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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端州·偶遇 山道弯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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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弯弯,狭窄幽僻。道旁丛林遮天,四下杳无人迹。
远远一辆马车驰来,那赶车之人,长发褐袍,面色冷峻。马车在山路中左右颠簸,突然间咔的一声,马儿抬腿长嘶,停了下来,任随鞭打,再走不动。
“封平,出什么事了么?”车帘掀起,一张秀丽脸庞探了出来。
“可能是车坏了,我看看去。”封平跳下车,绕到车后弯腰细看。
“车轴断了,采玉,这车走不了了。”封平直起身皱眉说道。
采玉下车,抬头看天:“封平,看样子快下雨了,马车走不了,我们如何是好?”
封平一时为难,没有马车,只能骑马,可是马也只有一匹,若是别人尚好,只是采玉,如何能与自己共乘一骑?
采玉见他为难,知他心事。想了想道:“不如你先骑马去前面的集镇,再买辆马车来接我如何?”
封平摇头道:“我不能把你独自丢在这里荒山野岭,实在太不安全。”
采玉皱眉道:“那要如何是好?”
封平片刻思虑道:“此处也不知离集镇有多远,我们先往前走,看看有无人家再说。”
采玉点头:“只好如此。”
两人弃车牵马行得半个时辰,远远望见袅袅炊烟,果然寻得一处人家。封平前去叫门,见屋中颤巍巍出来一白发老汉。
“老人家,敢问此处离集镇可远?”封平拱手问道。
老汉答道:“此处偏远,离最近的平洛镇也得走上大半日。”
封平伸首望了望屋中,见屋内还有一个老妇人,想了想又道:“老人家能否行个方便,让这位姑娘在您这里歇息半日,我去镇上买辆马车再来接她。”
老妇人闻言走出屋道:“好啊,先生您放心,让这位姑娘呆在这里,正好和我老婆子说说话,解解闷。”
采玉笑道:“多谢老婆婆,那采玉就在此讨饶了。”
封平将包袱交给采玉嘱咐她道:“采玉,你且在此等我,我半日即可回还。”
采玉看了看天,转身问那老妇借了蓑衣斗笠递与封平:“你放心罢,连日不停赶路,我也乏了,正好在此歇息一下,快下雨了,你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半空中铅云暗垂,淅沥沥洒下雨来。远近山色如悼,层峦叠嶂的青色随水汽晕染到天边。细风剪剪,将那密雨渐渐迷蒙了眼前清凉事物。
采玉怅然立在门口,目光遥遥,似要穿透雨幕山巅,落到那西天边的一隅角落。与郭旭离别的情景恍若眼前,那风尘漫漫中的孤寂身影在心底一刻也不曾挥去。转眼已近半月,一路急赶,一路担心,奈何锦书无托,只得空劳牵念。
“姑娘,可是在担心你的情郎?”老妇人微微笑着问道。
采玉心中微震,回首嫣然:“婆婆说笑了。”
老妇人摇头道:“老婆子看得出,姑娘心中藏着思念。方才那位先生,可是姑娘的——”
“哥哥。”采玉连忙接话。
老妇人点头道:“我看也是。你兄妹二人怎的来到这偏远之地,要去何处?”
采玉坐下道:“要去端州寻人。”
老汉一直在旁生火煮饭,闻言插话道:“此处已是广东境内,离端州没两日路程了。”
采玉微笑点头,再扭头向屋外看去。但见天心无光,此时雨势更大,从天空无止境地洒落,成片成帘。那雨中有晚归的鸟儿,孤独的身影低低掠过,雨丝情愁,采玉心中顿痛:郭旭,你可一切安好——
思绪正远,两骑清尘,劈风荡雨,瞬间席卷眼前。
两人下马,低头拂水,衣衫已被雨水浸湿,略显几分狼狈。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年纪略轻,上前朝门里采玉一拱手道:“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家主人进门避雨。”
采玉赶紧低头还礼道:“我也是路过,婆婆——”说着,转身叫老妇人。
老妇人走到门口,对屋外两人道:“二位若不嫌地方狭小,就请进来吧。”
门外那人道了声谢,便退后让他主人进屋,自己再去栓马。
采玉退后几步,见来人锦衣玉带,身姿如松,气度不凡,虽逆光看不清面目,但也能感觉到不同于山野的贵气。
门外的青年栓好马,跨进门道:“主公,都怪我临走粗心,忘带雨具,委屈您在此暂时歇歇,待雨住再走吧。”
那人侧身坐下道:“是我执意要出来,怎能怪你。”说罢,扭头对老汉老妇笑道:“多谢老人家借地避雨,若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他侧脸迎光,采玉此时方看清他的面容:年纪不到四十,发束金带,面如冠玉,长眉凤目,鼻梁挺拔,唇上一抹细髯,刚俊面容,夹带天生贵气,竟仿佛哪里见过一般。
屋外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采玉坐在桌前帮老妇人做些针线活,青年也在一旁替老汉劈材烧火。锦服男子闲坐无事,便同老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无非是问些家长里短。
“老人家家中可还有别人?怎的就您二老独居山中。”
老汉擦抹灶台,头也不抬回答道:“原是有儿子儿媳,几年前儿子病死,媳妇改嫁,膝下只剩一个孙子。孙子一年前被拉去靖王自卫军,再不曾回来。”
锦服男子眉眼略沉,开口又问:“可曾有书信回家?”
老汉手中顿住,叹道:“一去杳无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
老妇人听到此处,悄悄抬手抹泪。
锦服男子起身坐到老妇身旁,轻声安慰:“老人家不必难过,你孙子叫甚名字,今年贵庚?靖王自卫军我还比较熟,可以托人打听。”
老妇擦了眼泪,颤颤开口:“孙儿名叫赵胜,今年十九了。”
锦服男子点头,对一旁劈材的青年道:“羽钦,记住。”
叫羽钦的青年赶紧点头道:“主公,羽钦记下了。”
一时间屋中冷寂,各人心中有事,再无言语。采玉做好手中的针线,抬头问道:“婆婆,可还有活计?”
老妇人笑道:“姑娘的手真巧,这么一会儿就做好了。”
锦服男子闻采玉口音,略感惊讶道:“姑娘来自京城?”
采玉微微点头。
男子又道:“京城离此万里之遥,看姑娘容貌举止不凡,怎会到此偏远之地?”
采玉淡淡一笑:“来寻人。”
男子微微扬眉,开口问道:“寻何人?姑娘独自一人,多有不便,我在此间人地两熟,可否需要帮忙。”说话间,眼神幽深,令采玉不敢直视。
采玉自小身在镖局,也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这锦服男子自一进门起,采玉就知他背景不凡,又见他主动要帮老人寻孙,口气甚是轻松,料他身份显赫,连忙摇头道:“多谢公子好意,我还有哥哥一道,他此刻去了镇上,稍后便可回还,寻人之事,哥哥自有安排。”
那锦服男子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门外丝丝冷风透入,淅沥有声,雨势渐缓,天心已微微露白。羽钦站至门口细看片刻,转身问道:“主公,雨快停了,我们可还继续?”
那男子叹道:“继续找吧,一日不找到大师,一日便不回还。”
羽钦急道:“主公,我们出门业已多日,迦罗大师仍为寻到,那篇经文真有那么重要么?”
男子微微摇头:“但凡念经之人,其实经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我许了兰儿要将此经明白于心,谁知一误六年。如今终于决定潜心经文,可惜当中诸多梵文不明,只能请教迦罗大师。”
羽钦道:“主公,大师说去山中云游,我们这样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男子口气中几分无奈:“再找找看吧。”说罢,起身告辞。
采玉见他一片诚心,轻轻开口:“小女子略懂梵文,公子若不嫌弃,那经书可否容我一观?”
锦衣男子闻言一惊,神色顿惑:“姑娘能懂梵文,原来竟是高人。”
采玉莞尔一笑:“我只是略通,算不得什么高人。”说罢,接过羽钦递来的经文,细细翻看。
不多时采玉已粗略看完,对锦服男子笑道:“可有纸笔?”
男子赶紧亲自拿出文房四宝,铺到桌上。
采玉执笔看经,微微沉思,低头写来。此刻天色渐亮,屋顶天窗亮瓦透下一束白光正罩在采玉身上,柔和光线中,她眉目宛然,风致楚楚,偶尔停笔凝神,朦朦亮光映照她美丽脸庞,真是说不出的皎洁明媚。锦服男子一时呆住,眼光竟不能收束,只觉眼前之景宛若梦中,依稀是那熟悉神态,兰儿,兰儿——心弦骤然拨弄,怔怔仿似离魂。
采玉译完,搁下手中毛笔,扭头笑道:“公子见笑了——”
锦服男子方回神,近前看了看纸上译文,道:“姑娘如此才气,令在下佩服之至!可否斗胆请教芳名?”
采玉也是江湖儿女,并不忸怩作态:“小女子程采玉。”
那人点头称道:“采玉,采玉,撷珍采玉,好名字,果然人如美玉 ,在下朱靖,多谢姑娘帮此大忙。”
采玉微微一笑:“朱公子客气,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屋外雨住云开,只余檐下滴水叮咚。羽钦早已备好了马,朱靖谢过老汉老妇,走出门来。他翻身上马,拉缰回头对门内采玉道:“程姑娘,若去端州,定有相见之日,后会有期。”说罢,引缰扬鞭,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