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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薄雾浓云愁永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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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道:“可得尝尝我家的梨子。”
锦儿大为错愕,明知自个儿的直觉总不会错,还是抱着万一的期望确认道:“酥梨山庄的小老板…”
“是我男人,不过我都管他叫小财主来着。”
这下八-九不离十了,憋着一口气,居然还能勉留一丝侥幸弱弱张口:“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才,是不会嫁人的…”五姨太,堂堂巨富千金,竟能低贱至此么?不能够,锦儿动用所有的理智,这样安慰自己。
“总会嫁人,你将来也会的,难道真要出家了不成?”这话像是老人该讲的,语气里却没丁点儿波澜。锦儿哑口无言,不知要如何解释这一身道士装扮。
“你,过得好不好…”沉默了片刻,她又问。
“小财主待我不错,四位夫人都顺着他的喜好,私底下也没什么好说的。”完全能够想象,大好年华却甘居小五,恬淡到不着痕迹,却又是所有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心悬一线,也断在一线。昔日目标变成了朋友,已然够她受的,如今目标正是朋友,又叫她情何以堪。脑袋里轰的一声全是空白,更枉论什么对策,唯有一个意识:她摊上大事儿了。
“姨娘告诉我,想解决问题的话,哭是没有用的,要去死。”珍贞望着远处仓苍劲松,笑得甚诡异:“我自然不会死,总不能让他们如了愿的。”
石头也会流泪,又有什么过不去的难事值得去死呢?
“咱不谈生死…”锦儿有了不好的预感,沉声道。
“那么就聊聊感情?”是师姐的建议,远远踩碎在杂沓的马蹄声里,红衣白马转眼立在跟前,触目惊心。
居高临下,劈头盖脸地嗔怪:“不赶紧绑起来,怎么还聊上了。”
锦儿一时无话。
珍贞只望着锦儿,歪歪脑袋耸耸肩,笑得很是虚弱:“你说你是写字的。”
“我是写字的,我…”当然也算不得打劫的,无力辩白,有了这一出,势必要陷她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了。
玉带桥,轻舟微漾,冷月无声。
听了太多今古传奇,倒是有不少起事的都在船上,四边不靠,有防隔墙之耳。水天相映,静影沉璧,又颇有情调,事成之后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十八年来敬若生父,如此有悖伦常,于情面上更是过之不去,叫她何以自处。”锦儿痛陈其可怜之处,全指望师傅网开一面。
“你在顾念她?”子落皱眉,眉间是毫不掩饰的隐忧。
锦儿俯首在地:“她像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说得真切,师傅又能否爱屋及乌呢?
“可她不是你的朋友。”子落并不看她。
做这行的非要绝情去爱,恻隐之心却是半点也不能有的。
师傅斩钉截铁,是断了锦儿所有的指望了。
不问是非就这么把人绑了,方才勉强苟活,如蒙大赦,一转眼就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给谁能受得了呢?
姑娘埋头不起,月光兜头洒在翠绿的衣衫之上,幽幽惑乱了人心。
“如若叫你嫁给为师,又当如何。”子落淡淡来了这么一句,认真的神气委实让她吃了一惊。
有何不可呢…只一个念头,却立时教锦儿羞怯难当,原来自己对师傅存的竟是这样的心思么,波心旁顾,只恨不能一个猛子钻到湖底,话从口出却成了:“师傅说笑了…”
“自然。”这样的回答让她清醒,也叫她心凉。举头望月,对上那不能直视的侧脸,子落不知愣愣望着什么地方,竟自顾自念起诗来:“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
那边,那边还能有个谁呢?
珍贞说小财主是被陷害的,需要一笔巨款才得救赎。
“你去找他,他有的是钱。”四夫人跪在床边,几近恳求。“他”指的是永兴巨富石景天,珍贞已断了关系的父亲。
“姐姐求你…”大夫人早已泪流满面,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一句整话:“念在夫妻一场,他对你那样好…”
珍贞背过身去,面墙而卧,一行清泪缓缓落下:“所以,他宁愿死,也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宁愿死,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锦儿是有些动容的,为了这个不曾谋面的小财主。
话说这小财主原是石府上的学徒,自家也有些小钱,奈何钟情于府上的小姐,一待就是好几年,铁杵也该磨成绣花针的。谁知珍贞偏也是个目不斜视的主,这样的小人物自然入不了眼,只有一句没一句地拿他耍笑。日子久了,小财主终也断了念想,再见面已是酥梨山庄的主人,四位娘子的丈夫。
梨花似雪草如烟,千树雪,万树雪。他还记得她的梨花梦,纵使娶妻生子,金玉满堂。
“你还要我么?”她那样卑微,只是想为自己找一处容身之所。
他牵起她的手,小心放在胸口,给了她最安心的答案:“三生有幸。”也只有她的小财主,自始至终都在维护她可怜的自尊。宁愿死,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开不了口,养我十八年的父亲转头娶我,于我是怎样的不堪。”珍贞攥紧了拳头,锦儿便也感受着她的屈辱。
她不过是石景天的养女,知道这个事实已然不能承受。多少年的白眼和冷落,个中缘故,如今她终于懂了。屡屡出走,喝得烂醉,到处惹是生非,但到头来总归是要回家的。可是他的“父亲”,为了吞并珍贞“舅舅”即是她亲生父亲的遗产,竟然提出了这样荒唐的决议:“还像女儿一样养着你,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她断绝了父女关系,摇身一变,成为酥梨山庄的五姨太。
具体情况锦儿并不十分明白,但也能猜出个大概。总之是有人要整垮石景天,估摸着势力太大不好下手,遂拿他的女儿开刀。本是想扣了小财主逼他女儿出面,引蛇出洞人赃并获,但凡有个什么闪失也没甚打紧。没想到老石家另有隐情,当女儿的为了一口气连夫婿命也不顾,竟无意间保全了父亲的身家性命,现在才不得不抓了石小姐直接迫他俯首了。这档子差使,委实做的粗暴了些。
能让燕骑卫动粗的,想必财富也是来路不正,从石景天荒唐的敛财手段就可见一斑。可珍贞毕竟是无辜的,小财主又何罪之有。
“你恨他么?你的父亲…”
“他是给财富迷失了心智,我只恨自己罢了。”珍贞凄然地望她一眼,眼里没有恨,只有可怜。
锦儿终不能袖手旁观,就像无法对剑秋置之不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