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鞋匠》圆木

11、戏有三分真

　　最近春生时常想起师父说的一句话——世事无常难预料。也就是这一两年间，世事变迁，快的让他掌控不得。
　　二师兄和宋颂去了海城，打听不到半丝消息。
　　而“山门”的生意，随着师父的身体渐差，越发的做不下去了。刘家也在行里放了话，现在近城的新“山门”是一家家具店。
　　春生去问师父，“我们应当如何自处？”
　　师父只笑着说：“风水轮流转。”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两句话春生都是听的懂的，但却串联不上。刘家手下的生意，运作的方式皆是“自给自足”，一店两用，既有面上的营生，也有行里的收益，每年只需交上上面规定的年例即可。往年都是富年，今年之过了两个月就有点入不敷出了，更别提年底还有一笔年例钱。
　　管账的二哥，头发掉的一撮一撮的，隐隐有谢顶的兆头。春生看他有心无力就做主放了他半个月的假。
　　既然行里的生意差不得手，春生就只能翻腾面上的营生了。面上的生意说起来很体面，但实际上，每年刘家上下的皮具，别的店里发福利都是从不走帐的，说白了都是白给的。小百号人呢。更别说，三爷的，三爷手下办事人的，还有些体面掌柜的，这些都是挑着最精细的皮料做的。再加上店里的活计，吃的、用的，还有税务。时不时的还有几个师父的朋友。
　　足足让春生算了两天，好家伙，原来每年都要拿行里收益的百分之十来贴补！而这百分之十是面上营生收入的三倍！别说春生是个从来没做过生意，就是做生意的老手也玩不转。
　　春生觉得有些累。这些年身边众人迎来送往，没几个相处久的，好在师父师母都还在，他还能尽一份孝心。现在又牵扯出来了生意上的事，他是有心无力。他就是一个手艺人。就是一个鞋匠。
　　所有的事情都扭在一起，想找个人说道，却连这么个人都没有。春生突然想起宋颂，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从履堂出去，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翻那本他根本不喜欢的杂志，那本半天翻不了一页的杂志。
　　就像这突然离开的人一样，也总有那突然到来的人。譬如，横空出世的三爷。强制性的出现在春生的生活里。
　　春生想了几天也想不到，自己哪一点讨了这位大佬的喜欢。
　　“春生，你喜欢云鸭三片么？”
　　还是福祥斋的云鸭三片。人，却是个拒绝不得，相处不敢的人。
　　“喜欢。”春生看三爷问的真切，忙答道。其实这道菜自上次与宋颂一别后，再也没有吃过。
　　三爷很高兴，帮春生夹了这道菜。
　　春生很惶恐。
　　因三爷不常去外面的馆子，今天这顿是摆在了碧水荷院里的一个小水榭之内。厨子却是福祥斋请来的。
　　春生是临近饭点的时候被三爷手下的人请来的。
　　说是请，还是真是实实在在的请。
　　下了正儿八经的帖子，上面写着：
　　送呈严春生先生
　　春生战战兢兢的看了一遍，里面只说邀他去碧水荷院小聚。正式的不得了。

　　在看那送请帖的黑衣人，春生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到了地方看见三爷一身便装的坐在水榭里看书，雕廊画柱，漆的粉彩十分鲜艳，一池春水碧绿绿的，这才放下心来。
　　“好几天不见你了，店里的生意还好吗？”三爷似是十分开心，眉宇间都是笑意。话语间显得二人十分熟识。
　　“还好……”春生不明白三爷找他来是干嘛，但看这情形也不像是找自己麻烦。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喽啰，掀不起浪也搅不了局。
　　“我看履堂的山门不如关了好。”三爷一点不带拐弯的指了个中心。
　　春生一愣，心里有点明白了，这是要关“山门”啊……这事对春生来说必然是个大事，但对三爷来说绝对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然后又道：“你看如何？”
　　还至于问他一个小伙计么？
　　“这件事……”春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我只是一个小伙计，万事还看上面的安排。”
　　三爷笑着点了点头，“不必这么拘谨，只是说说家里的事。”
　　春生被三爷这个“家里的事”吓了个半死。一时连应对的话都说不出了。
　　“孙师傅自幼就长在刘家，后来娶的媳妇也是我母亲身边的人，”三爷软绵绵的说，“所以自然是家里人。”说完又给春生夹菜。
　　春生连连点头，心里却十分莫名其妙。这些前尘往事，他才不信三爷这样的大佬能够挂念着。
　　“春生似乎口味比较清淡。”
　　不知是不是春生的错觉，好似三爷对着他语气就格外的轻缓。
　　点点头。春生实在是不知道和这上面的人要如何应答，只记得二师兄从前说的那句：多说多错。
　　“春生哪项手艺做的最好？”三爷稳稳的坐着，只看着春生吃饭，自己就端着一盏茶在喝。面上不动声色。
　　“缝合做的还比较细。”
　　春生的手艺是练了多少年的，自然也能拿出来说说。
　　一顿饭了，春生吃的个半饱，三爷却吃的十分尽兴。只是到最后三爷也没有说，这个履堂的“山门”是关还是不关。
　　饭后，三爷又邀春生去看什么字画，春生哪里懂这个，只敢跟三爷说，“从小没读过书，不懂这些。”谦词雅词半个没用。三爷也没生气，甚至没有露出半个不高兴。春生本来就呆的极不痛快，赶忙说要回去。
　　三爷没有留他，让人将他送了回去。
　　真是吃饱撑的了！但春生压根没吃饱，好大一小伙子，回到履堂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伍给他做吃的。塞了一大碗鸡蛋汤面，这才觉得有些精神了。
　　又将小伍支使到苏家饼记去买五斤糕点，小伍一脸的不愿，那家的饼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太远了……春生说了半天，小伍这才不乐意的出了门。
　　小伍前脚出了门，后脚春生就跟店里的伙计们说：“我去洗皮料，一会回来。”
　　一路小跑的去了师父家里。
　　师父正在院子里晒暖，躺在躺椅，听着收音机。春生直跑到大门前，“哐当哐当”的将铁质的大门晃的声响。
　　“怎么了这是？”师父见春生一头的汗，气喘吁吁的样，赶紧给他开门。
　　喝了两杯茶，春生觉得好了些，才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跟师父说了一遍。
　　“唉！”师父听完，显得十分惆怅。也没有说春生做的好还是不好，话说的对还是不对。只说：“往后不必避着小伍了。”
　　春生十分迷惑，连忙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师父的一张扭的有些不大好看，摇摇头，也没有跟春生说什么前尘往事。在他看来，春生这个性子成不了大事，也不是想成大事的人，不说糊涂，但是真是不精明。
　　“伴君如伴虎，”师父悠悠的说了一句，紧接着又说：“切莫在三爷身边耍小心思。”
　　春生听的心惊，马上开始回想自己的言行，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点点头。
　　师父皱着眉慈爱的摸了摸春生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