起。酒入愁肠，竟渐渐的神魂归元。叹人世，几曾有朝朝暮暮？枯叶穿风，任那往事悠悠，心中的豪情，在这夜已是越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