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重升（《保鏢》續集）》琬琰ding

41、交心·听琴 融州城内，

　　融州城内，风声鹤唳，因苗人前来攻城抢尸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四下戒备森严。铁衣留守城中，颜青则回营驻守。
　　郭旭与辛力回到融州，依土湾之言，依旧在城郊阿朵豆腐坊落脚。
　　夜色渐浓，一日的奔波，已让身体每况愈下的郭旭疲累不堪。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不由一丝苦笑，看来前几日在牢中无事，是睡多了。
　　索性翻身起来，披了衣衫，悄悄出门。
　　屋外霜华满地，抬头望天，原来十六的月竟比十五的月亮还来得圆满。一转眼，已是离家半年，想起此趟镖，也不知何时能圆满，郭旭无奈摇头，原本前几日，心中已经放下的重担，此刻不由得又提了起来，压上心头。
　　“郭旭——”身后辛力的唤声让他回头，展眉一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道：“辛力，你怎的还没睡？连日奔波寻我，你也累了吧。”
　　辛力一扁嘴道：“身不累，心累！郭旭，你可知，我真以为你独自离开了。”
　　郭旭坐到院内石桌前，抬头笑道：“我确实差点想就这样离开了。”
　　辛力上前坐下，咬牙道：“郭旭，就算你要离开，也不许瞒我辛力，否则，我就算寻到天边，也要把你找到！”
　　郭旭收回目光，嘴角漾开一抹浅笑：“辛力，作为朋友，你对我郭旭，已经做得够多了。”
　　辛力摇头：“你对我辛力，做的岂不更多？郭旭，你难道不明白，你虽不曾怪我，我却再难原谅自己！这辈子，我辛力，从不欠人，只有你郭旭，让我永远都无法还清。”
　　郭旭叹一口气道：“辛力，如果你是觉得欠我，想还账，那就不必了。你根本不欠我什么，人活世上，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留，都是一早注定，纵然千般不舍，也难逃命运安排。谁能避免亏欠和被亏欠？所谓千劫轮回，其实便是还不清的债，填不满的情。”
　　此刻夜静如水，草虫喓喓，流萤点点，一枝月桂横伸院间，隐隐间，花香漂浮，似梦似幻。
　　郭旭仰头望那一树金桂，顿了顿又道：“郭旭从不会后悔拥有和失去。一个人，若心中太多的放不下，即使死亡晚来一百年，仍旧是放不下的。辛力，放下罢！如果你当我郭旭是兄弟，就让我洒脱来去，逍遥一生吧。”说话间，郭旭挺了挺双肩，隐约的坚定气质，月色中更见清峭。
　　辛力无言，一时沉默。
　　郭旭凑过头又促狭一笑道：“辛力，你若真觉得欠我，不如签个卖身契与长风镖局，从此只管干活，不拿银子”
　　辛力眉头扬起，轻轻一拳打在郭旭胸口：“少来，你想白占辛爷便宜？门也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尘世间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恩怨纠结，异路同途。就算是不能常常想起，日日看到，等到岁月洗去浮尘，回首倥偬，这样的相视一笑依旧会清晰于记忆，即便时光荏苒，往事无语，也凌越了万般情谊。
　　郭旭感叹，人生的聚散，终有一日去而不返。天地有尽，思无绝期，又何苦追忆生的惆怅，徒留悲伤。

　　辛力默然良久，开口道：“郭旭，我已将此行目的告诉了铁衣。”
　　郭旭抿嘴一笑，似乎早已料到，轻轻摇头道：“铁衣，大概又要跺脚将我一通好骂了。”
　　辛力抬手撑住下颚问道：“郭旭，我就不明白了，你与铁衣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也是长风镖局二局主，这么重要的事，你怎的不早告诉他？”
　　郭旭抬手拂开额前刘海，答道：“我原本也不知铁衣会到融州，当初押镖时让他留守京城，原是为了他和公主，铁衣要想和公主在一起，要面对的困难何止千万，何苦再让他为了镖局的事而劳心。”
　　辛力点头：“郭旭，你可知，你处处替他做想，自己杠下重担，他也会为你担心啊。”
　　郭旭眉头一展道：“说到铁衣，我真想他了。反正今夜也无法入眠，铁衣正好在城中，不如我俩去找他喝酒如何？”
　　“现在？”辛力有些惊讶，郭旭的性情当真是随性之至。
　　“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走——”郭旭说罢，转身便走。
　　辛力无奈一笑，赶紧起身迈步跟上。

　　端州靖王府，采玉已是忧心忡忡的等了三日。封平也是心急如焚，忍不住发起满腹牢骚。采玉怕他一时性急冲动，少不得自己压住心中焦虑，劝封平不必着急。封平心知采玉惦念郭旭，只怕比自己还要焦急千倍，当下不多言语，嘱咐了两声，出门寻酒馆喝酒。
　　封平前脚走，秦总管后脚便进到客房。
　　采玉见他来到，心中顿喜，笑问道：“秦总管，王爷可曾回来？”
　　秦总管颔首答道：“正是王爷有请程姑娘去府中后花园相见。”
　　“后花园？”采玉略略迟疑。
　　秦总管见采玉不应，笑道：“姑娘有甚疑问，是否要等令兄同去？”
　　采玉赶紧答道：“不必了，有劳秦总管带路。”
　　采玉跟在秦总管身后，几曲迂绕，进得一处院落。进门时已望见一径流水通幽，绕阶生绿，浅渠中水波粼粼，映出一片蓝天白云。岸上青柳杂花，红湿绿重，连泥土亦是气味芬芳。
　　那曲径深处有一亭台，传来铮铮琴声，缠绵绕梁，令人心驰神往。秦总管伸手指引，欠身退了出去。采玉独自站在亭外，静看那亭中之人临水抚琴，渐渐的态浓意远，飘然若仙。
　　一曲终了，抚琴之人抬起头来，眼神悠远，仿似离魂。猛一看见采玉，方回过神道：“采玉姑娘何时到来，本王竟没留意。”
　　采玉下拜行礼，盈盈笑道：‘王爷沉醉琴中，采玉亦流连琴音，一时不忍打搅，还望王爷恕民女失礼。”
　　靖王放下瑶琴，起身道：“采玉姑娘看来也是懂琴之人，适才听音有何感想？”
　　采玉微微一笑，知是靖王考她，当下抿一抿嘴，口中念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靖王微微一震，面露笑意。
　　采玉又道：“琴曲凡四，曰畅、曰操、曰引、曰弄，却才王爷之音，大弦音宽厚，小弦音清忧，正是应“操”。王爷此琴琴身漆色光泽，上有斑斓之蛇腹纹，音色清越贺润，韵味深长，当是宋琴“玉玲珑”，此琴宜操大曲。此曲‘归去来辞’，王爷操来，婉转深沉，让人心生思念，王爷是思乡了。”
　　靖王幽幽叹道：‘思乡么？我少年离京，至此偏隅之地已是近二十年了，此处早已成了本王的家了。”
　　采玉揣测其心，此等优雅之人，心生叛乱，所谓何事？想来不过是离家万里，独处蛮夷之地，心有不甘罢了。采玉思到此节，也不知如何接话，想到那“归去来辞”的曲子，索性开口道：“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靖王闻言，心中感叹，采玉，采玉，果真如兰儿般兰心蕙质，只是可惜啊，可惜。想到此，呵呵一笑道：“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如此乐安天命，说来简单，却谈何容易！”
　　说道此间，靖王话锋一转又问道：“采玉姑娘，来此几日，可有四处游玩？”
　　采玉微微摇头道：“王爷，采玉尚有要事急着赶回融州，还望王爷尽早放人。”
　　靖王收了笑容，闭目一叹，少顷睁开眼沉声道：“程大小姐，你长风镖局何苦趟这汤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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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解：《归去来辞》，陶渊明著。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意译：算了吧！寄身于天地间还有多少时日！何不放下心来听凭生死？为什么还要遑遑不安想去哪里？企求富贵不是我的心愿，寻觅仙境不可期冀。只盼好天气我独自外出，或者将手杖插在田边去除草培苗。登上东边的高岗放声长啸，面对清清的流水吟诵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