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扁圆圆

6、付姑娘还记得的事

　　徽初有段时间一直梦见付徽宁张开双臂迎在苏桓车前的场面，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姐姐自小长相就比她娇艳，性子又骄傲不羁，那天更是抱着必死之意，所以地仔细装扮过。曳地的礼服长裙裹着身姿妖娆曼妙，倾城的容色决绝而刚烈。她定定地看见一辆跑车驶过来，突然就甩脱自己的手，闪身到了路中央。徽初那时并不认识苏桓，刚回国也不来不及弄清姐姐近来变得性情淡漠的原因。所以完全没有预料到她是想要自杀。所以只来得及疑惑地高声叫了“姐姐”，仅这两三秒钟的时间付徽宁就被撞倒在地，血缓缓地流出来。
　　徽初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鲜艳的颜色染在香槟色的礼服上，是那样夺目......直到肇事的那个男子迅速下车奔上去，他温文俊秀的面庞被绝望和哀痛扭曲着。她才反应过来，扑上去凄厉地喊着“姐姐”，但刚碰到付徽宁染血的衣角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了起来，醇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冷静点，车速不是很快，别耽误救治。”徽初挣扎着回头想摆脱男人的钳制，就这样她第二次见到了宋越澜，在最慌张无措的时候，然后就被他带到停在苏桓后面的那辆普通的商务车上一同去往医院。
　　这一天后来的记忆混乱模糊，医院的抢救，警局的调查，长辈的盘问.....都被八年光阴磨得只剩了个轮廓。可她却实在清晰地记得宋越澜的手臂始终坚定而温暖地揽着她，陪她处理各种事宜，直到四哥卓云逸和五姐卓云婉匆忙赶来。他把她交到卓云婉怀里，再将手帕放到她的手心，望住她的双眼和声开口：“不要怕。”随后便转身去安慰颓然坐在手术室门外长椅上的苏桓。
　　那一刻，握住他柔软的手帕，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徽初终于从那场目睹的惨剧中稍稍醒过神来，觉得心中有了几分安定。
　　付徽宁一周之后才完全脱离生命危险醒过来，只是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不和任何人说话。伤重不能活动的时候始终神色冰冷地躺在床上，后来伤好了大多是抱膝坐在窗前。国内外的专家会诊结论是主要是心因性的失忆和自闭，完全康复需要靠陪伴开导和等待。徽初记忆中一颦一笑都生动无比的姐姐，就这样安静淡漠地再也不与外界交流。
　　国内的医疗条件所限，大家商量着还是送到国外疗养。又因为父母驻外的国家没有很好的医疗环境，最终准备安排在三哥卓云涵供职的德国的一家条件优良的私立医院，七个兄弟姐妹商量每年轮流抽时间去探望。
　　徽初是忙过了那段时间才知道了苏桓和姐姐之间的情事。那个叫苏桓的男子面色苍白地直直跪在临时请假归国的父母面前，道出了他和姐姐的纠葛，并承诺愿意对姐姐终生负责。
　　徽初那久已未见的父亲带着极度的悲伤和疲惫，只问了一句话：“溶城苏家的独子，你要怎么终生负责？”她印象中还明艳照人的母亲好像一朝老去十岁，她拭了拭泪，勉力维持着惯有的矜贵优雅，摆手阻止了想要回话的苏桓：“我们不需要，请你回去。”苏桓看了看他们，便起身出去跪在了门外院子里。
　　徽初扶了父母上楼休息后再下来站到他面前，鲜有的厉声质问：“你始终没有提起那个介入你和我姐姐之间的女人的名字。告诉我，她是谁？！”她一定要知道，那个介入别人之间的感情，一手酿造这个悲剧的女人，究竟是谁。
　　苏桓抬头看着她凛然的神色，哑声说：“是我的错，我一力承担，何必牵连别人。”
　　“‘终生负责’？‘一力承担’？我虽然不认识你，溶城苏家还是听说过的，那样大的家业容许有个像我姐姐如今这种状态的女主人？你现在轻言许诺，将来做不到，要置我姐姐于何地？”
　　“他会说到做到的。”宋越澜推开半掩的院门，第三次出现在徽初的面前。他一身雪青色的西装，姿容伟岸风流，一步步向着她走过来，停在苏桓身边。与前两次不同，他彬彬有礼伸出手来问候：“付二小姐，很高兴再次见面。”
　　因为和宋越澜之前的见面几乎都在非正常状态下，徽初此时反倒不是很习惯他这样正式地招呼，况且又沉浸在刚才对苏桓悲愤的情绪里，停了几秒才把手放上去，“我也是，宋先生你好。”这两天，徽初也了解了一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所以这样的客气有礼才是他们这些人一贯的问候方式。
　　本来以为接下来是无关痛痒得寒暄，没想到宋越澜微微用力握住她的纤细的手指，仍旧是和声开口：“相信他。”语气温和地一如从前。
　　只用三个字，就让徽初立即想起那天他体贴的陪伴和安抚。她浅浅笑了笑，诚挚地道谢：“前些天在医院，多谢你我才不至于完全无措。”她总是要感谢她在慌乱时候的热心帮助，至于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未来又有何种企图，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宋越澜收回手，也是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我今天来是想替我这朋友说个情，他最近两个晚上一直在高烧，秋末天凉，这样跪在这里怕是会加重……”
　　“我们家没有人要他跪，我明白父母亲的意思，事到如今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并不是大家期望看到的。况且我们也指望不上溶城苏家的公子能‘终生负责’‘一力承担’，所以不愿深究，早就请他回去了。但是我想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既然宋越澜上来就开门见山地插手这件事，徽初也就再没使那套她也早已经不怎么熟练的虚礼，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完，态度冷淡而尖刻。
　　苏桓见状刚要说话却被宋越澜摁住肩头，他淡淡道：“你先回去，这样跪着也多表不了几分决心，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去医院开导徽宁让她早日康复，让我来和这位付二小姐谈几句。”
　　苏桓迟疑着：“可是……”按后来徽初对苏桓的了解，他确实是一个相当有担当的温和男子，坚持与付徽宁的爱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从来也不想牵连别人，无论是那个一时插足的女人，还是突然出头的宋越澜。
　　“我有分寸，你先去吧。”宋越澜安抚地拍了拍苏桓的背，执意要他先回去。
　　目送着苏桓出了院门，宋越澜略侧头打量了下徽初，“嗯……不必换衣服了，我们出去谈谈吧，嗯？”语气虽然极为平常，却也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徽初本来就怒气未消，等着听他赶紧说出答案，此时听得这种完全不像征求自己意见的安排，恼怒道：“不好！你就现在告诉我！”一个居心不明的男人还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吊她的胃口，当真是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哄骗么？！
　　宋越澜却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第一次见到，原来不顾及着淑女风范肆意发怒的她也只是这个样子。“从前只是觉得你温婉体贴，没想到生起气来是这样纯真可爱。”
　　这样赞美的言辞让徽初觉得无从应对，她一回忆上个月那个“温婉体贴”的自己，就不由得想起机场的那个在剧烈的疼痛中还隐忍坚强得让人忍不住怜惜的他。一时间也守不住本来就不擅长的刻薄气质，所以只能故作不依不饶道：“不要用这样的话搪塞我，你把苏桓支走不就是代他来应付我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徽初也不是不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出那个女人，只是刚刚见不得苏桓的谨慎维护，所以才步步紧逼，这时宋越澜插上一脚，还让她那么进退不能，所以觉得火气更大，把平常的淑女礼仪全扔在一边，索性朝他使性子出气。她那时还未意识到，不过是三面之缘，她在他面前却已经如此放得开了。
　　可是后来想到这一天，徽初更多觉得是伤感而不是甜蜜。就是那时候吧，一念既动，万劫而生。

作者有话说

　　付小宁的事情啊，的确是个性格悲剧，其实俺们阿桓在公子哥儿中素质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所以大家这回要听宋妖孽的话，“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