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扁圆圆

8、如哀如凄 她即使通晓

　　徽初打车临近锐止大厦的时候，恰巧路口红灯亮起，她微微眯起眼睛向斜前方看去。这幢雄立于整个城市的巍峨建筑是宋越澜公司的国内总部所在，他现在应该就在里面处理事情。
　　上午临出门时，宋越澜接过她递上的外套，凝视她良久，眼神复杂莫测。最后突然俯身，一个缠绵而热烈的吻，直到她呼吸紊乱得轻轻挣扎才放开她的双唇。徽初喘着气伏在他的胸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牢牢环住他的肩臂，而他的手也紧紧揽着她的腰。姿态是那样得亲密，却偏偏没有四溢的温情，只有种令人心惊的凄凉。
　　徽初想起凌晨两人相拥而睡，困意侵袭之际耳边那个低哑的声音：“阿初，我只问这一次，你真的想要过与我彻底无关的生活吗？”她在迷蒙中只片刻的沉默，他就抚上了她的唇瓣，“不……还是不要回答了……不要回答……”夜晚的安静衬得宋越澜语气极为慌乱，让她顿时睡意全无。到天亮的几个小时她偎在他的怀里，满脑子都是他言语中透露的那种令人心疼的恐惧。
　　刚刚过去的异国的那段时光，独居的夜晚里，徽初曾一遍遍地试图让自己相信他们之间并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不管最后是因为什么理由决心回来，想到昨晚在他怀中的感受，这一刻她都决意再进行一次争取。所以她定了定神，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越澜，我们好好谈一谈，我想和你……”
　　“阿初！”宋越澜却突然厉声打断她的话，他慢慢地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再看向她，眼底换上了淡漠和不耐：“抱歉，我现在有事马上就走，不过你想说什么我大致也都清楚。我想告诉你的是，其实很多事情随着时间都会见分晓，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我现在并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愿。”
　　都没有任何的过渡，从刚才唇齿间的不舍柔情到现在字字冷而厉地宣言，真是......徽初垂眸，果然还是这样，永远是这样，这个男人从不会让自己对她动太多情，即使是他前番表现出的眷恋可能也并不一定就是自己曾经因为的深情难抑，也许就只是一种还要维系他们婚姻关系的必要手段而已。
　　徽初再没说一个字，默默地听着他开门出去。等到门在他身后合上，她才向后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终于认识到，他们之间该是到了绝处，而且，他无意逢生。那些暗夜的低语，可能是他在遗憾，但绝不足以让他犹豫。那么就这样绝望了吧，呵，也许再过些日子就可以自然地欣赏他的“演技”了也说不定呢。
　　车子缓缓挪动着通过锐止外门，徽初从记忆中挣扎出来，将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无意识地看过往的车辆。忽然一抹亮橙色跃入眼帘，那炫目的颜色正掠过门前横杆，要并入内道。招摇到此地步的跑车，凤城并不多见。因为上层社会的官家子弟们其实家教都甚为严格，哪怕骄恣如直达天听的梁家的幼子梁洛溟，巍巍杜氏的长孙杜哲原，并上他七哥卓云清一样的人物，大概也没有几分胆量这样在一帮老爷子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张扬。她记得前两年挂职外任的孙璞会凤城述职，曾在聚会上调出自己新车的照片挤兑梁洛溟，自己那时恰好陪着四哥在场。就听孙璞得意洋洋：“三殿下，您要是还窝在这凤城里彩衣娱亲，怕就没福分驭遍天下的宝马良驹了啊。”
　　梁洛溟喝尽了杯中的酒，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没事儿，哥哥这儿就清净着耳根子等着听哪天你老爹打越洋电话回来派人把你那玩意儿砸成破铜烂铁的响声儿呢。”
　　当时周围人被梁太子的尖刻哄得一阵大笑，四哥闻听却回过头来低声提醒她要注意处理和宋越澜的关系，说已经有不好的风声传出来了，外公那边也有人报告过，老人家也是给了四个字——谨言慎行。连十六岁起就并不常在凤城的她也要事事顾及，以免于声名有不利的影响，更别说这些时时刻刻混迹在权力漩涡中的权贵公子小姐们了。想来这车主大多是个商界新贵的小辈，在莽撞肆意的年龄做些引人眼球的事情。
　　徽初虽想着她应该不会认识，但还是瞥了一眼。没想到这种近乎无意识地好奇却让她惊住好一会儿，她认出了半敞的车窗后面那个明丽的女子。即使她带着宽大的墨镜，徽初也能确信，那是叶珺沛。因为，就是这个女子曾经站在自己面前直言：“付徽初，我希望你想清楚，你不适合宋越澜，你们在一起不会长久。”姿态之高傲，语气之轻蔑，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徽初对外界态度的容忍度一向高，所以这位叶家身份尴尬的四小姐带给她的不舒服的程度恐怕也就只有那个见了她总是阴沉尖刻的于慧欣能与之并论，而听说她们两个又是十分不错的朋友，真是正好一对。而且徽初也是从她的口中第一次听说了宋越澜那段刻骨铭心爱情中的女子——楚艺，一个十年前就不幸死于脑癌的纯情女孩，一个让宋越澜在每年的情人节都沉默一天甚至不见踪影的缘由：那天是她的忌日，而他始终悔恨于没能见上她渴望的最后一面。徽初也才知道，在宋越澜也不能免俗地上演过的风流公子悔悟专情的故事中，女主角从来另有他人。那时她绝望地想，即使再爱，她也永无机会比得上一个逝去之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在宋越澜一向厌恶又不得不倚恃的裙带尊荣的掩饰下，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而于时年二十四岁对爱情充满期冀的且寡谙世事的徽初，是不折不扣的侮辱，即使宋越澜当时并非对她无情。
　　可是徽初终究没有完全决裂的勇气，她的成长环境注定了这一切。
　　她不比直到成年前都在父母膝下的付徽宁，她六岁起就被送回国内的外祖家。虽然全家上下都对这个远离至亲的幼小女孩百般呵护，可是稚龄的她已经开始敏感地认知周围的环境。在卓家的十年虽同表兄弟姐妹一样承的是外祖母大力提倡的涵性修身的内化教育，不问政俗社情，但在谈吐行止她这个九小姐从来是赞誉等身，没有人不夸奖她乖巧识礼。较之陪伴她一同长大的活泼爽朗的卓云婧，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的生活。十六岁时出国学医，严苛的导师，繁重的学业，单纯的朋友圈子，周围开放而坦诚的文化氛围曾经让她卸下过防备，但却从未真正消除她深植于心中的不安全感和严重患失意识。她对于宋越澜这个第一次真正爱上的男人寄托过最真挚的恋慕和期待，她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也不善于放弃。尤其是两人已经谈婚论嫁的时候，他们这样的人，更是不能率性而为。现在想来，开始就充满了隐忍和疑虑的感情，接下来的光阴中确实没有平顺的基础。
　　思绪到这里已经很不愉快，徽初长久地望着叶珺沛驾车消失的方向，终于扬唇苦笑。她终于明白，宋越澜近来的所作所为看似扑朔迷离，却也是有章可循，从他这个时候会见叶珺沛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全面的“自杀式袭击”。虽然符合他一贯的手段果决，但他的动机和目标还太让人困惑。而唯一确定的是，他想要的已经绝不是她付徽初，荣铭宇的事不过是个引子和前期掩护而已。
　　徽初合上双眼，心中一叹，宋越澜说得真对，现在的他们确实没有谈的必要。

作者有话说

　　宋妖孽啊，你好自为之，瞧你干的这走钢丝的事儿，可千万别业未竞先以身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