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文》第八日

12、兼职（二）

　　妈妈桑走进休息室的时候，石小暖正在房间一角发呆，来九天快一周了，她仍然没有从那种强烈的虚幻感中脱离出来，眼前是穿着各式各样黑色礼服的妖娆身姿，或站或坐，或在镜前摆弄着发型和妆容，大多数脸上都是一副空茫而冷漠的表情，空气中弥散着一种绮艳又颓靡的浓烈气息。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样古怪而陌生的地方？又怎么会与那些娇艳的女人一样穿着黑色的礼服，化着她这辈子从没化过的浓妆？这一定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境，可是……这个梦又怎会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分明地嗅到身边飘过来的一阵阵腻人的脂粉和香水味，清晰地感觉到那滑腻腻冷冰冰的真丝礼服贴在自己肌肤上的彻骨寒冷。
　　她打了一个寒颤的时候，妈妈桑K姐进来了：如菲、兰露、小云、爱娜、芊芊还有……你……那什么石小暖，你们跟我去超V。九少的场子。
　　“超v就是supervip房,我们这里都这么叫，那可是我们九天最豪华的一间包间，招待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特殊贵客，场子里的姐妹人人都以能进超v为荣。”石小暖记得来九天的第一天，赵如菲就告诉过她
　　“她也能去超V，有没有搞错”石小暖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小声嘀咕。
　　几个女孩很快走到妈妈桑身边，只有石小暖站着没动，呆呆地看着前方，妈妈桑脸色黑了黑，“你怎么回事，叫你呢。客人还在巴巴等着，一屋子的达官显贵，你当你得罪得起？”
　　赵如菲走到石小暖跟前，拉了拉她的手，“小暖，没事，跟我走。”
　　赵如菲的指尖很暖，石小暖觉得冷得凝住的血液稍稍恢复了流动，她点点头跟着赵如菲走出休息室。
　　路上一个女孩挽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妈妈桑“K姐，九少今儿口味挺独特啊，我和如菲、芊芊就算了，她们几个怎么回事？”她头朝身后斜了斜，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十足。
　　“咳，九少今天有贵客，据说这客人比较喜欢新来的、读过些书的，大概是觉得风尘味轻些的。”
　　女孩冷笑了一声，“那客人肯定是要失望了，新来的风尘味确实轻些，可土味却是重到家了。”说着回头瞥了石小暖一眼。
　　赵如菲拉了拉石小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个兰露，仗着有几分姿色，自以为是九天的头牌，拽得要死，你别理她。”
　　石小暖低声问“谁是九少”
　　“ 他是九天的大股东，也是这里的常客，本名陆向东，大家都叫他九少，你待会儿上些心，九少他们出手阔绰，一高兴塞给你千把块小费也是常有的。”

　　随着赵如菲走进超V,石小暖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过这样大得惊人包厢，除了比普通包厢更豪华的沙发、桌几配置 ，居然隔了一个错层，用精致的雕花铁栏和淡金的帐缦隔开，后面隐约可见吧台、冰箱以及数张殷红的超大美人塌。
　　此时，包厢正中的虎纹沙发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因为距离实在远，包房里的灯光又暗，她站在后面，连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脸都看不太分明。
　　“怎么才来。”沙发上有人发了声音，语气中有隐隐的不满“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有贵客。”
　　K姐忙不迭地陪笑脸，“哎哟，九少，您担待，今天有个新丫头，不懂规矩，动作磨蹭了些”她知道九少并不会为这个真的生气，也不过是找个由头，给客人长长面子，再闹闹气氛罢了。
　　“这几个没见过的就是最近新来的？”陆向东打皱了皱眉打量着k姐身后“这水准好像也……，难怪最近九天的生意不景气，我回头要跟董夜谈谈。”
　　k姐笑了笑“哎哟，九少，您是看多了莺莺燕燕，眼光高了，哪回送您这的不是我们九天最漂亮的姑娘，您今天不是要新来的吗，我们才把这几个叫来了，否则凭她们哪有福气瞧见您那。说着又扭头看着石小暖笑骂道，“没眼色的妮子，都是因为你惹九少不高兴了，还不快上给来给九少赔个不是。”

　　石小暖觉得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垂下头，不说话也不动。
　　气氛一时尴尬至极，赵如菲看K姐脸色已渐渐铁青，忙拽了石小暖走到沙发前，“九少，小暖初来乍到的还有些不适应，您别见怪，要不我和小暖敬您一杯，算是赔罪。”
　　陆向东懒懒一笑“跟我赔罪就免了，我这贵客可不能怠慢。”说着，转头问坐在沙发正中的男子“厉总，您看，想要这丫头怎么赔罪，您一句话。”
　　石小暖听见那声厉总，脸色变了变，禁不住抬头朝沙发正中的男子看去，正好那男子也抬起眼，没有什么表情地朝她看了一眼。
　　石小暖只觉的心脏停了一下，又毕毕拨拨地乱跳了起来，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公司电梯里，她也曾遭遇一抹同样的的目光，幽黑、冷洌，深不见底。
　　那次，总裁专用电梯坏了，总裁厉泽阳屈尊挤进了员工电梯，她正巧也在，因为当时人多，进电梯时她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就像现在这样漫不经心地朝她投去一瞥。
　　没错，现在坐在沙发上的男子和电梯里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绝对是同一个人。
　　——厉泽阳，云阳集团公司的创始人和最高统领，……石小暖所在公司的大boss。
　　石小暖觉得她的运气实在是好到可以买彩票了，她现在唯一的祈祷是厉泽阳完全不记得她,不过这样的希望也不算渺茫，毕竟云阳公司的员工数以万计，光一栋总部大楼里就有上千号人，而她只是公司底层的一只小蝼蚁，长得又是一张大众脸，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记住的地方。
　　“那就让她今晚坐我身边吧。”心慌意乱间，石小暖听见厉泽阳声音轻描淡写地传来。
　　石小暖又是一愣，错愕地看看着厉泽阳。
　　“哎哟，这算什么惩罚，这是她的荣幸，”K姐的脸已经阴转晴，过来拉住呆呆的石小暖，几乎是把她摁在了厉泽阳身边的沙发上“好好服侍厉总，乖巧着点，有你好的，知不知道。”石小暖含含糊糊地恩了一声，K姐翻了翻白眼，又对厉泽阳赔笑，“这丫头还没调教好，服侍的有什么不妥贴的，厉总你可千万担待。”厉泽阳笑了笑，朝K姐点点头。
　　见石小暖坐定，K姐又为其他几个女孩安排好了位置，才施施然出去。
　　“九少，陪我唱首歌吧，好久没陪人家唱了。我点了首你最喜欢唱的广岛之恋。”兰露的声音从近旁传来，她此时面对面地跪坐在九少的膝盖上，从石小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整个下腹几乎紧贴住了九少，低胸晚礼服的胸口处，雪白而饱满的□□几乎呼之欲出，有意无意地轻轻蹭磨着对面男子的身体。
　　石小暖的身子缩了缩，周围的人却都是一幅习以为常的表情。
　　“没规矩，当然应该让厉总先唱。去把话筒给厉总和你那个什么……暖的姐妹。”
　　兰露撇了撇嘴，从九少身上下来，叫了声厉总，把话筒毕恭毕敬给了厉泽阳，又没好气地将另一支话筒伸到石小暖的面前。
　　“我不会唱。”石小暖一边嗫诺着摇头，一边有些慌乱地看了厉泽阳一眼。。
　　厉泽阳嘴角扯了扯，将话筒递给了陆向东“既然说是九少最喜欢的。我岂能夺爱。”
　　陆向东也是个爽气的人，见厉泽阳如此说了，也不再勉强，搂了兰露，站到荧屏前 “抛砖引玉哈，下面这首歌献给在座各位，尤其是敬爱的厉总……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留下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陆向东唱的果然出彩，引来了众人一片欢呼。

　　石小暖这才注意到，这间房间放KTV的屏幕居然大到占据了一面墙壁，随着音乐响起，巨大的痴男怨女的影像在陆向东和兰露身后摇曳、交错，映照得整个包厢溢彩流光，让人目眩神迷。
　　随着半首歌唱完，石小暖的心神才稍微定下来些。她微微动了动快要僵直的身子，偷偷看了厉泽阳一眼。他虽然叫她坐在身边，好像并没有跟她搭讪接触的意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屏幕和演唱者，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的酒，偶尔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两个男子说上几句，似乎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应该是完全没有认出来吧……，石小暖舒了一口气。
　　有人开始发烟，厉泽阳将烟接过来，忽然转头看了看石小暖“不介意吧。”
　　石小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摇头，发烟男子笑道“厉总就是绅士，这些小姐说不定抽得比您还凶呢。”说着将打火机递给石小暖“愣着干嘛，还不快帮厉总点上？”
　　石小暖接过火机，啪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窜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艳丽而妖异。
　　“小姐，您倒是凑上去点啊，离着那么远干什么。”男子急得恨不得抢过火机自己来。
　　石小暖咬了咬牙，叫了声厉总，护着火苗，凑近厉泽阳，厉泽阳嗯了一声，微微俯下身子。
　　这瞬间，两人贴得极近，石小暖分明地感受到厉泽阳的气息整个笼罩住了她，而她轻易就能嗅到他脖颈处淡淡的香水味。
　　是爱马仕的“大地”，她很喜欢的一款味道。
　　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烟头上红艳艳的亮光终于开始攒动，石小暖舒了一口气，红着脸直起了身子。
　　“嘴角的伤是怎么回事？”厉泽阳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发问。
　　“嗯？”石小暖茫然地看着厉泽阳，不太能确定她听清了他的问题。
　　“我是说你嘴角的伤。”厉泽阳似乎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有些蹙起。
　　哦，石小暖下意识地用手背关节处触了触唇角，那是她第一次陪客，有个年近五十的猥琐男人摸了她的大腿，她当时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啤酒兜头朝他浇了下去，结果被那个男人狠狠扇了许多记耳光，一个礼拜下来，脸上的伤已基本痊愈，只是唇角还有些许红肿，要凑近了仔细瞧才能看出来。
　　“我用酒泼了一个客人。”她言简意赅地回答。
　　厉泽阳微微一愣后啊了一声，不再追问。
　　的确是个很好猜的一个故事，媲美八点档肥皂剧的烂俗桥段。石小暖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下。
　　这时，陆向东歌唱完了，叼了根烟坐到了厉泽阳的另一侧，又特别弯弯身子看了看石小暖。“厉总，要我说，您今天的眼光可真够独的啊，您这是参翅鲍肚吃多了，开始惦记着萝卜青菜了吧，可这位也太一般点了，怎么样，要是觉得不称意，我给您换一个，你喜欢端庄些的也不一定要新来的啊。”
　　烟雾一阵阵朝石小暖飘了过来，在密闭的房间内，闻着感觉格外的呛人，石小暖到底憋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厉泽阳不动声色地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摇摇头对陆向东说“也就放松放松，无所谓。太殷勤的我受不了。”
　　“那也不能找个植物人似的吧，来来，菲菲，来陪咱厉总唱首歌。”
　　赵如菲过来，朝石小暖递了个安慰的眼色，向厉泽阳伸出手，笑容甜美“厉总，菲菲请您共唱一首对你有一点点动心。”
　　厉泽阳这次倒没拒绝，大方地接过了话筒。
　　等厉泽阳开唱了，石小暖发现，他那副说话时充满磁性的嗓音，原来唱起歌来也是异常动听的。
　　石小暖有些阴郁地看着厉泽阳，老天爷果然是不公平的，有些就是人格外地受它恩宠，比如厉泽阳，比如……杨延……有些人，则完全被它所抛弃……比如……她--石小暖；
　　这当口想到扬延，石小暖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这些天，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着他，他来电话问候她，她每次都是简单的回答两句就挂了电话。他一直吵着让她请吃饭，她也推托说没空。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
　　而今天，在这间KTV包房里，听着赵如菲和厉泽阳珠联璧合地唱着“对你有一点点动心，却不知结果是悲还是喜。”
　　石小暖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在想念着杨延。
　　明知道结果是悲不可能是喜，却还是忍不住地想念。